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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高门嫡女(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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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京中的香粉脂膏,金钗玉簪生意,好做的不行。有名气的裁缝,流转在豪门各族,更是忙得脚不着地。
林家默然不动,似乎并没把这消寒宴当回事儿。
许姨娘是从丫头们谈天中得知,消寒宴乃皇后娘娘筹办,汇集满京城的贵门儿郎......
她坐在内室沉思许久,最终还是拉下颜面,去求夫人,让她家阿莲也去参加。
林夫人看着面前文静怯懦的人,眉梢微挑,应允道,“去罢,挑个相称的也好。”
庆嬷嬷想到那个不守规矩的三小姐,送许姨娘出院子时,又嘱咐,“老奴托大,还望姨娘多多管束三小姐,莫丢了林家颜面。”
但凡许姨娘有些底气,都不会由着庆嬷嬷这般直言不讳,她却只是揪着帕子,卑躬屈身,连连点头。
内心泛起一片忧愁,她家阿莲,可不怎么受她管教。
消寒宴开宴的前一天,一则震惊京城的消息传开——
林家,已与北门郡荀家交换庚帖,将长女许嫁新晋状元郎。
无风的冬日,寒气涌动。
这则消息,让数人一夜未眠。
荀烨在桌前,抚摸着掌心秀气的香囊,觉得一切恍然如梦。
自那日,林大人问他婚否,他茫然答完,后面的事情,是如何一步一步展开的?他回忆不起来。
只记得,林家亭台那一面,她眉眼迤逦,身形纤柔。
自己局促得手心浸汗,语无伦次。她故作不知,带他看亭台水月,览雪中红梅。
拜别时,她说,“公子,月奴如今处境多艰,望你慎思。”
她说,霍家蛮横,自保已是难事,他不须承担她的难处。
当时听她那话,荀烨生怕她以为自己本不愿,只是碍于她父亲颜面。
急昏了头,一时失礼,拉住了她的手,满腔热忱倾泻道,“曾经沧海难为水。”
本是悼念亡妻之诗,他口不择言,却也只觉此句,最能诉尽平生意。
他心里忐忑得,像揣着一窝蹦跳的小兔子。看润轻抽回手去,忧心她恼怒,憋红了脸想再解释。
却看她满目含羞,解下腰带上的小巧香囊,放于他掌心。
指尖微凉,玉似的细腻。她说,“月奴,不负君意。”
不负君意。
桌前的清俊儿郎嘴上呢喃,望着那香囊傻笑,捧至鼻尖嗅了嗅,如铃兰花但又更淡,甜中混着木质的清新。
荀家对这门亲事,同样忧虑。
林家乃学术之大宗,他们自然知晓因果,人家平白无故地,怎会看上他北门郡一支。
这一结亲,霍家那浑人,还不知道要怎么闹呢?
霍不寻此时,在练武场上,已经斩断三柄长戟。
场内灯火通明,副将家仆都围着人,不肯教他出府。
消息是午后开始传的,夜黑时流入将军府。
霍不寻闻言,便闹着要去林家问个清楚,还要去宫里讨婚书。霍家上下,哪儿容得他这般胡闹。
皇帝那头虽说由着他,却也只是说,看霍不寻如何让林家点头。毕竟林祭酒也是老臣子,他不好直接下旨,明目张胆帮霍家抢人。
“她该是我霍不寻的妻子!”霍不寻眼眶发红,已是怒极。
老管家看着满头大汗的小少爷,无奈安抚,“陛下是答应了,可林家不一直没点头。”
这一招,也是甚奇。当时不吭一声,让他们以为林家是默认了,只是拉不下脸面,要些时日缓和。
没想到,无声无息地,就将长女许了出去。
“这林家,着实可恶!”副将也是气得不行,准将军夫人,竟被一个白面书生抢了去。
“话是如此,但少爷也不可这般冲动,此时上门问罪,可就闹笑话了。”毕竟林家嘴硬,不曾答应过什么。
霍不寻眉眼狠厉,攥紧了长戟,语气森然,“我不问林家,我就问那小子,凭什么?”纵使是谣言,他也要问凭什么?他也配?
秦谨初在烛光下静坐,同样一夜未眠。
“此话当真?”
“禀主子,千真万确......”荀家的人,近来都从北门郡往京中赶,状元府也在采备婚礼用品。
秦谨初展开那张信笺,合上眼,忆起她美眸含泪,低声问自己,愿不愿带她走?
他沉叹一声,放下信笺,压下翻涌的思绪,慢慢翻开起卷宗。
案几上,是数日查探,得来的三皇子欺君霸民的罪证,句句条条,罗列得清清楚楚,只待呈报。
待三皇子一倒,皇帝对诸子的戒心更强,彼时势大的,都会遭殃。他一个闲散皇子,最是安全。
而霍家,则卧底于大皇子处,假作依仗,怂恿其生事。彼时再收口,那位置,便是囊中之物。
他本该觉得轻松和喜悦,为何心情却这般沉重?
月奴,我可选错了?
消寒宴
泉眼温热,蒸腾着雾气,这寒冬里的满山绿意,宛若山鬼居所。
宴会盛大而隆重,唱名的仆从精神饱满,待客地丫鬟小厮有条不紊。
满场都是年轻的少男少女,宴会目的不言而喻。
男女有别的教条,暂被放下,只隔着一道迎风的细纱。
羞怯的少女倚着茶桌,打量不远处的男宾客,拿手帕掩着唇瓣,你一句我一句,打探各家心思。
这是润轻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参宴。
她与荀烨的事情一经传出,本不必来这消寒宴,但母亲也说,京中妇人,免不得交际,总该来看看。
昨日荀烨进宫,向圣上求婚书,言辞恳切,字句斟酌,只道自己偶然一见,情起深处。
皇帝暗自震惊,霍不寻那小子,为这林家姑娘,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怎得半路冒出这么个程咬金?
正纳闷呢,黄门又传,林大人求见。
林父一路进殿行礼,满口只怨自己,治家不严,厚着脸皮为一桩婚事而来——长女与荀翰林,两厢情愿。
两人一唱一和,文人言语,将这年少心绪说得感怀不已。
皇帝原就不乐意,两家大宗结为姻亲,不过一炷香,二人便得偿所愿,捧着那纸婚书走了出来。
婚书之下,一人眼中喜悦,一人神色松懈。
今日的宴会,荀烨来得挺早,但一直没进去。
荀烨自入朝为官,也极少参宴,朝臣酒池肉林不在少数,他不屑与之。
如今眼巴巴地等在车厢里,听仆从说,看见林家车马了,赶忙放下书卷,连裘衣都来不及穿,便跃下马车。
润轻已是许嫁之身,未戴面纱,薄施一层妆粉,唇瓣粉润,肤白胜雪。
“月奴......”荀烨眼睛黏在她身上,大着胆子唤她小名,见她并无不喜,脸上的笑更加深刻,虚抬着手,想扶她下马车。
伊人看他动作,憋着笑,将润轻扶下来,戏谑道,“公子这般早?莫不是在等我家姑娘?”
伊人、静女二人,与荀烨也算旧识。
两人都不曾想,彼时瞧着有些落魄的书生,竟一跃成了状元郎,还与自己小姐定下婚约。
她们虽不曾说起从前的事儿,但私下里,也感叹过几番缘分。
荀烨被调笑得红透了耳朵,不知道如何答话,只冲一旁的美人傻笑,耐心待她整理珠钗。
伊人见他局促,笑得更欢,静女扭头看向润轻,她笑容极淡,眉间微蹙,稍显勉强。
见不得姑娘这般神色,便转移话题道,“主子,少爷说了,您要不喜这宴,就派人传话,他早早地下职,来接您回去。”
“哥哥净说胡话。”想到疼爱自己的家人,润轻笑得真切许多。
她笑,荀烨心里也欢喜。只他清楚,自己于她,到底还是生疏了些,心里不免泛起一阵失落。
恰逢山庄的人迎上来,两人也不再停留,款款入院。
男女之席,以垂纱分割。
荀烨心有不舍,在入座长廊外,递给润轻一个裹了兔绒的小壶瓶。
“我听,听大哥说,你冬日手凉得厉害,便找工匠做了个暖手的。”汤婆子不够轻便,这个玲珑小巧,于她正好。
方才太紧张,忘记早些给她,荀烨递出去,也才反应过来,此处温泉星罗棋布,温暖如春,已经不大需要。
但润轻依旧伸手接过,指腹在他掌心抹出一道凉意,似叹似笑,“很暖呢。”不知是说玉壶,还是说他的手。
没想到她手凉如斯,荀烨不觉想牵住,又很快反应过来,克制地收回。
待婚后,他便能光明正大地,为她暖手了。
霍不寻磨磨蹭蹭,还在庄子的阁楼里纠结,到底戴不戴面具?
管家来报,“林姑娘来了。”不过,是与那状元郎一道。
听见这话,男人浓眉一沉,将面具扔在地上,一把抓起桌边长剑,利落的别在腰间,冷道一声,“走。”
这姿态,哪儿是相亲?简直比武来了。
润轻走进厅堂,四处花卉水榭,鸟鸣雀飞,一派春意。她慢慢悠悠,在一盆粉月季边,打量屋内景象。
贵女们叽叽喳喳,像一笼子鸟雀共吟。
随着一人看见月季边的女人,蓦地愣怔,寂静逐渐蔓延。
沉入沉寂的女宾们,教另一头也好奇起来。
“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男客们低声议论起来。
眼看来人服饰不落俗套,但较之四周精心挑选,可见随性。
举手投足,气度自出,走动时发间珠钗不动,缀在耳边的细流苏,若扶风柳,袅袅聘婷。
这世间,竟有这般玉人?
饶是最挑剔的京城女郎,都道不出可惜之处。
“你是,林家的?”女客中有人出声。
月季花色,映出雪腮含媚,她自花后走出,“林家润轻,给诸位见礼。”
嗓音轻柔不失力度,玉器相触似的沁人心脾,裙摆撩起半盏莲花,步入厅中。
一个看得呆愣的女子,眼见美人款款而来,忽地担心自己挡了路,忙不迭往后挪动。
不想,绊住了另一个的裙边,竟仰面摔下去,慌乱之中拽住了男女间隔的细纱——寂静立即蔓延。
一片刺耳惊叫中,女儿们又羞又恼的掩面闪躲,润轻稍一抬眼,便望见对面,痴愣的神态。
血气方刚的少年儿郎,早已震惊得口不能言,惊鸿一瞥,已是极致。
润轻讶然,继而羞出粉面,连忙回身背对那片凝视。
仆从手忙脚乱地拉起屏纱帐,数人的视线,还停在那隐隐约约的亭亭身形。
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这《洛神赋》,实在恰当。
荀烨身在宴中,自然看尽这闹剧,也听得众人谈论,那立于厅中的女子。
“林家,真真是这个......”他看见他们的手势,言谈中神色诡谲。
“难怪霍家那位,这般执着。”说话人,挤眉弄眼。
那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不是这等宵小口中的谈资。
沉默的端起茶水,瞳色被茶气弥漫。刘家李家,似乎有不少欺民霸市的恶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