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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姐姐和弟弟(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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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轻近来,和一个男孩很是亲密,与她同一年级,名叫叶城。
艺术展演上,她不仅出彩地完成一支独舞,还搭档叶城,上演了琴乐合奏。
程郁站得远远的,看舞台上的两人,交叠的身影,宛然一对情意绵绵,拨弄水纹的白天鹅。
叶诚的指,在黑白琴键间跳跃。不时抬头看她,宽广的舞台上,女孩专注垂睫,缓缓拉动琴弦。
鼻息间,是她身上浅淡,又不曾消散的香气。他失神,弹错了一个音。
宛如玉盘砸进一粒沙,突兀得让人心头一紧。
女孩极快撩起眼,安抚般望向他,指尖不曾停滞,弓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旋。
清亮的颤音倏然飘出,正是那个失准的音高,却比原谱多了几分婉转,像月光漫过水面似的涟漪,恰好掩住了错漏。
台下的观众,一脸享受。
有人听出曲中的微妙变化,赞赏一笑,为小提琴的机敏,竖起大拇指。
林茴在台下,眸光移不开舞台上的女儿。
她有种扬眉吐气的畅快——楚至承,你看见了吗?没有你,我照样能培养出,这样优秀的孩子。
还有程邈,你的儿子,终日活在私生子的阴云里,见不得光。
演出结束,叶城在合照时,大大方方与林茴打了招呼。
“轻轻发挥得特别好,您一定很为她骄傲吧?”
林茴笑意难掩,带着长辈的亲和,“你们的合奏才好呢!听得我心情舒畅,配合很默契。”
他比楚润升大不了多少,但举止沉稳,处事得体,没有过分客气的寒暄,也没有越界的亲昵,彰显出家门教养的分寸。
楚润升在旁边,朝着润轻,海豹式鼓掌。
她宛然一笑,踮起脚尖,撸了撸弟弟蓬松的短发。
“轻点儿姐,轻点儿,发型师做的呢!”
楚润升夸张地惊叫,逗得润轻抿唇直笑,但在林茴不赞同的视线中,默然收敛了。
程郁隔着两三米远,同这样的氛围格格不入。
时不时,还接受着楚润升,警告的眼神。
林茴看出,女儿和叶城的互动有些小心思,但她并不反感。
一来,叶城的身份,她很清楚,父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比如今的林家,好上许多。
再则,其教养得体,处事沉稳,只是对上润轻,才多些少年人的柔和。
她的女儿,再不济,也得门当户对,不能再像自己一样踏错。
不过,现在一切都不着急。
学业为大,不仅嫁人要慎重,在成绩和未来事业的把控上,更要仔细谨慎。
林茴攥着半生的屈辱和狼狈,以近乎悲愤地决绝,为女儿规避掉自己踏过的荆棘,执拗地铺筑出一条平顺大道。
夜深。
阳台门边的纱帘,骤然飘动。
渐宽的缝隙,划破屋内的沉寂,一只苍白纤长的手,缓缓撩开浮动的帘。
安睡在床榻间的人,眉心微凝,似乎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冰凉的指腹,轻轻熨平她眉间的褶皱。
他贪婪地扫视一切,无声喃唤着,“姐姐......”
润轻有所察觉,睁开眼时,就看他坐在自己床边。
程郁有病。
润升从前,老在她耳边嘀咕,当时觉得是小孩脾气。现在看来,纯粹是她弟弟有一双慧眼。
“你要做什么?”润轻撑起身子,同他拉开距离。
程郁觉得,自己好像被剖成了两半。
一半支离破碎,看着她和叶城相视而笑,另一半扭曲成淬毒的蛇,绞杀着他的意识和理智。
他反复告诉自己,两人亲密的图景,不过是用来粉饰太平的假象,是她想摆脱自己的手段。
应该撕碎它,让她知道,从他们产生交集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逃不掉了。
往常那些隐秘的,不堪的过往,会成为最锋利的刀,将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彻底粉碎。
“姐姐,你今天开心吗?”
从前,他常在屏幕一端,小心翼翼地问她,今天开不开心?
合照时,他看见叶城低头,在她耳边说什么,逗得她笑弯了腰,抬手捶打了对方一下。
这一幕太过鲜活,鲜活的像一根刺,卡在他喉咙里,吞咽时滑进身体,疼得人几乎站不住脚。
润轻那瞬间的晃神,流露出一丝动容,就足够叫程郁鼻酸了。
她喜欢清瘦的身型,他就减重;她不喜欢太白的男生,自己便因皮肤,心生自卑;她要看跳舞,他就去学;林茴训斥她不完美,他真诚而笨拙的说,“姐姐在我心里,是最好的。”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为润轻这一刻的心软,程郁放下自尊,彻底臣服在她身下。
“姐姐,回来好不好?”
他起身跪在床下,低下头颅,露出后颈。
这举动,叫润轻深感不安,她压低声音,“你真的疯了?我们......”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他眼中满是希冀,如果这就是对方的顾虑,那大可不必。
“你怎么知道?”润轻不敢相信。
这在程郁看来,是紧张,也是在意,他笑得满足,将DNA检测报告拿给她看。
林茴不敢去做,因为她重脸面,胜过于真相,若当自己真是私生子,林家就彻底沦为了笑柄。
姐姐不愿去测,想来是依赖于这份亲缘之下的安稳。
当戳破真相,那些荒唐的过往,以及现实的疏离,都会成为一场无所遁形的笑话。她刻意维持的体面,也将荡然无存。
更遑论,彼此心里,已经因为那场纠缠,生出说不清的羁绊。
血缘与否,都只会让两人更难堪。
“你看......”他指着纸张上的结果,浅色瞳仁漾出温和的光。
“你拿什么测的?”
或许是因为心虚,两人没有开灯,就着窗帘外的灯光,看结果。
“你用过的餐具......”程郁脸一红,没细说。
润轻凝视着纸张,微微出神。
她清楚,即便结果如此,也不代表,他们就要在一起。
沉默,足以说明一切。
程郁有些意外,却很快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可笑。
他是宣泄情绪的出口,是她不肯公之于众的丑恶。
可是,他呢?
他没有感受,没有心,不会痛吗?
程郁抓起她的手,咬住食指指节处,齿间能感受到薄薄的皮肉,想重重地咬疼她,让对方也感受一下,自己的疼。
入口,却又不舍得用力,只是唇舌掠过,便草草收场。
润轻拿起纸巾,并不先擦手,反为他擦去唇瓣的湿润痕迹。
轻叹一口气,无奈中透着疲惫,“回去吧,别再来了。”
程郁定定地凝了她几秒,起身离开。
殊不知,卷土重来的火,会烧灼得,比从前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