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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高门嫡女(16) ...

  •   烛火哔啵,她依恋地靠在他肩头,额间抵在他脖颈,一点点地蹭他的体温。
      长夜若在此刻暂停,或许也是一桩美事。
      可是家书的内容,始终如梗刺般,盘踞在润轻心头。
      她指尖划过男人衣带纹路,缓缓道,“我要定亲了。”
      秦谨初轻拍她脊背的手,猛然停住。
      霍不寻已经答应与自己联手了,以霍家百年镇守边关之盟为契。
      如今两人交往甚密,秦谨初自然知道,近来那人在忙着猎双鹿,亲手做俪皮。
      俪皮,即鹿皮,群鹿寓意新人,子孙旺盛。想到怀中人要作他人妇,为其生儿育女,秦谨初心如刀绞。
      “你,你可愿带我走?”嗓音柔媚,轻声道出,有种蛊惑人心的靡靡之感,男人只觉得耳边荡起柔波。
      这一句,问得他心神晃荡。
      带她走吗?也是,心向大漠山川的女子,怎会甘愿埋骨深宅?
      这一瞬间,秦谨初已经启唇,答出一个好字。
      奈何,是无声的,隐藏在他的面罩下。
      他露出的眼,只让人看见了那份迟疑,女孩失落地错开与他的对视。
      秦谨初忽然想起,林静莲的话。
      “那位置除了您,再不会有别人。”
      确认完嘉平的事情,他问她,“你姐姐,当真嫁给了霍不寻?”
      早已被世界同化的林静莲,哪儿记得这结局?她神色难言,一番犹豫反倒让秦谨初紧张起来。
      林静莲装作闷头思索,想来想去,实在编不出来,于是神色痛苦地摇头,“您登基后,我记忆里,便无此人。”
      “这是何意?”秦谨初猛一扣住女人的手,方向后一折,疼得她哇哇直叫。
      她忽然想到日后,若自己答不出秦谨初的问,也将是这般下场。
      索性顺着力道,瘫倒在地,佯装抽搐,口吐白沫道,“九皇子,我虽来自后世,却也受制于天地法则,能言之事,不过尔尔,若您再问林润轻,那朝堂之事,可就不能......”
      秦谨初见状,只能闭口不问,心中对她的后世之论,又多了一层怀疑。
      润轻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长久的沉默,已是答案。
      呵。原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推开他的手,起身褪去披着的绒毯,回身立于男人面前。
      “我还,没见过你的模样。”她乌蒙的眼珠,黑曜石般光彩熠熠,凝着他不移开。
      一面说着,一面抬起手,葱白的指摸到黑布后端的绳结。
      秦谨初今日,只蒙着面,却未易容。
      润轻触到绳结的一瞬间,秦谨初想,京中大小宫宴,难保他们不会遇见,彼时该如何自处?
      于是,他按住了她的手,同样沉默着,拒绝了她的请求。
      润轻连着身子都僵住,艰难挤出一个笑来,“竟是,连看也不能看吗?”
      这话她原是笑着说的,语音一完,成串的泪珠子便滑下来。
      “抱歉。”秦谨初错开眼,不敢与她对视。
      眸光从门槛扫到圆桌,屏风,软榻......这些简单的陈设,他何其熟悉。
      乌木混着淡淡的檀香,本是苦调,但因她身上幽微的暖香,而带了回甘。
      润轻将笼袖中的玉瓶还给他,肉粉色的指甲搭在白瓷瓶上,格外好看。
      秦谨初沉默地垂下视线,不去接。
      她便放在小几上,“你送来的,我明日皆不会带走。”
      从书阁一路看到塌边的绒毯,她吹灭窗棂边的小烛,“夜深了,少侠请回罢。”
      说着,手持一盏矮烛,慢慢走进卧房。
      早晨,天放晴。
      三两个家仆,早就将整箱整箱的行李,装上了车。
      润轻并两个丫鬟,在住持陪同下,走出正殿。
      “施主不必心忧,多多行善,定有转机。”老住持摸着长须,面目慈祥,拇指不停拨弄珠串。
      润轻微微颔首,行了个礼,“劳您费心。”
      适才那支签,乃是下下。住持劝她将签文扔进香炉,再抽一次。
      润轻婉言谢绝,将签文带出大殿,一路攥在掌心。
      一行车马悠悠远去,在蜿蜒的小道上,若隐若现。
      秦谨初悄悄随行,至半道,看车厢支开半页,素手坠着水色的玉探出,一张黄纸小签,从她掌心滑落而出。
      他勒住马绳,视线跟着那纸,看它被东风卷托在半空,打着旋儿飞来,他脚踩马镫,直起身子,猛一抓住。
      指腹捻开,工整的签文,红字标着一个潦草的“凶”字——四野无人到,行人路转迷。虎狼吞瞰地,险处更逢危。
      不知为何,秦谨初猛然想起林静莲说,她往后的记忆里,没有润轻这人。
      车马离他更远。
      “主子,咱还跟吗?”同样打扮的黑衣人,缀在男人身侧,“夫人走远了。”
      秦谨初闻言,眸光追去,复又反应过来,第一次纠正下属,“她,不是夫人。”
      说罢,调转马头,往山间庙里去。
      老住持站在门口未走,看人上来,也不惊讶,作揖笑道,“贵客前来,有失远迎。”
      秦谨初并未客气,翻身下马,只问一句,“下下签,有何解法?”
      她之无所顾忌,你之如临大敌。
      老和尚笑着摇头,暗叹一声孽缘呐。
      随一众人,进正殿。
      秦谨初依着指点,虔诚地把签文投进香炉,三五个和尚念起经来,他也没离开。
      一卷经书罢,已是日暮,秦谨初全程随在一旁,无半点不耐。
      传送香火钱的人已到,一箱箱陈列在正殿门外,他命人交给住持,又请寺中数人,为她抄经祈福。
      事情还很多,手下报来的消息还等着处理,但秦谨初依依不舍。
      他知道,此处一别,再无可能。
      眷恋地抚过他们并坐的软榻,她的梳妆台,她倚过的窗棱......
      关于他的,她当真,什么都没带走。
      秦谨初翻开那本山河卷,书页沾染了她的香气,他指尖用力,落下月牙印。
      一张花笺缓缓落下,他拾起细看,那娟秀婉约的字迹,留下一句诗: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她亦是,这般苦痛吗?

      润轻回京,霍不寻老早便得知。
      锡山一行,久若数年,他忧心润轻早将自己忘了个干净。兴冲冲,急哄哄地要去见她,可刚到十里坡,忽地又打马回府了。
      他原不理解什么近乡情怯,满心计划着去城郊接她,临到了又怕惹她厌烦,更怕,自己这副面容吓着她。
      霍不寻憋闷地缩回屋里,举起铜镜,斜仰着头,从自己额角打量到下颌。
      那是一道褐红色的长疤,横贯面部。
      “你说,可吓人?”他揪着副将,不停转动脑袋,要他从不同角度看看。
      “嗐,这有啥,咱军医缝得不错,您看吴领兵那蜈蚣似的,您这算啥!”
      副将是地道的西北汉子,一脸大胡子,遮得脸都看不清。他不理解,自家将军咋的,忽然对样貌如此在意。
      当时伤着了,也没见将军咋咋呼呼,还笑周围担心他破相的汉子们,瞎操心,毁了容,他媳妇儿也不会害怕......
      “润轻应当不怕的,是吧?”霍不寻自言自语。
      从副将那里得些了信心,又想到女人那镇静坚韧的心性。
      梦中出现过无数次,她袖箭耗尽,依旧沉静如水的飒爽模样。
      “她一定,不会被吓着。”霍不寻自我肯定般,做下结论。
      一会儿后,却将定做的铁制面具戴上,照了照镜子,又问副将,“遮住会不会更好?”
      副将无奈,挠了挠腮边的胡须,闷着头不说话。
      他寄去的拜帖,都石沉大海了。前几次,林家还会回个婉拒的笺,后面直接忽视了。
      今儿自己在朝上,又推举了与林家相对的官员,林祭酒带头修编的《礼则》,大抵是要重编了。
      林家,还嘴硬得很,藏着他的新娘子,委实可恶!
      这次,得好好提醒他们了。
      男人面具下的神色骤然紧绷,挺拔的鼻梁上,红疤嗜血。
      下朝时。
      一封宴帖入怀,林父神色憔悴,抬起沉重的眼睑。
      “林祭酒,这是皇后娘娘的消寒宴,听说有趣的紧,您收好。”是霍不寻身边的小厮。
      林父看了看那帖子,面色更冷。
      冬日最常规的宴会,不过赏雪赏梅,今年办什么消寒宴?不过是霍家主母不在京中,这竖子借皇后之名,办了个相亲宴。
      哼,卑鄙!林父心里咒骂,却架不住他势大,点头道好,将其塞入袖中。
      皇后的宴会,任由霍不寻没规没矩地转交,足见警告。
      霍家对月奴,大有势在必得之意。
      阳华郡主在家中,也得知京中贵女皆被安排,要去劳什子温泉山庄,参加消寒宴。
      “温泉庄子,在霍不寻名下?”林母疑惑。
      皇后肯借名头,应是皇帝授意,只这场地,那计较的女人,断不会再费心力。
      “那庄子早年神秘得很,近来才与霍家挂上钩,未必是霍将军的。”庆嬷嬷将京中权贵思索了个遍,也没想出什么来。
      静女自院外进来,恭谨地行了全礼。
      林母看清来人,立时倾身,问道,“月奴今日如何?可多用些餐食?”
      静女轻轻摇头,“回夫人,小姐还是无甚胃口,整日倦怠得很,今儿就进了半碗素粥,还是少爷劝进去的。”
      林母满面忧愁,“这是怎的?都怨我,着急忙慌的催她回来,准是路上着凉了。”
      “昨儿大夫才开的药,见效也还要时日。”
      庆嬷嬷上前宽慰,又道,“让厨房做些山楂糕,给姑娘进些,也别用太多。”
      静女一一应下,林夫人起身拉她,“月奴身边,你与伊人最为亲近。你可知,她近来忧心什么?”
      静女敛眉低头,“姑娘孝顺体贴,所忧心的,不过是父母兄长之身体。”
      “仅此而已?”林夫人想到女儿久留清泉寺,几次催促还不愿回京,就心生不安。
      她撩起静女低垂的头,语气重了几分,“那寺庙,可有何不妥?”
      不妥?静女猛然想到那张雪狐绒毯,以及时不时多出来书册和有趣的小物件。
      她心跳如鼓,躲过贵妇人试探的眼神,连连摇头,“没有,只是寻常地界,静得很,小姐喜欢。”
      林夫人看她神色,若说不对劲,倒也没有,若说坦然,偏也不是。
      看出夫人疑心,静女跪地讨饶,“夫人,其实,其实小姐知道您和老爷,在为霍家亲事忧心,小姐心有不愿,却又怕为林家招祸,日夜烦恼,却也不许我们多嘴。”
      林夫人看她言辞恳切,泪水绽出,便也收回了疑心。
      叹息道,“这孩子,总是招人怜。”林家祸患如何,他们哪儿舍得要她忧心?
      疑虑归为平静,林母拍了拍静女的手,“月奴那儿,你多看着点,你性格稳重,我一向放心。”
      静女侥幸逃过问训,连连点头,拜身离去。
      大寒的天,已惊出一身汗来。
      冷风一吹,她瑟瑟发抖,回身看了看诺大的正院,闷下头快步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高门嫡女(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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