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黑绶印 令事大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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扳着手指头算了一笔，孙朔惊讶地发现，不过才短短一周时间，自家小公子往高泉宫跑的次数竟然高达三次。
虽说兄友弟恭的感情交流很正常.....但问题在于，小公子压根没踏进高泉宫的大门，而是在门口远远望一眼便离开。去的时候火急火燎，回来倒是心满意足闲庭信步。
“小公子，您跑慢点儿。”一边在后面努力追赶胡亥如脱缰野马般的身影，孙朔一边忙不迭地喊到，“仔细别摔着。”
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继续追。和小公子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他从不知道自家小祖宗是如此地精力旺盛。也不知小公子最近是又迷上了什么。
不过，许是想要的东西都太容易得到，他喜欢一样东西向来都不会长久，顶多只是三分钟热度。
或许等过一阵子，小公子的注意力便放在别处了吧。
把一块桂花糖放在掌间，还来不及细细欣赏其精致的外表，身体便条件反射般地先行一步把糖送入了口中。高瑾突然觉得自己很没出息。符玺令事送她这么好看的糖说不定是用来赏玩陶冶情操的，她竟然把糖都吃掉了！
鼓着腮帮子，她努力地回想自己上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糖是在什么时候。
突然想到符玺令事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平时偶尔远望一眼只觉得严肃非常，上次把糖递给她的时候却从眼底深深浅浅地映出一层温和的笑意。她呼吸一滞，感到心跳有些加速。
.......应该是这糖过于甜了，有些齁喉咙。
或许她可以提建议吗......下次少放点饴糖之类的。
别的宫人提起赵高都噤若寒蝉，不仅只是因为他是始皇帝身边的大红人，深受其器重和信任，更是因为令事大人性情的暴虐和冷酷无情实在是威名远播，寻常人根本不敢近他身侧或是妄议他。
不过，大概也只有这样的人能降得住胡亥那混世魔王了吧。如此一物降一物，高瑾觉得选由赵高来当胡亥的夫子倒真是再适合不过。
在赵高面前她就是没来由地觉得心安，或许是因为他对她的态度还算好。也不只是好，简直是要令别人大跌眼镜的程度了。既然如此，别人惧他，那与她何干。
顾存伏在扶苏耳边低语了一阵子，一边听着，扶苏的眉头微微地蹙起。
“他还不过是个孩子。”扶苏淡淡地说道，“罢了。”
“你去唤高瑾过来吧。”凝神了一会儿，他摆摆手示意顾存离开。
“这是娥英鱼糕，据说是女英做给娥皇吃的，向来是楚国宫廷宴会的头道菜。”婴对着面前的食盘侃侃而论道。别看他学艺不精，在吃这点上倒是术业有专攻，无愧于他吃货之名。
高瑾看着白白嫩嫩的小鱼形状的鱼糕，食欲大开，非常给面子地拈起了一块放进口中。香甜滑嫩的口感在唇齿间散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频频点头。这鱼糕是鱼肉剁碎后掺和莲子粉蒸成的糕点，而一般只有楚国才能有新鲜的河鱼，所以在秦地极难吃到，高泉宫上下也只得这一盘，都是沾了扶苏的光。
不过，才享受没一会儿，她便被顾存叫住了。有些微被打断进食的不快，高瑾离开的时候目光还在那剩下的大半盘鱼糕上流连。
“这鱼糕难能吃到一次--不过我在你来之前已经吃得很多啦，把剩下的都给你包好了你留着慢慢吃吧。”婴善解人意地说到。
书房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瑾儿。”扶苏稳了稳心神，开口道，“你似乎和亥儿走得很近。”
“他有符玺令事教习，你不必越俎代庖的。”一边低头在竹简上笔走龙蛇，扶苏一边说道，“你应当知道，亥儿对你比其他人上心。这段日子他一直在高泉宫附近流连。他背后许多双眼睛盯着，这样不妥。”
“我知道了。凡事我会多加注意，让大公子费心了。”高瑾说到，“但小公子年纪尚小，这样也说明不了什么。”
“亥儿少年心性，你陪他一起玩也没什么。”扶苏抬起头，直视着她。
“但我介意。”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到。
秦国自秦昭襄王以来，便有百官佩印的制度。《礼记·玉藻》曰：天子佩白玉而玄组绶。自上而下的官职身份不同，绶印也分为不同的形制。官印的质地从高到低有金，银，铜之分，印有绶，绶也有紫、青、黑、黄四色。
紫袍男子佩戴的虽然是黑绶铜印，但这官印的印面约一寸见方，乃是田字制式。要知官职较低的官印，是只用一半大的日字制式印面，叫“半通”，由此可判定此人的官职是不大不小。
瞥见那枚官印随着那人的前行微微晃动，路过的宫人都低下头疾走。
高瑾也不知道为何就这么巧，只见一顶张扬得令人无法忽视的的鹖冠一晃便消失在拐角，下一秒她好像就踢到了什么东西，鞋头传来清脆的撞击声。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枚黑绶铜印刚刚被她一脚踢飞。想来此物是刚才经过的符玺令事不慎掉落的。
把那枚黑绶印攥在手心，高瑾快步想追赶上赵高。无奈他走得实在是太快，身影不过在回廊上一闪便进了室内。
站在门口，高瑾犹豫着就这样进去会不会太贸然。然而那扇原本阖得严严实实的门突然一开，内里的宫人朝高瑾施了一礼，仿佛早就预见了她的到来，十分客气地请她进去。
室内有些昏暗，而内里的温度似乎比外面还要低些许。一个身着紫袍的身影背对着大门，站在远离窗户的一侧。
“令事大人。”面对看起来面无表情冷漠非常的赵高，高瑾恭敬地低下了头。对方的气场实在过于强大，此刻感受他传来的压迫，她不免有些紧张。
“何事？”赵高平淡无波地说到，他的大半个脸隐藏在那顶冲天冠的阴影下，显得更加郁气缭绕，从那过于平板的语调根本听不出他的情绪。
引路的宫人显然在令事大人的铁血手段下被调、教得极好，对两人深深施了一礼，便阖上了门。室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高瑾错觉屋里的气温变得更冷了些。
转过身淡淡扫了难免有些局促不安的高瑾一眼，赵高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过来。”赵高朝高瑾勾了勾手，“离我那么远，当我是洪水猛兽吗？”
高瑾连忙摇摇头，表示她根本不敢这么想。
“我又不会吃了你的。”似是看穿她内心的忐忑不安，赵高平缓地说道，“别怕。”
“这枚官印，可是大人所遗失？”高瑾走上前去展开双手，那枚黑绶铜印在她掌心微微反光，“我在路上拾到，此刻物归原主。”
“哦？拾到的吗？我还以为，不会是不小心丢了。”赵高一脸玩味地看着那枚黑绶印，眼中妖冶的光芒大盛，“善。”
“确实是方才拾到的。”高瑾有些疑惑，但还是硬着头皮答道。
“你叫高瑾？”赵高自顾自地说着，“为何姓高？”
这个问题乍一听有些莫名其妙。不过的确平民一般都没有姓氏，很多百姓直接以自己国家之名为姓自称，而显然高国是不存在的。赵高冷不丁抛出这样的疑问，高瑾不由得愣了一下。
“令事见怪，我记不得了。”
“我看过你的档案，上面写你是秦国人。”赵高平淡地陈述道，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你父母呢？他们全姓高？“
“我没有父母。”高瑾倏地抬起头，笃定的语气。对她而言，也不过是陈述一个事实罢了。
“这样啊......”赵高点了点头，随即嘴角勾出几分讥诮，“真巧，我也没有。”
“在我面前不必拘礼。他的语气依旧是不咸不淡，但嘴角却似乎含着一丝微微的笑意，使他看上去比方才面无表情的时候平易近人了很多，“记不得了......呵，我还以为是有什么故事在里头，倒是不妨听听。”
“许是有吧。”高瑾苦笑了一下，“约莫是有故人姓高，故瑾以此为姓。”
记忆仿佛蒙着一层面纱，朦朦胧胧的如同镜花水月，高瑾依稀记得自己的确是有一个故人叫高什么的。这是她唯一能想起的和自己姓氏可能相关的联系了。
她没有注意到，赵高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动容，不过是转瞬即逝。
公元前251年。赵王宫。
直到天擦黑，内侍燃起了观星台的灯火，赵高才放下手中的书简，抬起了头。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细碎碎的雪花，在天空中四散飞舞。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似乎有些晚，已经三月初了，可寒风依然刺骨，被冰封的河面还未解冻。还好观星阁内的那位据说十分怕冷，夜以继日都让人烧足了炉子保持此间温度，加之这里几乎没有人来，安静非常，倒是一个十分舒适的温书学习的好地方。
观星台的木制楼梯上，如同往常一样响起了吱呀吱呀的声音，想是那位在掌灯时分准时上夜班观星的太史令。赵高懒懒地回头，却发现来的人根本不是太史令，而是一个看起来比他还小几岁的女孩。
“为什么要用这么惊讶的眼神看我......我只是来看看师父新收的弟子。”她自来熟地说道，直接坐到了赵高面前托腮看着他，“我觉得......我比想象中要喜欢你。”
虽然赵高从小不受他人的重视和喜爱，但他好歹贵为公子偃的二公子，尊卑有别，平日里断然是不敢有人和他这么说话的。他皱眉看向那个小女孩，猜测她可能也才五、六岁光景，既是这样，如此天真而又口无遮拦好像也不难理解。
他生来便背负着血煞凶星之名，除了处处关照他的哥哥公子嘉，又有谁是真正喜欢他的呢。
“我可没骗你哦。”那位小女孩却不以为然地笑嘻嘻道，“这样吧，我们交个朋友好啦。虽然我不是你唯一的朋友，但你可是我唯一的朋友——是不是听起来很划算！”
是很无语。
“你知道我是谁吗？“赵高淡淡道，”就那么想和我交朋友？“
“就算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想和你交朋友，这样才说明我是真心的，不是吗？”女孩子歪了歪头，“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吧。我只会去认识那些我自己想接近的人，难不成你认为我是想巴结你吗？”
“不过，我知道你是谁。”她的眼神看起来清澈见底，狡黠的光芒流转其上，霎时吸引住了赵高的目光，他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她的视线了，“你是赵高。“
“师父叫我瑾儿，你也可以这样叫我。“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从来没有陌生人对赵高这样眉开眼笑过，”这样我们是不是算认识了？”
“师父，那个一直在静静看书的人是谁啊？”
“啊！原来他就是赵高。我听说过不少关于他的不好的传言，可事实好像......并非是那样的。”
“我知道......师父。这些捕风捉影的流言最能伤害一个人。那我能去认识他吗？”
“毕竟我一个朋友都没有......”
“血煞凶星又怎么样，师父你自己还不是去接近他。你不怕，我自然也不怕。”
“对，我就是要和他交朋友。就算师父你贿赂我再多鱼糕我的决心也不会改变的！“
“反正......我也是天煞孤星。和血煞凶星不是很登对嘛......”
“既然师父要我相信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我才不是什么会给他人带来不幸的人......”高瑾抬起头，看向道人的眼神不容置喙，“那赵高也不是。”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赵高。”她神神秘秘地说道，“其实，我是师父从小带大的--从我记事起我就一直和师父在一起了。”
这倒是一桩秘闻。赵高惊讶无比地看着她。太史令其人本就神秘，就连兄长赵嘉也只是偶有几次和他接触过，更别说像他一样成为弟子。而这个女孩子竟然和太史令的关系更为密切，她是他的什么人……私生女吗？
还好他按捺住了想问出这句话的好奇心，不然被太史令听见了，怕是要激得柳眉倒竖，直呼冤孽啊。
不管她到底是谁，赵高是愿意和她当朋友的。
若是嫦姬的孩子公子迁贸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他倒是要好好考虑一下对方是否别有用心……但话说回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的事情，是根本不可能成立的假设。
“既然是朋友，我告诉了你一个秘密，公平起见你是不是也要告诉我一个秘密。”女孩诡秘地眨了眨眼睛，“不然，你就得请我吃糖。”
赵高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桂花糖递给了她。
“你真好，赵高。”她砸吧着嘴的样子看起来心满意足，“我更喜欢你了！第一次见面就请我吃这么好吃的桂花糖……谢谢你！”
“你来不仅仅是为了物归原主。”赵高笃定地说到，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是要拿什么东西给我么？”他眉毛一挑，高瑾感觉自己的一言一行在赵高面前都无所遁形，符玺令事未免太过神通广大。
“为答谢令事大人上次的桂花糖，瑾特来回赠鱼糕。”她老老实实拿出装好的鱼糕，双手奉上递给赵高，“本来只是给大人送鱼糕的，没想到意外拾获了大人的黑绶铜印，也是巧合。”
“鱼糕？”赵高的眉头一跳，“秦地倒是极难吃到呢。”
“我也有个故人......”他的目光仿佛飘得极远，“他是最喜欢吃鱼糕的，还专门要新鲜刚出炉的那种。”
公元前245年。
赵国，观星台。
隔着青色的帷幔可看到里面影影绰绰，时不时还飘出几声争论。还好此地少有人来，不然在此如此大张旗鼓地大吃大喝，恐怕是要落人口实的。
“喏，这鱼糕可真好吃！”青衣道人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要是是热的、新出炉的就更赞了！”
看到自家师兄虽然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但分明直勾勾看着盘子里越来越少的娥英鱼糕，少女一双杏眼朝着正大快朵颐的道人一翻，拿过一条干净的手帕，不由分说地把盘子里的鱼糕一分为二，包了一半直接递给了赵高，驾轻就熟，自然而然。
赵高脸上并没有明显的开心的表情，但那亮起的双眸早已说明了他的喜悦心情。
“丧心病狂啊！”青衣道人哀嚎着，指着一脸“你能拿我怎么样”表情的少女怒吼道，“一点都不尊师重道！高瑾你这是要欺师灭祖吗？”
高瑾才不会被自家时不时抽风的师父吓到。简直和上古神兽饕餮有得一拼的师父怎么可能没吃过娥英鱼糕？悠悠横了青衣道人一眼，她轻哼一声，“别废话，还想吃就老实点。”
“为师真是白疼你这么多年了。”道人继续捶胸顿足，仿佛高瑾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你怎么就一心向着你大师兄呢，好歹考虑一下我老人家的感受啊。”
“师父，我是为了你好。”高瑾一脸无辜的表情，“我知道，你吃不下这么多的，不如剩下的也......”
“不行不行，虽然这鱼糕不敌当年在楚国王宫吃的那盘，冷了也有点腥味，但还是很好吃的。”青衣道人赶紧护好手边的小半盘，一边痛心疾首地看着被自家大弟子紧紧捧在手里的另外一半，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高瑾这丫头是越发长进了，胳膊肘往外拐都不带眨眼的。看来，是自己教生无方自作自受啊，
道人郁闷地想着。
赵高垂眸看向手中的鱼糕，抬头恰好对上高瑾得意洋洋的目光，二人相视一笑。
“那令事大人......喜欢鱼糕吗？”高瑾小心翼翼地问道。
赵高深深看了她一眼，伸手拈起一块，毫不犹豫地放进了嘴里。
“很好吃，谢谢你。”他说到。
高瑾礼貌性地微笑了一下。礼尚往来，这样他们便算是两清了，毕竟无功不受禄，她只是和胡亥走得近，不应该白白接受令事大人的好意。
当然，这鱼糕也不是高泉宫里的那盘。大公子有的小公子自然也有，后者收到始皇帝赏赐的鱼糕，第一时间就送来给高瑾尝尝鲜。恰好高瑾正烦恼要回给赵高什么礼物，便把小公子送的这盘鱼糕转赠给他，也算是借花献佛了。
“我记得这鱼糕，皇上给了大公子一份，另一份给了小公子。”赵高心平气和道，“难得你有心了。”
高瑾:……
似是很满意她无言以对的窘迫反应，赵高愉悦地勾了勾唇，然后又探手拿了一块鱼糕，
举到了高瑾嘴边。
鱼糕近在咫尺，她是接还是不接？
高瑾一时傻掉了。
“还愣着干什么，张嘴。”赵高不悦地说到，高瑾下意识跟着赵高说的话照做，下一秒，香甜滑嫩的小鱼糕就被塞进了她嘴里。
投喂完后，赵高慢条斯理地拿了块手帕擦手，似是丝毫不觉得刚刚自己的举动有什么问题，
......
“上次给你的桂花糖吃完了吗？”迎上高瑾充满疑虑的目光，他十分认真地问道。
“还想吃的话就来找我，要多少有多少。”赵高盯住她的眼睛，妖冶无限的双目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黑色幽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黑绶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