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糖葫芦 血祭达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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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现在数九严冬，而后院里却温暖如春，像是在半空中有个看不见的玻璃屏障一样，把所有的寒冷都挡在了外面。花园里绿草如茵，百花齐放，和夏天的景色别无二致。
这个后花园和外面的瓦房完全不搭，就像是忽然从北大荒来到了苏州园林，假山奇石，小桥流水，凉亭楼阁，虽然格局并不大，但应有尽有，可见主人的巧妙心思。甚至在凉亭下面，还有一处温泉的泉眼，正散发着腾腾雾气，宛如仙境一般。
“汤圆，你回来了？”汤远正盯着一只蜜蜂在牡丹花蕊上采蜜的时候，一个好听的声音立刻让他炸毛了。
“我不是汤圆！是汤远！汤远！快叫我汤远！否则就不给你糖葫芦吃了！”汤远跳着脚，穿过溪水上的小桥，登上假山，便看到凉亭之中背对着他坐着一个年轻男子。而随着汤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也回过头来。
这名年轻的男子长相极为俊秀，就如同是一幅清丽淡雅的水墨画般隽秀无双。只是他的眉心之处，居然有一道狰狞的暗红色疤痕，完全破坏了他的面相，令人唏嘘惋惜，而且他一直都是闭着双目，显然是眼睛有碍，已然瞎了。
“你们小孩子不都喜欢吃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吗？”他悠然自得地笑着，“你一串我一串，岂不正好。”
“我又不小了。”汤远嘟囔着说道，心想这饕餮又是从哪里得知的小孩子喜欢吃这种东西，我看明明就是他自己想吃！
“汤圆，你手上的糖葫芦都要化了。”道人惋惜地叹了口气。
“啊呀！”汤远立刻醒悟过来，后院里的温度跟夏天的没啥两样，这冰冻起来的糖葫芦外面的糖衣自然很快就融化了，连外面那层牛皮纸都被粘住了。
笨得可爱。道人在心里默默地想到，然后故作高深地微微一笑，准确地从汤远手里拿起一根糖葫芦，往凉亭外一伸。
这凉亭所在的地方，就是后院的最边缘，外面依旧飘着鹅毛大雪，糖葫芦随着这人的动作，就像捅破了一层看不到的屏障一般，立刻暴露在零下二十多度的环境中。
汤远一看之下，立刻瞪圆了大眼睛，也学着这年轻道人的动作，把属于他的那根糖葫芦也伸到了凉亭外，数了十个数后，才拿回来剥掉上面的牛皮纸包装，糖葫芦果然重新冻得硬邦邦的了。
“这招真棒！你果然是个有水平的吃货！”汤远咬着最上面的那个山楂粒，因为冻得太硬，他的小嘴一下又咬不动，只能一点点地舔着上面的糖。“喂！讲个故事吧？好无聊啊！这荒山野岭的也收不到电视信号，这暴雪下的也太邪门了！”
那年轻道人对汤远极为宽容，并不计较他没大没小的举动，而是好脾气的纠正道：“汤圆，你应该称我为师父。”
汤远小鼻子气得直哼哼：“不管！你什么时候能不叫我汤圆了，我就叫你师父！”
那年轻道人浅浅的笑道：“我捡到你的时候，你长得玉雪可爱，岂不是和那汤圆一样？”
“可是我现在长大了！”汤远泄愤似的咬了口糖葫芦，各种炸毛。
“长大了也还是为师的小汤圆。”道人和颜悦色道，了然地看着汤远跳脚更加严重了。
“才不是汤圆。是汤远！汤--远！
“唉……你不是要听故事吗？那就给你讲讲我以前收的弟子吧……”道人把自己手中的糖葫芦抽了回来，剥着外面的牛皮纸，动作优雅至极，“从前呢，嗯……是很久很久以前，我收的那个大弟子，是赵国人。”
“然后呢？”汤远哼唧了一声，勉强同意继续往下听。他这时才发现糖葫芦的糖又有要融化的迹象，便又把糖葫芦往亭子外面伸了出去。糖葫芦很快就被雪花覆盖，鲜红的山楂配着晶莹完整的雪花，就像是一个完美无缺的艺术品。
年轻道人吃糖葫芦的样子也很优雅，用指甲在冻得结实的糖葫芦上虚空划了两下，最上面的山楂粒便乖乖地分成了四瓣，漂浮在半空中。他准确的拈了一半放进口中，一边慢慢地含着，一边缓缓说道：“当年你师父我在赵国游历，你那大师兄还是个孩子，他请我吃了颗桂花糖，我觉得这孩子很有前途，便收了他当我的大弟子。”
汤远顿时无语，这都能收徒？一颗桂花糖都能骗来这么牛叉的师父？他大师兄当真好运啊！不，应该说是奸诈才对！汤远啃了口糖葫芦，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发现他心术不正，便不再教他，离开了赵国，云游到了秦国。”
“再然后，我到了秦国，捡到了一个可怜的孩子，就收了他当二弟子。”
“哦，然后？”
“没有然后啦！”年轻的道人无辜地说道，“我不是说讲讲我以前收的弟子吗？喏，其实我后来还收了很多弟子，不过我觉得汤圆你可能不愿意听的那么详细。”
汤远无奈地捂着脸，觉得自己让这货来讲故事就是个错误的选择。谁要听他大师兄二师兄是哪国人啊？
年轻的道人见汤远终于不再发问，便满意地舒展眉宇，享受地吃起糖葫芦来。
汤远倒是不怎么太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吃了两颗便不想再吃，盯着年轻的道人吃得津津有味，心里很不是滋味的。所以当看到年轻的道人在吃了一瓣山楂粒后，脸色一变，汤远立刻幸灾乐祸地坏笑道：“怎么了？吃到虫子了？”
年轻的道人慢慢地把口中的山楂粒咽下，紧闭的眼帘微微颤抖着，喃喃的说道：“起风了……”
起风？这结界里根本没有风啊？汤远疑惑地向凉亭外看去，骇然发现外面的风雪又大了几分，竟连对面的山林都完全看不见了。
“喂！那再讲讲你的其他弟子吧。”汤远百无聊赖地盯着道人道，他望着结界外风雪的脸色苍白，似站在风暴的中央，脸色肃穆如同白雪中兀自挺立的青松。
“其他弟子......”道人的表情一怔，“你想听哪个？”
汤远再度无语。若是他知道一个半个的话，也不必缠着师父给自己讲故事打发时间了。
“啊，有一个。只是不知道汤圆你喜不喜欢听。”道人叹了一口气道。在汤远的催促之下，他却是默然站定，继续面对结界外仿佛永远下不尽的大雪，手里紧紧地拿着那串没吃完糖葫芦。
“你的小师姐，最喜欢吃糖葫芦了。”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仿佛下定决心般短促道。
公元前 240 年，咸阳。
“啊，啊嚏。”
大雪一连下了几日，滴水成冰。高瑾每天都宅在家里足不出户。今天好不容易盼到雪停了，她便迫不及待地要跑出来买最爱的糖葫芦吃。
“小心着凉。”赵高无奈地替她把大氅的带子重新系好。他是眼底容不得沙子的，但高瑾在某些方面实在是堪称笨手笨脚，连衣服的系带都会搞得乱七八糟，他方才一路上都觉得那个摇摇欲坠的结分外碍眼，终于还是忍不住出手打理了。
“没有师兄的话，你是不是都不打算多添几件衣服就要跑出来了。”他无奈道。而高瑾喜滋滋地高高举着一串糖葫芦，正张大了嘴巴试图将几颗山楂一齐含到嘴里。结果就是那两颗山楂连着外面的糖衣牢牢地卡在她的牙间，但一口吞下也不是，吐出来又不好，嚼又嚼不动，她的脸颊圆圆地鼓起来，进退两难。
听见赵高的话，她含着那两颗糖葫芦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哼，显然是在反驳他的话子虚乌有，赵高纵容地看着她，好整以暇。
好不容易把糖衣含化了，嘴里有了活动的空间，高瑾果然先是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她明明有准备要穿多一件大衣出门的，然后小脸一垮，陷入了苦恼之中，“一口吃一个山楂根本就不满足嘛，可是两个又太多了--要是师父在就好了，还能帮我分个瓣。”
“你是小孩子吗，连吃糖葫芦都要别人帮你。”赵高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孩子才爱吃甜食的。你那么喜欢吃桂花糖和糖葫芦，怕是要长不大了。”
“可是长大了就要让着别人呀。”高瑾嚼着山楂，理所当然道，“所以我才不想当大师姐的。要不然，怎么你用区区一颗桂花糖就能骗到师父收你当大弟子呢，明明是我先到的。”
赵高一时竟无言以对。高瑾得意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又歪头咬下一颗山楂，然后便面对着第二颗陷入了沉思之中。
早知道，她先学会给糖葫芦分瓣再出师了--可师父怎么同样没有教导赵高这个独门秘诀呢，真是人老了不中用，根本就不可靠。
然后，第二颗山楂就被人咬走了一半，只见赵高叼着一半鲜红的山楂，慢条斯理地将其卷入口中，带着笑意的眼神看着她，又仿佛在暗示。
“欸！”高瑾眼睛一亮，赶忙将剩下的另一半吃了进去，一个半山楂的分量在嘴里刚刚好，咬碎外面的糖衣深入果肉内部，清甜的冰糖恰好中和了山楂本身的微酸，青涩中融合甜蜜的口感自味蕾传递于心间。她仰起头冲赵高甜甜地一笑，嘴角边还有糖融化后亮晶晶的水渍。
赵高的眼神暗了暗，他俯下身子，她唇边的一圈糖渍果然是甜的。
毫不起眼的街角，鸦青色的道袍一闪而过，来人暗暗地握了一下拳头，复而松手放开。
他叹了一口气，遥望着紫色和月白色的身影交织着越走越远，微微动了动手指。
天空中零零落落地飘下雪花，很快就覆盖了她手上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鲜红的山楂配着晶莹完整的雪花，就像是一个完美无缺的艺术品。
……
几日之后，咸阳郊外。
“赵高本应一出生就夭折，却因长平之战，聚数十万人的血煞而复生，乃血煞凶星转世，生来就克父克母克亲近之人。”道人的神色难得的严肃，而高瑾听了他的一番话，依旧是神色从容，她毫不在意地撇撇嘴，语气依旧是平淡如水，“那又如何，师父？”
“吾掌天星，知星辰日月之变动，以观天下之迁，辨其吉凶。”道人的神色越发凝重，“你知道，星轨的改变不是在一夜之间，但凡事皆是因果，星轨也好，人生也罢......”
“人生的改变，却经常在一夜之间。”他看向高瑾，意有所指。
“和师兄一起离开赵国，是我自己的决定。”高瑾道，“克身边至亲么......那又如何。郦王后一直对师兄恶言相向，赵王/偃也并未把自己的这个儿子放在眼里，他们根本无关紧要。”她冷冷一笑，“狡兔死，尚且走狗烹，他在宫中无依无靠，岂不是要为人鱼肉。所以，郦王后死了也好，这样师兄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这，便是我和母亲的利益交换。”高瑾抬头，望向道人的眼神里寒芒四射，“她想当赵王后，我便助她一臂之力。而相对地，她不可以再对二公子赵高下手。我和师兄则一起远走高飞，再不涉足赵国殿中之事。”
公元前245年。
“兄长，该下决心了。”赵高上前一步，在赵嘉的耳边低声道。
赵嘉像是被惊醒了一般，倏然睁开双眼，身体晃了晃，几乎摇摇欲坠。
自小他就把赵高带在身边，有时议事也没有避着他。慢慢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赵高也会插上一两句话，却并无童稚之气，反而句句发人深省。只是从小没有人教导过赵高为人处世，导致他的行事准则与他人截然不同，有时候狡猾诡谲，有时候阴险毒辣。等赵嘉发觉的时候，已经无法改变了。
这时候赵高提醒他做的决定，就是要向嫦姬下手。
实际上，最一劳永逸的办法还是除掉赵迁。但自家兄长肯定不可能对血脉相连的兄弟动手，或者即使得了手，众人也能推断出唯一得利的赵嘉是始作俑者，赵高便把目标定在了嫦姬身上。只要嫦姬不在，赵迁那个纨绔子弟根本不足为惧。
可是没想到，连这个女人，兄长都无法下定决心。
赵国的生死，其实就在兄长的一念之间。
“再......再等等吧。”许久之后，赵嘉终于断断续续地说道。
“诺。”赵高毫不意外地勾了勾唇，向后退了一步。
一阵狂风吹过，他伸出手接住飘落到他面前的一朵桃花。
真是可惜呢......
赵高淡淡地想着，慢慢收紧掌心，把花瓣缓缓揉碎。
……
“师父……只是我没想到，郦王后暴病身亡，赵嘉竟然蠢得去替他弟弟顶罪。”高瑾唇边勾出一抹嘲讽的弧度，“还说那些香料是他送的......所有棋子，都在按照布局者的设计，一步接一步地走着，赵嘉却没有发觉。”
“先发制人者永远不会受制于人，只可惜，他还是太过于心慈手软。这样的哥哥，对师兄而言，就是个累赘。”
公元前245年。
赵嘉在嫦姬话音刚落时，便想通了她拐着弯说话背后的目的。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这么简单的诬陷，父王不可能看不出来。
赵高不用抬头，都猜得到自家兄长天真得可怕的想法。明明这一切都在嫦姬的算计之中，她对所有人的性格都了如指掌，深知以赵嘉的自尊，并不屑于解释太多。
而她更为了解的，无疑是同床共枕多年的赵王偃。他平庸无能，侥幸登上王位也不过是凭借赵□□看他还有公子嘉这个优秀的儿子。可一旦登上王位，赵嘉便是从筹码变成了威胁。
赵高在电光火石之间便想通了这一切。眼见着赵王偃的目光从游移变为坚定，他连忙说到，“这香料是我送过去的，兄长只不过是在替我遮掩。”
赵嘉霍然回头，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他自然不会相信自家弟弟会如此心狠手辣，对母亲动手，只是极其不解为何他会站出来承认他没有做过的事情。
......
“可你没有算到，赵高还是认罪了。”道人淡淡道，“嫦姬行事迫不及待，自然会留下把柄，只要你有证据，就一定能扳倒对赵嘉兄弟威胁最大的嫦姬。即使最后赵王偃有意袒护她，终究不可能堵住悠悠众口。”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留下来的赵迁不成气候，对赵高自然构不成威胁。但大费周章整这一出闹剧，你最后真正想要除去的，是赵嘉，对么？”
“我失算了，师父。”高瑾撇了撇嘴道，她竟是默认了道人所言。
“你为赵高做到这个地步......可他未必会感谢你。”道人叹了一口气，“血浓于水。赵嘉毕竟是唯一关心他的兄长。”
“因此还是我心软了。”高瑾笑道，“其实，我未必不能算到师兄会因为担心赵嘉受牵连，索性自己认罪。早知如此，我就干脆一点，把这些可能会挡师兄路的人都除去......”
“只有我，是真正想为师兄好的呀。”高瑾轻轻地，却又不容置喙地说道，“师父，现在我和师兄到了秦国，我们很快就能东山再起了。你看着我们登上巅峰，不好吗？”
道人默然不语地注视着地面，内心激荡着剧烈的斗争。许久之后，他摇了摇头。
“即使，你们都会因此而不幸吗？”道人问道，“如果是这样，你还会想要留在他身边吗？”
道人递给高瑾一个锦盒。开启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两颗拳头大小的玉球。左边的一颗是黑玉的，右边的一颗是黄玉的。高瑾疑惑地看向道人。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暝乃晦，其视乃明......此乃烛龙目。暝乃模模糊糊飘然之意，晦乃月尽，是阴历每月的最后一天。而视就是看到，明乃清晰之意。”他温声解释道。
“也就是说，在朔月之夜，便能看到什么？”高瑾仰头看了下夜空，并没有看到月亮的身影，这才发觉今晚正是朔月之夜。
“烛龙左眼可观过去，右眼可看未来。”道人言简意赅道，“用手碰触这烛龙目，之后闭目即可。”
“那不就可以知道我的未来会如何吗？”高瑾浮现出感兴趣的神情，道人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有淡淡的哀戚，过了一会儿，高瑾才发现，师父竟然是用怜悯的目光在看着她。
“死亡在最开始，代表的是两个词。死乃逝去，亡乃逃跑。《说文》曰，亡，逃也。亡羊补牢一词之中，亡羊也是指逃跑的羊而不是死去的羊。”
“死者是逝去的人，而亡者，事实上就是逃离了死神的掌控的人。”他直视着高瑾，“不过，虽然看不到亡者的未来，但与亡者有交集的人的未来，可窥得一二。”
“没关系的。”高瑾淡淡道，轻松的态度让道人心中一酸，“师父不必担心--我身为亡者，没有过去和未来，也没有关系。”
“我只想看一个人的。”随着话音落下，高瑾的手已然放到了黑色的玉球之上。黑玉球在她手指接触的那一刹那，便发出了莹莹的亮光。一个竖瞳倏然出现在了中央，就像是怪物睁开了它的眼睛。
片刻以后。
“所以，如果不是我把玉牙璋给了赵嘉，师兄他会消然无息地死在长平之战的夜晚，是吗？”高瑾睁开眼睛，问道。
对于赵高的过去，她不过是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并没有对其中的内容感到多震惊。师兄的身世确实可怜，从来就没有人真正地为他着想，她知道的。
“他差点就对嫦姬动手了，不过败在赵嘉的一念之差。而我却率先杀死了他的母亲。”高瑾笑着摇了摇头，“真是报应。”
道人的长眉拧起，“瑾儿，我说过，凡事皆有因果。”
“真好啊。”她嘴角勾起的弧度，“原来，我和师兄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连在一起。”
她把手指放到了黄色的玉球上，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漫天的血红色无边无际，仿佛诸神的黄昏，荒野中行人的身影孤独而寂寞，仿佛浩渺天地间孤立无援的一叶扁舟。
“我想做之事，师父难道猜不到？”他冷笑一声，放下臂弯间所抱之人体，仔细一看，竟然是高瑾自己！只不过未来的她紧闭着双目，脸色唇色皆是青白，显然已是没有了生命迹象。
“高儿，瑾儿若是还在，定不愿看到你这样。”青衣道人死死盯着自己的躯体，手紧握成拳，吐出的话语却仍然是温柔而坚定。
“她要我放过这个世界，我偏不。”赵高的嘴角勾起，“她自己亲手摧毁了我在这世上最珍视之物，那么我独自一人留在这世间，好像也没有什么意思。”
“师父，若是我做之事能让她醒来，我不介意多做一些的。”他轻飘飘而毫无起伏地说道，“我可是连胡亥都杀了呢，你觉得，还有什么能令她更在意的？”
青衣道人默然无语，背后的双手已然手势成诀。
“反正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了，这血祭只差最后一步......”
赵高的发丝无风自动，露出他邪魅惑人的侧脸，他的唇角缓缓绽开一抹微笑，“师父愿不愿意，助高儿一臂之力呢？”
……
道人对高瑾眼角的湿润一点都不感到奇怪，但她已经比他想象中的要镇定了。
他瞥见她搭在烛龙目上的手指在剧烈颤抖着。但她始终抓紧着那个黄色的玉球，就像抓住了未来唯一的生机。
“我的人生像一场很长的梦。梦的开端，是我用那块血牙璋把师兄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梦醒的时候，他在赵王宫请我吃很好吃的桂花糖，后来，我们成为了彼此最亲近的人……”
“如果这未来和烛龙目中预示的一样，师父能不能再让我做一次梦？至少，我在闭上眼睛的时候，我们之间还不是悲剧。”
“但是梦醒了，你会忘掉他的。”道人摸了摸高瑾的发顶，柔柔软软，和小时候在观星台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
但她已经长大了。
她小时候就不相信命运，现在依然是。
“就算我忘却了一切也没关系，反正师兄永远都不会忘。”高瑾勾唇道，“希望这次我自私地选择，能够改变我们的未来。”
“沉入梦乡之前，再让我吃一串甜甜的糖葫芦吧，师父。”她微笑着对道人说道，而他心如刀割。
公元前222年。
红泥小火炉上的陶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高瑾拎着热水正欲倒入茶杯之中，突然神色一惘，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幸好青衣道人瞥到了，及时拖了自家弟子手肘一下，才避免了惨剧的发生。他索性把滚烫的水壶接了过来，给两人倒满水，又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个精致的锦囊，从其中倒出一小堆晾干的梅花瓣。
青衣道人拈着梅花瓣，在陶杯里各放了一小撮，两个陶杯之中，干梅花瓣被热水一泡，立刻就舒展开了身姿，恢复了亮泽的鲜红色，在散着热气的水中上下漂浮起来，一股淡淡的梅香渐渐在房中氤氲而起。
虽然觉得多此一举，但高瑾也不得不承认自家师父对待吃食的花样，实在是推陈出新，一次比一次更装模作样。
喝了口带着淡雅梅香的茶水，高瑾轻舒了一口气，直言问道：“师父，我是不是遗忘了什么事？“
道人闻言，面色微微一变，更加让高瑾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于是她又问道，”师父，为什么我没有大师兄？“
道人闻言，手里的茶杯几乎要砸碎到地上。
“确实是有过的。”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只可惜他心术不正。师父我啊，后来也没有与他再往来了。”
“哦？那我认识那位大师兄吗？”高瑾好奇地问道。
“不认识。”道人笃定道，“瑾儿，你不过才十六。而你的大师兄......”
“总之，上一次师父遇见他，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他缓缓道，”瑾儿不妨仔细想想。你还是个小丫头，怎么比师父还老糊涂了。“
“我就是想不起来嘛。”高瑾苦着一张脸说道。道人略微松了一口气，心却紧紧揪了起来。
“师父，我想去咸阳宫中找点事做。”
“哦？那是为何？”
“不知道。”高瑾摇了摇头，“许是一时兴起吧。师父你说，我能不能像我二师兄一样，少年名满天下啊。”
“那自然是不行的。”道人否定道，“瑾儿，你是个女子。虽然师父教导过你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但那咸阳宫中权贵可未必这么想。”
“若公子扶苏不是公子，而是位公主，想必......”道人苦笑了一下，“虽说自春秋以来礼崩乐坏，瑾儿，你不会不懂得。”
“那些统治者可真昏庸。”高瑾撇了撇嘴道，“师父，那个公子扶苏不会也这样吧。我可是听说他一表人才。“
”瑾儿自己去看看便知了。“道人朝她眨了眨眼睛，”为师相信你会被他的魅力折服的。“
"蛤？师父，难道你能未卜先知啊？“
咸阳宫明堂地宫
今夜值班的贞人，已经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竟是因为身体不适，不声不响地死去多时了。所以并没有人看到，摆在正中央台子上的龟腹甲上，此时正渐渐浮现出来的一行字。
“帝国将成，然并不久矣。星变，覆灭之星降临，乱世将起。”
没过多久，这一行字就慢慢变淡，最终恢复成一片空白。
公元2013年。
汤远用荷叶重新盛了点温泉水，喝了几口，随便用手背擦掉唇边的水渍，这才发现自己的吃货师父居然面色凝重。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汤远心惊胆战，生怕下一秒这个吃货师父说他糖葫芦没吃够，让他再去买两串回来。
年轻的道人蹙了蹙眉，直接把手伸出了结界，感受了一下外界的气息，掐指一算，叹气道：“乾坤大阵有变。”
“乾坤大阵？这又是啥？怎么这么牛叉？”汤远双目一亮，却在下一秒瞪成了圆铃，因为他忽然看到道人的身后，那些缥缈的温泉雾气居然凭空地形成了一个窈窕的女子身形。
那半透明的雾气越发凝实，很快便能看得出来这是个极其艳丽的女子，那一身的白雾蒙胧似雪，五官如水墨画般精致迷离，薄唇勾勒着一抹嘲弄的笑意，双瞳泛白却空洞无神，反而散发着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魅力。
汤远年纪虽小，但也知道若是这世上有山精鬼魅，那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绝对就是。看着那女子下半身居然是一条清晰可见的曼妙蛇尾，汤远更是震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大脑一片空白。
也许过了很长的时间，也许只是片刻，汤远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是怎么……怎么回事？”
“哦，没什么，只是一条我以前养的药蛇。”
药蛇？那怎么上半身又会是个绝色美女？汤远觉得自己的腿有些软，他只是个十岁的正常小孩儿！承受不起这么跌宕起伏的人生！
汤远扶着石桌重新坐下，开始郑重地考虑自己是不是想办法念个小学什么的，虽然那些书他几年前就看完了。
不对。差点又被师父带跑偏了。
“所以，师父！你没告诉我小师姐不是人类啊！”汤远震惊得无以复加，震声质问道。
“什么？”道人的长眉疑惑地蹙起。
“啊？难道是......“汤远瞬间跑到了远离道人的凉亭另一角，双手环抱在胸前，警戒无比地看着他，”你居然纵容你养的蛇化形成你弟子模样，师父你......你这是养成，是禁断！你这个老变态！”
道人的额角猛地一跳，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汤圆，乱七八糟的漫画要少看......“
“可是这条蛇确实和小师姐长得一模一样。师父你也确实顺从地让药蛇抹了脖子......啊呸，咬了脖子。”汤圆委委屈屈道。
“师父，你可不要哄骗我啊。你是瞎了，我可看得见。明明那副簪花图里的人就是小师姐......”
汤远是见过那副画的，即使只是存在于古画里，依旧可见画中人的风采，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师父的双眼始终紧闭，但这不妨碍他对着那副画，一坐就是很久，很久。仿佛不用双眼，画中内容也能在他脑海里纤毫毕现。
汤远知道，他一定是在思念画中的那个人。
画里的人，一定对他很重要。
“你的小师姐，自出生就由我抚养了，从小到大。”面对他的疑问，道人沉默了许久，道，“许是我的执念太深了吧。白露修炼时便日夜对着那副画，化成的人形自然有所参照。真是罪过......”
“那你不就如同老父亲一样吗，师父？”汤远好奇道。
“是。”道人苦大仇深般地点了点头，“自家白菜终究是被猪拱了。”
汤远：......
“唉，刚刚说到哪里了？对了，乾坤大阵，知道当年秦始皇为什么巡游天下吗？因为东南有天子之气，我便设了乾坤大阵，若阵法大成，整片中原之地便将在秦始皇的掌控之下，大秦帝国定会屹立万世而不倒。”年轻的道人一阵唏嘘，那去而不复返的青葱岁月啊！他当年也曾经那么热血过。
“这牛吹的，都肥死了……”汤远挑刺道，“秦朝不是二世就亡国了吗？还万世而不倒？”
“那不是秦始皇没立完碣石就死了嘛！我一开始也觉着这乾坤大阵没布完有点可惜，但后来发现我那个大弟子心术不正，你说一赵国人潜伏在秦国，密谋要灭秦也很正常，但没必要让天下人都遭罪吧？”年轻的道人极为不赞成地摇了摇头，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滓，无奈道，“但他修为已高，就算是我当时也无法确定杀了他。”
“所以后来我便把乾坤大阵改了改，用剩下的那八个九州鼎改成了囚困他的封神阵，诱骗他到了阵法的死门之处，终于……天下太平了。”
汤远看着年轻道人脸上庆幸的神色，不由得浑身寒毛倒竖。这清理门户的手段真是狠辣啊！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煎熬两千多年？汤远顿时觉得自己这师父认得风险也忒大了。
舔了舔因为紧张而干燥的嘴唇，他不安地追问道：“那你刚才说乾坤大阵有变……是怎么回事？”
年轻的道人锁紧了眉，眉心间的疤痕越发狰狞了起来。“奇了怪了……若是想要破除封神阵，就必须凑足了十二个顶级帝王古董，镇厌在阵眼。这十二个帝王古董可不好找啊！究竟是什么人……”
道人的话戛然而止，汤远立刻若有所感地向凉亭外看去，只见方才的那漫天风雪和厚厚乌云就像是被老天瞬间收走了一般，完全停止了。只留下地上的皑皑白雪，和从天空中洒落而下的灿烂阳光。
“那阵……还真被破了……”
汤远瞠目结舌，这不就意味着某个杀神被困了两千多年，现在居然被人放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糖葫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