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年轻将军(11) ...
-
响亮的鸡鸣,拉开暗幕,金澄澄的光,一缕一丝的绽出来。
金顶高墙,投出一排排阴影,压在整齐的方型队列上。
楚知衍站在最高处,冠冕沉沉压在头上。
他放眼四望,日出下的军队,卷起了他心中少有的豪情。
程璟作为将帅,与一众领兵站在侧位。
不远处,是高高低低的宫楼。他知道,宫人们会藏在墙后窥探。
他想,她可在看他?
“将军。”
林昌平今日的着装,更胜往常,头冠间,一颗硕大圆润的东珠,在初阳的光芒中,刺眼异常。
“恭喜将军,再得帅位,在下特意为您准备了一份大礼。”
他笑得很亲近,带着意味不明地噱色。
程璟感觉奇怪,辞谢道,“不劳公公费心。”他不希望这个节骨眼儿上,与林昌平起什么争执。
此战以后,他得胜归来,便可不再受其摆布。
“将军客气,不过事关将军的心上人,我看——”
他越笑,程璟心头越是紧绷。
林昌平说到女子,顿了顿,遮住嘴小声道,“将军还是收下得好。”
程璟脊背生寒,看向他的视线,翻涌着杀气。
祭天仪式,正在供奉牺牲。
他顾不得许多,叫来副将顶替了位置,侧身而出。
随即,跟着林昌平安排的人,顺着蜿蜒曲径,绕了出去。
“这是去哪儿?”
他虽为御前侍卫,却做了许久的林苑巡逻,对宫中路线颇为熟悉,但这条道,却是第一次走。
前方带路的人,埋着头不说话,步伐沉静而快速。
程璟知道问不出什么,暗自握紧了手中的剑。
凝神走了一刻,穿过层层树丛,眼前豁然开朗——巍峨的大殿,高悬的牌匾,竟是楚知衍的寝宫。
“将军,请。”
那人不再往前,掌心向上一展,引程璟往内殿里去。
寂静中,透出诡异的气氛,但林昌平也不会蠢到,在此时动手生事。
程璟心中有数,但还是警惕着。
内厅的纱幔层叠,四面窗户半开,风不定,吹得轻纱摇曳,遮挡住深处的起伏。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香气,他变了脸色。
脚下不自觉的加快,细纱掠过他指尖,布满厚茧的手,竟有了被烧灼得疼痛的错觉。
浅色的纱帐中,宽大龙床上,侧睡着一个女人。
眉眼间,粉黛未施,疲惫并不侵损她的美貌,肩头带着红痕,正渐渐转为青色。
程璟听见,自己鼓动的心跳,一如往常见她那般,当下却更是心痛——
她看起来很不好,唇瓣发白,环住身体的蜷缩睡姿,看得程璟咬住了腮边软肉,赤红着眼。
嘴里绽出铁锈味,但只有疼痛,能让他保持清醒。
他回顾起当日,她问他愿不愿意,带她离开?
自己说了什么?
拒绝她,甚至暗暗叹息,她不懂这一切。却未曾想过,她的处境......
程璟真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更恨不得剜林昌平的肉,拆林昌平的骨。
世代继承的忠君家规,在这一瞬间,湮灭消散。
这份所谓的大礼,折损了他的期盼和归属,打了胜仗,又如何呢?
哪怕践踏自己的尊严,哪怕将他碾进尘土里,再不得翻身,都不愿见眼前的场景。
宛如一柄尖刺,直直插进心里,再搅动旋转,疼得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此时的程璟,只有一个念头,抛下数万大军,抛下程家效忠的君主,抛下百姓的救赎期望。
只要她好,他什么都可以放弃......
他冰冷的手指,一触及床中人,就见她本能的瑟缩后退,慌张的睁开了眼。
以为是昨夜的荒唐噩梦,再度辗转,润轻眼中残留着红,满是恐惧。
“别怕。”
程璟全身僵硬,但还是竭力,露出一个笑来安抚她。
“你......”以为是自己的臆想,她想靠近又不敢。
散在脖间的青丝,柔顺垂下,原本被遮住的青紫斑痕,朗然入眼。
程家瞳孔一缩,“这是......”掐痕,颇为明显的一大圈,颜色深,足见用力。
润轻这才意识到,身披甲胄的男人,不是自己的臆想,她立即为自己的模样,感到羞愧。
抓起手边的锦被遮掩,动作间忍痛,让她的面色更加青白。
“出去,你出去!”
她已然认命,担心两人被宫人看见,坏了程璟出征一事。
程璟喉头发苦,想上前抱她,却被人避开。
“我,本宫已是皇上的人......”
她挤出笑来,炫耀自己的妃位,以及享不尽的荣华。
当然,若能控制住眼泪,倒还颇具说辞,可强撑起来的骄傲,甚为可笑。
但程璟只向她张开手,沙哑着嗓音,“过来,我带你走。”
润轻垂眸,看向他上翻的掌心,那是她期待的,可偏偏,来得太迟。
他们都知道,太迟了。
沉默让程璟更慌乱,情绪本就在临界点,倘若润轻不愿离开,他只想回身,手刃林昌平。
至于楚知衍,程璟要让楚家的江山,轰轰烈烈,败在他手中。
等不到回复,翻涌的忐忑,转变为强硬的态度,他不能,也不愿意,让她待在这里。
环住她腰间,一手挽在她腿弯,将人连着锦被往外带。
润轻挣扎,近乎无力的拳头,砸在他心口,越是无力,却越加重他的疼。
她在他怀里,无声落泪,“你把我当什么?”
程璟说,当前的北蛮之战,更为重要,她便留下。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却又要带走她,对方何曾在意过,自己的付出?
程璟闻言,脚下的步子沉重起来,她分明是为了不误,他心心念念的出征,才委身于楚知衍。
如若此时抛下一切离开,她的付出,和遭受的屈辱,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这伤,因何而来?”
稍微冷静些,他指腹,划过女人脖颈,眼中阴沉。
他知道楚知衍,有多喜欢她。先前有林昌平压着,未曾得手,此时被允,理当珍之。
润轻偏头,不敢看他的眼,紧抿着唇,不说话。
不愿吓到她,程璟压制着怒火,也不再逼问。
只是俯身贴近她肩头,温热的呼吸,拍打在细腻的肌肤,轻柔地暖她。
被这片刻的温存打动,润轻面颊上的清泪滑落,恰好滴在他下颌一侧。
轻柔的纱帐,被风卷起,一层又一层的交缠。
林昌平本就有意设计,封锁了内室,只余两人——郎情妾意,却被是对苦命鸳鸯。
他不仅仅乱了程璟心智,更是多了个对方勾结宫妃的把柄。
程璟的神色,清醒一瞬。
“阿璟。”她在低泣,像深海浩渺中的挽歌。
程璟心魂震慑,连忙回抱住她,温声回应,吻着她红透的耳垂,喃喃,“轻轻......”吾爱。
他错过了漫长的出军祭祀,错过军誓,错过楚知衍颇带豪情的战前演辞。
林昌平神色了然,邪气地打量着,久久方归的男人。
再看向出征仪式中,兀自兴奋的楚知衍,轻轻嘁了一声。
“如何将军,可喜欢这份礼物?”
林昌平皮笑肉不笑,出声探问。
初秋的日光,并不柔和,程璟有种恍如隔世的剥离感。
身体还感知着甜香,耳边是娇柔的呢喃。
他在离开大殿时,听见殿门外,值夜宫女窃窃私语。
“昨夜是怎么回事?陛下好端端的,怎么忽然......”
她值守内殿,但在门口,不如内帐奉水,听得真切。
“嗐,我哪儿知道,许是那美人没侍奉好......”
她小声说,自己隐约听见,陛下在问着什么,“是谁,那人是谁?”
隔着帷帐,都能感觉到陛下的怒火,可吓得人差点打翻手中的水。
“是谁?这美人,该不会,喊了其他男人吧......”
宫人前后一琢磨,脸色变得奇妙起来。
“怎么可能!”端水的生怕她推测一番,再当真话谣传出去。
可一想到那时的场景,莫名觉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林昌平出声,程璟回过神来,却没有回答。
眼底的阴郁,乌压压漫上来,锁住林昌平,像是要将人剥皮一般。
第一次见这样的程璟,问话人心底一凛,不自觉后退半步,被身边人扶住。
耳边传来六字,“叶袖清,出山了。”
这便是,回礼吗?
林昌平的面目,狰狞一瞬。
叶袖清那个老东西,最惜羽毛,彼时他费尽心思,怂恿楚知衍将其气走。
那老头也放话,楚国大业难成,此生再不入朝。
依照腐朽文臣,言出必行的死板性子,没曾想,竟又被程璟劝出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