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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射日弓 ...

  •   扶苏站在靶场,先是接过自家伴读递过来的骨韘套在大拇指上,又接过一把紫衫木角弓,和一枝白色隼羽箭,两脚开立与肩同宽,侧身左肩对准靶位,微眯双目,沉心静气。

      抬手,搭箭,扣弦,开弓。他每个动作都做的无比流畅自如游刃有余,动作优雅赏心悦目,举手投足间的气度风范彰显无遗。

      “刷—-”箭矢射向靶心,穿靶而过,扶苏即使不用去确认,也知道力度应该正好让靶子背后刚刚露出白色箭头。
      “白矢。”

      再拈起三支箭矢,三矢好不停歇地连续而去,矢矢中的,箭矢与箭矢相衔,连珠看象是一根箭。
      “参连。”甘罗的声音中语带赞赏,同时瞄向靶旁怯怯而立的半大少年,眼中带着冷冷的警告。

      扶苏又拿起一支箭矢,搭在弦上凝视了许久,才缓缓出手。
      这根箭矢是朝高处而射,箭尾和箭头并不在同一条水平面上,速度并不快,平稳前行徐徐前进,最终也同样正中靶心。
      “剡注。”高瑾的语气中有着掩饰不住的崇拜,前两种射艺她也可以做到,但这一手剡注却是最难的。不愧是大公子。
      “襄尺。”扶苏淡淡的说道,眼角余稍瞥过那又站得近了一些的少年,并未作任何停留便收回了目光。

      襄尺,臣与君射,不与君并立,应退让一尺。甘罗站在扶苏身后一尺之处,弯弓搭箭,完全模仿着扶苏的动作。弓弦铮的一声脆响,箭矢离弦而去,干净利落的正中靶心。
      “善。”扶苏浅笑赞扬道。
      甘罗恭敬地收弓而立,为扶苏又呈上了四支箭矢。

      君子六艺中的射,是五射,分别是白矢,参连,剡注,襄尺和井仪。井仪便是连射四矢,扶苏收弓而立,少年看着正中靶心的那四支箭矢,上下左右排列的正好像个井字。
      “大公子的射艺愈发精进了。”和上卿对视了一眼,高瑾笑着对扶苏点了点头。
      “公子射艺精湛,毕之佩服。”甘罗说完这句话后,招了招手,一旁的侍卫便打算跑到靶位处,取下靶心上的十支箭矢。但在侍卫动手之前,那个一直在旁边观看的半大少年竟先一步跑了过去,费力地踮起脚把一支支箭矢都取了下来,然后噔噔噔地跑了回来。
      扶苏瞥了他一眼,却是默许了他的行为。

      小公子胡亥出生于公元前230年,正是在他出生的当月,当时还是秦王的始皇帝吞并了韩国,开始了统一大业。始皇帝是一个非常迷信的人,觉得小公子胡亥的降生,是上天赐予他的福气,所以对待他和其他公子完全不一样。无论什么要求都尽量满足他,吃的用的穿的玩的都是最好的。

      全秦宫的人都知道,小公子胡亥是始皇帝心尖上的宝贝。

      可是,直到胡亥十岁,始皇帝才应允他念书。

      而派给胡亥的夫子,竟然是中车府令赵高。中车府令!只是个管皇家车马的小官!虽然后者现已荣升符玺令事,但作为夫子而言,自然比不过专攻儒术的淳于越。
      扶苏的夫子即是当代大儒淳于越,他从五岁时就开始习字念书了。始皇帝的用心,不言而喻。
      而即使同意了让胡亥念书,他依旧被勒令不许习武,这已经成了宫里所有人的默契。

      “大公子,瑾多留一会儿。”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目光堪称渴望的胡亥,高瑾屈身行了个礼。扶苏深深地看了一眼角落眼巴巴看着他们的褚衣少年,心中了然,同意了高瑾的请求。
      “公子,虽是高瑾姑娘.....但终是不妥。”甘罗压低了声音说到。
      扶苏也并未解释太多,毕竟大庭广众之下耳目众多,他只是淡淡道,“他是我弟弟。”

      胡亥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向他一步步走来,却在她站在他面前时把目光转移到了别处,绷紧了嘴角。

      “你把这些箭矢抱得这么紧做什么?仔细别伤了手。”站在胡亥面前,高瑾哭笑不得道。
      “吾乐意。”胡亥心中似有暖流转瞬即逝,却是不屑地哼了一声,把怀里的箭矢抱得更紧了。
      “好啦,你想学的话,我教你便是。”高瑾并不在意他的态度,脸上露出了像纵容弟弟的胡闹一般的笑容。胡亥看着她的脸,怔了一瞬,又别扭地别过了头,一双胡人般深邃的丹凤眼闪烁不停。
      “真的不学吗?”高瑾挑眉道。
      “不学的话,我走了。”高瑾佯装无奈地摇了摇头,真的就移步向前。胡亥呆呆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最终下定决心似地一跺脚,也不顾怀里的箭矢掉了一地,冲上去拉住了高瑾一边的袖子。
      “教吾。”他的脸涨得通红,命令似地说到。

      高泉宫。

      偏殿内放着几尊冰鉴,一股清凉夹杂着青龙木的幽香扑面而来。偏殿内的布置在这两年中又变了许多,从六国搜罗来的奢华家具,被毫无品味地摆满了偏殿的每个地方。这儿随处可见一些稀奇古怪的珍奇异宝,而且连地面都铺满了楚国出产的珍贵绸缎,一看这布置,就知道是出自何方神圣之手。

      “来,阿罗,吃桃。”一个慵懒的声音传来,婴穿着薄如蝉翼的紫色禅衣,拿着一卷书简,看得正起劲。他侧着身半躺在竹席上,身旁放着一尊冰鉴,里面冰镇着一盘水果,时不时就伸手捞一块切好的桃子往嘴里塞。看那样子,也不知道真把书看进去了多少,分明就是在享受。
      “上卿吃桃。”显然,游手好闲的还不止婴一人。高瑾大大咧咧地坐在一旁,直接伸手从冰鉴里捞了一块桃子张嘴便啃。冰凉香甜的果肉入口,盛夏的酷暑与烦闷皆被驱散。
      “是让你来监督婴读书的,不是让你来和他一同胡闹的。”甘罗恨铁不成钢似地摇了摇头,却也没有拒绝两人的好意,挽袖把手伸进了冰鉴。

      婴得意地朝高瑾扬了扬头,对她比口型道“你打赌输了”。不料他的小动作尽收于甘罗眼底,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也不知道是顺势把桃子送进嘴里好,还是放回去好。
      当着他的面打赌什么的真的没问题吗……当事人甘罗表示非常无语。
      “想吃就吃吧,上卿。”高瑾重重叹了口气,“反正我只剩最后一瓶桂花酿了,只此一瓶,没就没了。”
      “哼,谁让小爷我料事如神。看吧,这回家底都输干净了。”婴洋洋得意道,全然没注意到面前的甘罗的脸越来越黑。
      “你们这对狐朋狗友……可以够了。”他最终长叹一声,咀嚼时桃子的清甜汁水流入喉间,凉丝丝的。

      扶苏一推殿门,看到的就是这副欢聚一堂其乐融融的场景,他无奈地捏了捏眉心。而在他身后,一个半大少年怯怯地探出了脑袋,好奇地往偏殿内打量着。
      本想扬起笑容迎接扶苏归来的少年上卿,在看到那名少年时,笑容就僵在了唇角。
      整个咸阳宫能穿赭红色衣袍的,就只有胡亥小公子了。
      上卿也学着扶苏捏了捏眉心,自家大公子还嫌不够给他添乱的吗?胡亥小公子也是能随便捡回宫玩的吗?
      “亥儿?”高瑾却是眼睛一亮,朝小公子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胡亥红着脸别过头去,然后不屑地哼了一声。

      胡亥初时还挺腼腆的,且但凡接触到高瑾的目光就别扭地移开眼睛。但发现了婴身边装着新鲜水果的冰鉴后,他便欢呼了一声,甩掉脚下的木屐光着脚“噔噔噔”地跑了过去。婴见他小小的一个人,扒着冰鉴往里看,生怕他整个人掉进去,连忙坐起来帮他捞水果。

      “出暖阁时,我看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太过可怜,就忍不住带他回来了。”扶苏知道自己一时兴起是有些不妥,但胡亥长得确实太冰雪可爱了,那一双清澈的眼瞳直直地看着他的时候,让他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少年上卿叹了口气,自家大公子就是这样一个容易心软的人。他的唇角勾起一抹轻嘲,淡淡道:“小公子今岁几何?”
      “才十二,还是个孩子……”扶苏的话音顿止。
      “我十二岁之时,便已官至上卿。”少年上卿平静地说道,他只是陈述事实。他不信胡亥真的是无知小儿,光看这孩子能令扶苏带他回高泉宫,又能令连起身都懒得动的婴在那里手忙脚乱地伺候着,就可见一斑。唯一没有被他支使得团团转的,大概也只有在一旁安之若素大有看热闹不嫌事大之嫌的高瑾了。
      扶苏眯了眯双目,显然是将此言听入了耳中。

      “吃桃!”胡亥把一块桃子递到高瑾面前,趾高气昂地命令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便模仿着胡亥的样子把手伸到高瑾面前,命令似地说道。于是高瑾毫不客气地一手一个,囫囵吞枣全盘接受。
      “没关系,反正我吃完这块就没了。”她对婴眉开眼笑地说道,婴脸色剧变,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望向那个空空如也的冰鉴。
      胡亥情不自禁嘴角疯狂上扬。

      靶场。

      “吾不学了。”胡亥失去耐心地把手中的弓往地上一扔,气鼓鼓地看向高瑾,“射艺也太难学了。”
      “真的不学了?”对于这个全秦国最嚣张跋扈的小公子,高瑾竟然耐得下性子。对于胡亥频繁发作的赌气和无理取闹,她一向是持包容态度,而事实上,胡亥在她面前已经算得上十分收敛了。

      “反正吾也射不中。不学了。”胡亥理所当然地说着,走到一旁的树荫下,向高瑾招招手,“阿瑾,你也过来歇着,莫要晒着。”
      “教你射箭的这段时间我已经晒得很黑了。”高瑾无奈地说到。
      胡亥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嗯,这几天确实晒黑了点,脸颊上都泛着微微的红。不过,即便晒黑了也算长的过去,胡亥心想。
      “大夏天的好热啊,我也不想教了。”高瑾自暴自弃似地搓了两把自己的脸,“等你学成了我会不会黑成炭啊……”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吾会不嫌弃你黑就是了。”胡亥别扭地说道,“……不过吾也不能保证。那还是快点学会吧,免得你真的变丑了。”

      “我倒是有一个法子,让小公子能射中。”假装思考了一会儿,高瑾说到。
      “是什么?快告诉吾!”胡亥迸发出明显的惊喜和期待的神情。高瑾勾唇一笑,拿起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檀木长盒打开,只见一柄通体火红色的大弓静静地躺于其中。
      “听说过大羿射日的故事吗?”高瑾朝胡亥扬了扬手中的弓。

      《楚辞》曰:尧时十日并出,草木焦枯,尧命羿射十日,中其九日,日中九乌皆死,堕其羽翼,故留其一日也。羿射十日中九日,其射艺自然是精湛,却也少不了那射日弓的功劳。
      相传,在这柄射日弓上所发之箭必百发百中。高瑾早就料到了半路出家的胡亥小公子学射艺会半途而废,所以提早就备好了一手。

      “《山海经·海内经》记载:帝俊赐羿彤弓素缯,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喏,你面前的这把就是射日弓。”高瑾把那把长弓递到了胡亥手上,“虽然这弓对你来说有点长,但不妨试试。”
      “真能射中?”胡亥对此半信半疑,这种上古神话实在是玄之又玄。但即使如此,他脸上还是抑制不住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
      “嗯,试一下。”高瑾好整以暇地说到。

      果真是箭无虚发。但胡亥不过是射了两箭,便觉得疲倦感排山倒海般地袭来。高瑾对此毫不意外,上古神物嘛,掌者必是有大能的,像胡亥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竟然还能射出两箭,倒是超出她的预期了。

      胡亥一下子信心大增,虽然再也没力气拉开射日弓了,却是拿起一旁原先使用的弓箭自发练习起来,虽然不至于百发百中,但也比之前好太多了。
      嗯,可造之材,她当这师傅还挺有成就感的呢。

      “我听亥儿说,你喜吃甜食。”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冷不丁在她背后响起,见高瑾被吓了一跳睁圆了眼睛的样子,来人眼底的隐隐笑意仿佛涟漪扩散而开,如同冰封的湖面突然解冻,连说话的声音都难得有了些许起伏,“这是我调制的桂花糖,想吃一颗么?”

      赵高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锦囊,里面满满当当装着的都是晶莹剔透的糖果,甜香扑鼻。
      阳光下还能看到糖果里有朵尚未绽放的桂花,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十分诱人。高瑾下意识地伸手拈起了一枚,缓缓放入口中,唇齿间弥漫开熟悉的桂花香气。
      “好吃。”她喃喃道。

      “喜欢的话就都拿去。”见那边胡亥还在乐此不疲地和那柄射日弓斗智斗勇,赵高难得在人后展现出了慷慨温和的一面。他不由分说地把那红色锦囊放到了高瑾手上,低眸对她露出温柔的笑容。
      “......多谢令事大人。”高瑾还沉浸在桂花糖的清甜里回味无穷,呆呆地说道。

      是了,就是这个味道。

      赵高看着她的目光温柔无比,仿佛赠糖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习以为常的。

      “我身为夫子,却没有教导小公子射艺,劳烦姑娘了。”刚刚的温和仿佛只是错觉,一瞬间赵高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那边的胡亥见到赵高的身影,连忙跑了过来,紧张地看了看高瑾。
      他内心深处其实是有些害怕这位仿佛木头人一样的夫子的,他总是面无表情,做事也杀伐果断毫无感情。大家都说,赵高大人是父皇最忠诚的棋子……

      “亥儿射艺甚好。”赵高平铺直叙地夸赞道,“善。”
      “都是这把射日弓的功劳。”胡亥诚实却又得意洋洋地说到。显然,这位看似冷漠的夫子对他的认可让他很受用。

      “小公子当真以为,这是真的射日弓吗?”高瑾突然勾唇一笑,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诶?什么意思?”
      “射日弓是上古时期的神器,早就失传已久,怎么可能会流落到我手中。”高瑾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其实,这不过是把普通的弓--一切只取决于小公子你自己想不想射中。”
      “所以,小公子还是认真学射艺吧。”她总结到。

      以为自己上当受骗的胡亥一时脸涨得通红。可碍于夫子在此,他不好现场发作,只是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瞪着高瑾,那样子仿佛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亥儿是该好好学。”赵高不咸不淡地说到,一锤定音。
      “等瑾姑娘真的晒得黑成炭,你会后悔的。”他不疾不徐地补充道,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划过胡亥心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射日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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