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年轻将军(10) ...
-
暗夜的深宫,寒凉寂静。
长巷传来几声猫叫,在枝桠的阴影中,显得凄厉诡异。
守宫门的小太监,摩挲着手肘,眯着眼看玉阶上,抱着拂尘的队伍。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混上,那个位置呢?
内殿的太监,不知外殿生来的艳羡,只是绷着脑中的弦,探听着殿内的声响,心里苦叹,陛下怎又发了脾气?
“将军,莫不是在怨朕?”
楚知衍撑着桌台,微微倾身,想看清堂下人的神情。
一旁,林昌平少见的未曾插话。
他垂眼看程璟,跪于正位之下,挺直的脊背,宛如一树青松。
楚知衍摔碎了紫砂茶盏,清透的茶水滴滴答答,像小蛇般蜿蜒到程璟膝边。
渐渐浸润了衣料,温度不高,很快便生凉意。
“陛下所言,臣不明白。”
程璟觉得奇怪,自己称病请辞,不正合其意?
从楚知衍被立太子之始,就极其厌恶自己。
北蛮一战后,他主张极刑,惩处程家,若非先帝仁慈,只怕自己,已经身首异处。
此事以后,虽有遗旨护命,但林昌平从中作梗,故而楚知衍一心,想将程璟赶出朝堂,最好贬至穷乡僻野,至死不归京城。
程璟本是顺其心意行事,不知为何,对方却觉得是要挟,楚知衍却不急着解答他的疑惑。
从小父皇就夸赞,程家儿郎卓绝异世,纵使自己如何努力,也分不得父皇半点儿眼神。
可偏偏程家,领兵北蛮,落得满朝骂名。
楚知衍不知道自己,是何种心理?一面希望程璟,在赞赏中跌入谷底,可当他真的摔下神坛,而今请辞避世,他心里又哽得难受。
“程家儿郎,也不过如此。”亏得以往,还摆出一副急于练兵,重振旗鼓的模样。
程璟不明就里,林昌平出声解释道,“程将军,密信来报,北蛮欲联合异族,进攻我楚。”
他看似好心,实则又暗下埋箭,“说来也巧,边关一生事,将军的请辞信就来了。”
“不知情的,还以为您,是在威胁皇上呢。”
说着,还朝楚知衍摆了个拱手礼,看热闹的眼神,并不显得有多尊敬。
闻言,程璟挺拔的肩背一顿,造化弄人,不是吗?
期待许久的机会,偏在决意离开之后,来临了......
秋意渐浓,边关物资一向匮乏,但十年前一战,北蛮得了边关数城,过冬储粮,远比往年丰硕。
此时生事,属实奇怪。
林昌平不敢错过程璟的表情,眼中除了看热闹以外,并无多余神色。
殊不知,他思绪深沉——北蛮的胃口,被养大了,自己处理起来棘手,就这般扔给程璟,倒不失为一个法子。
程璟不知道,他是怎样退出长安殿的。
他今夜所遭待遇,远比以往好许多。
听罢两人的话,他摸了摸怀中的请辞奏折,看向那高高的宫墙,顿生一种逃脱不得的凄惶。
润轻,只怕,他要食言了......
“阿璟?”
两人眉眼相对,似凝着千万阻隔,俱是乌云。
程璟想到母亲,得知自己的决定时,她失望至极,含泪的哀求。
“那战场,就非你不可?”
“箭矢无情,你难道希望,程家一脉尽数死在那里?”
程夫人经历了丧夫之痛,已是大悲,鬓边的白发骤增。
原本,儿子忽然告诉她,有了心上人,准备辞官离京。
她喜不自禁,还来不及打听,是哪家的姑娘,就又听说,自家儿子即将领兵北蛮......
大喜大悲!
程夫人哭劝也好,斥责也罢,无法更改程璟的决意,最后气得病倒了。
她在床榻间祈求,儿子的心上人,能牵绊住他。
程璟看着眼前人,启唇欲言,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瘦削不少,怕是,已经听见什么了。
“你......”
两人同时出声,凝望彼此的眼眸,俱是悲怆的情意。
润轻柔和了语气,勉强撑出一个笑来,“阿璟,你说。”
程璟担心,她听的传闻不尽属实,便道,“北蛮骤然生事,战场瞬息万变,只怕我,归期难定......”
“不过,我定会竭尽全力,早日归楚。”
但终究是负了诺言,每说一句,程璟都心虚不已。
润轻神色一僵,躲开他的视线,无措的瑟缩了一瞬。
未免朝堂动荡,林昌平将消息封锁,她其实是第一次,听到此事。
程璟心下奇怪,却未能察觉出什么,见她面色苍白,神情恍惚,心中更加愧疚。
“阿璟,不如我们今夜就走,好不好?”
她深吸一口气,含泪抓住他宽厚的手掌,哀求道,“我们什么都不顾,离开京城......”
滚烫的泪珠,落在他手心。
程璟见不得她哭,俯身吻她泪湿的面颊,只觉又苦又涩。
他心疼得紧,但语气未曾软化。
忍耐许久,咬着牙,挤出一句,“若你愿意,我定竭力归京。”
“若是,若是你不愿......便只当,你我无缘。”哽塞之间,红了眼眶。
润轻泪水浸润睫羽,湿气潮潮的望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你不愿,带我走?”
她眼中,有说不尽的哀愁。
程璟移开眼,不敢看她,越看,心越不能定。
“北蛮一战,对我很重要。”
程璟抚摸剑柄,不敢直视身前的女子,心口犹如刀割般疼痛。
她轻舒一口气,“润轻知道......”拭去眼泪,压下失落和悲伤,也放下了背在身后的卷旨。
明黄的绢绸,顺着裙摆展开,内里是金玉之印,纷繁文字。
那是一道封妃的册文,只是没有人,在意了。
“等我。”他在润轻掌中,放下一枚玉玦。
程璟承认,自己很自私。
他不肯放弃,为程家复仇的机会,可偏偏,也不愿失去她。
等不到回答,心中惴惴,将人抱在怀中,反复呢喃着她的名字,似乎这样,就能代她答应下来。
“我,在宫中等你......”
只可惜,他听不出话中意味。
润轻的视线,没有聚焦,散在程璟身上,想起了林昌平的话。
“英雄难过美人关,程璟,也不过如此......”
林昌平还是惋惜,自己不能把她,做成扇子。
“陛下钟意于你,想纳你为妃,还问了我好几回。”
润轻没有回答,眼眸里俱是漠然。
“你应当知道,掖庭舞姬,没有拒绝的权利。”
林昌平厚妆之下,眉眼扭曲,“程璟是大楚难能可贵的将才,你若是有心成全,便该乖乖应允。”
那时,她不知道北蛮将战,还以为对方是讽刺自己,身份低微。
如今事情明了,程璟等待数年的机会,就在眼前,她怎么忍心阻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