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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二】悬黎匣 再见扶苏 ...

  •   公元前 212年。

      “砰!”
      胸口一股恶气,不知如何才能发泄出来,堵得她差点连呼吸都停滞了。

      李桃夭把面前的梳妆案整个掀翻,上面摆放整齐的奁盒都跌碎在地,里面的胭脂水粉和首饰叮叮当当地撒得殿内到处都是。
      奁盒是存放梳妆用品的小箱子,也是能体现一个女人社会地位的重要器具。普通的农家女子,一般也就只有一个竹制奁盒,若能再有一个木制的就再好不过了,髹漆的奁盒更是想都不敢想。而李桃夭的这套奁盒不光是黑红髹漆的,最大的奁盒正面还镶嵌了柿蒂纹的银片,奁盒周围还绘有祥云图案,美不胜收。

      髹漆奁盒是贵族的专享,越多的子奁盒,越表明了化妆的复杂程度,也彰显了奁盒主人的身份地位。子奁的数量一般是单数,从三、五、七到九,以九为尊,九子奁乃是一国最尊贵的女子才能使用的奁盒。
      父亲李斯官拜丞相,地位在万人之上,李桃夭早早便有了一套五子奁,只是她还不满足,每次使用时都觉得少了几个子奁,越来越欲壑难填。

      近日,她终于多补了两个子奁,至于以后......

      李桃夭站在满地狼藉之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调整自己的呼吸,狰狞的表情渐渐恢复正常。等她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又变回了人前温婉可人的样子。
      是了,她才是名正言顺能拥有九子奁的那个人。
      胸腹之间有些憋闷和隐痛,想来是刚刚动气了所致。近来李桃夭时常会感到身体有些不舒服,但她并没有在意。

      “可怜......”一声叹息自帷幕之后幽幽传来,平铺直叙的语调没有半分起伏,显得诡异非常,李桃夭霎时就变了脸色。
      为什么,那个令她大动肝火的人现在会在她房间里!

      “你不是应该......跟着小公子吗?”她几乎要咬碎了一口银牙,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没有啊。”高瑾勾了勾嘴角,“我呢,是来特意和你告别的。”
      “告别?”李桃夭的眼神凌厉得有若实质,似要将高瑾洞穿,“难道说,你要跟着大公子去上郡?”
      高瑾笑而不语,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地上碎裂的奁盒。绘以白虎图案的圆形奁盒里放着的是铅粉,玄武图案的龟壳形奁盒里放着的是珍珠粉,朱雀图案的方形奁盒里放着的是桃花胭脂,青龙图案的长条形奁盒里是画眉用的石黛,辟邪图案的菱形奁盒是深红色的口脂,麒麟图案的马蹄形奁盒里是香粉,貔貅图案的半圆形奁盒里的是象牙梳子,最后是......
      “八个?”高瑾轻轻咦了一声,抬眼看向李桃夭,唇边的笑意越发神秘莫测,“真让人惊讶。你竟然有了七子奁还不满足......”
      “高瑾,你莫要以为在小公子身边就鸡犬升天了。”李桃夭反唇相讥道,“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懂得九子奁的意义。”
      “既然木已成舟了,我劝你还是接受现实吧。莫要再肖想大公子这边。”她得意地说道。
      高瑾凝视着她不语,眼神似乎是在看一件死物一般古井无波。良久,李桃夭终于发觉出一点不对劲来。
      为什么从刚刚到现在一直都没有人过来,明明她摔东西的动静那么大。就算侍从都习以为常了,那也不该......

      “所以我说你蠢得可怜。”高瑾叹道,“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霎时,胸口一直被忽略的隐痛像潮水般扑来,从她的五脏六腑之间奔袭而过。李桃夭想要大声呼救,可鲜血不断从她的喉咙里涌出,她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很快,就连这种声音,也都发不出来了。
      意识模糊的最后,由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女子终于对她露出了微笑,她上翘的嘴角犹如一把弯刀深深刺入李桃夭的心底,然而她再也无法感知到其他情绪了。

      公元前 208 年。

      “晦气。”高瑾直接将那妆匣一合,再也不看一眼,“我不喜欢死人的东西。”
      赵高早就习惯了她的喜怒无常,对此早已驾轻就熟,将高瑾搂入怀中温声劝慰。
      “对了,我倒是忘了师兄是真的不嫌死人的东西晦气。”这次高瑾却没那么好说话,她圆睁着一双杏瞳,似是回忆起了什么一样眼神不善,“你不是还在赵姬死后把那对龙凤紫蚌笄给我接盘了吗?还好我当时没收,呸呸呸。”
      “瑾儿,这对紫蚌笄由赵国王室代代相传,只有王后才能佩戴。”赵高无奈地解释道。

      ......
      那是用一对稀有紫色蚌壳做成的发笄,经过打磨之后颜色还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变幻莫测。蚌壳都是有弧度的,可这对发笄却是笔直的,从长度和厚度都足可以推断出那个蚌壳有多庞大,上面雕刻的龙凤也纤毫毕现,栩栩如生。高瑾着迷地看着笄身上的光芒在烛火的映照下随着转动而变幻莫测,上面雕刻的那只凤凰更是绚丽多姿,美轮美奂。
      然后,她冷哼了一声,把那对紫蚌笄倒扣在桌子上,别过头去。
      “这是做什么?”赵高哭笑不得,“整个赵国王室的女人为了争这对紫蚌笄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瑾儿不是说过想要吗?”
      “有没有说过想要我不知道,可是这紫蚌笄是师兄去雍城从赵姬处得来的。”高瑾语气不善地阐述道。
      “你竟然拿给别的女人束发的发笄来敷衍我。”她对赵高怒目而视,“当我是接盘的吗?”
      赵高一时竟无法反驳,只得好一番解释他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师兄保证,以后不再替瑾儿以外的人束发便是了。”赵高郑重其事地承诺道。

      “我承认是有想过让师兄当赵王。”高瑾嘟囔着道,赵高微卷的头发垂在她的颈侧,麻酥酥的感觉,“可是这对紫蚌笄一开始在郦王后手里,她死后又被那嫦姬所得,赵国灭了之后呢,就到了赵姬手里,真的很不吉利。”她嗤笑了一声,“赵姬也好,嫦姬也罢,谁曾想得到两个小小的舞女,一个会成为赵国的王太后,而另一个会成为秦国的王太后。”

      世事无常。这紫蚌笄的三任主人也曾争斗不休,赵高的母亲,她的母亲,嬴政的母亲。

      “算了。”她自暴自弃地叹了一声,“看来是我和那赵姬没什么区别,所以才辗转到了我手中。呵呵,这六博棋宅院可不是被我住成了雍宫。”她深深地看了赵高一眼,别有深意地说道。
      赵姬的事迹,虽然并没有在明面上流传,但私下里大家也都有所耳闻。在秦庄襄王去世之后,太后和吕丞相有了私情不说,之后还养了一个面首嫪毐,和对方鬼混,居然还为秦王生下了两个弟弟。可还不知足,那嫪毐居然还想毒害秦王篡位。秦王知晓后,杀到两人所居的雍宫,车裂了嫪毐,摔死了他的那两个便宜弟弟,再把太后圈禁了起来。
      赵高有些尴尬地清咳了一声,一时竟不知道高瑾是拿谁来影射他。
      “那倘若你有子嗣,说不定也会成就千秋霸业。”他开玩笑道。
      “不可能。”高瑾坚决地否定道。
      话音刚落,只听得远处传来小黄门通报的声音,高瑾惶然起身,却被赵高按了下去。
      “慌什么?”赵高的眼眸深沉,“你是觉得亥儿不知道我们的事情,还是怕被他当面看见。”

      呵,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他从来都无能为力。

      “子曰:觚不觚。”她淡淡地勾唇,“丞相,夺人/妻室,你要遭报应的。”
      “那又如何。”赵高的鼻息温热于她的耳际,但他的声音却像是缥缈在云端,“臣......向往夫人已久。”

      胡亥推门而入的时候,正好看到赵高在替高瑾束发。他温柔无比地把手中的鲛人泪插在高瑾的发髻之上,动作轻柔,就像是对待着人生中最珍贵的物事一般。
      铜镜中高瑾的面容模糊不清,镜子里影影绰绰地全是两个人的倒影。
      胡亥掩在宽袍大袖之下的拳头暗暗收紧。

      在他们俩都失去了可以对弈的人后,胡亥终于为高瑾建好了六博棋宅院。可她想要的并不仅限于此,继续修筑阿房宫就是她开给胡亥的第一个价码。
      阿房宫规模极大,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从始皇帝在位期间开始修筑,到现在还没有全部完工。
      胡亥毕竟没有始皇帝那般修长城开灵渠的魄力,面对这样浩大的工程,其实是打了退堂鼓的。

      但是既然高瑾还想要最华丽的宫殿,那么继续修下去也没有问题,反正大秦国力强盛,全然支撑得起这番劳民伤财。即便是为她烽火戏诸侯,胡亥觉得也不是不能够尝试。

      “亥儿来了。”镜中的高瑾露出一个模糊的微笑,“许久不见,甚是想念亥儿--丞相在朝政上可要替皇帝多多分忧,莫让亥儿太忙了才是。”
      “臣自然会殚精竭虑,让皇帝有更多的时间陪着夫人。”赵高配合地平铺直叙道。
      “丞相也就只有在阿瑾面前才这般平易近人,平时他在朝堂之上可是令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胡亥别有深意道,他蹭到高瑾面前,语气中有几分淡淡的委屈,“阿瑾,你在宅子里待了好久,都不回来咸阳宫。”
      “李斯不是上表说我 yin 乱后宫吗?”高瑾悠悠地看着胡亥,“懒得舌战群儒,我来躲个清净罢了。”
      “真是一派胡言。”胡亥没好气地附和道,“后宫又没有其他人,怎么叫 yin 乱。这下好了,阿瑾没在宫里,我天天都要对着那些奏折发呆,真是无趣得很,这下如他所愿了。”
      “不只是这样的,亥儿。”高瑾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是他们管得太宽,大臣怎么能把手伸到后宫里来呢?如果皇帝不教他们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那他们只会变本加厉的。”
      “……更何况,只要一对着李斯那张脸,我就想起李桃夭。”她撅了一下嘴巴,“真是阴魂不散。”
      “那还不简单。”胡亥理所当然地说道,“既然他让你心里不痛快了,那就不要再看到他便是。”
      “阿瑾,这样你就没有理由不回来了吧。”胡亥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管了不该管的事情么……丞相以为,秦律里最残酷的刑罚是什么?”他把目光转向赵高,“丞相大人可要好好想。”
      “臣以为......”赵高仔细斟酌了一下,勾唇一笑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挖地三尺。”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公元 2014年

      来人的高跟鞋落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随着她步入哑舍内部,门口长信宫灯的烛火狠狠地抖动了一下。

      老板和汤远各自捧着一碗茶徐徐地喝着,哑舍中流淌着一股静谧的味道,熏人欲醉。
      汤远拿起那粉青盖碗,忍不住端详了一下,确认这盖碗确实是宋末哥窑的古董后,倒也没说什么。他先是用左手托着茶托,轻捏起盖碗的盖子,闻了闻浓郁的茶香,然后轻呷一口清茶,享受地眯起双目道:“一芽一叶初展,扁平光滑,师兄竟然舍得和我一同品特级的明前龙井,小爷我今天真是有口福。”
      而下一刻,他手中的茶盏笔直地向着地上坠落,还好老板眼疾手快一把捞起,不然怕是要碎碎平安,扼腕叹息。
      “小露露露露.......”汤远的眼珠子几乎要掉下来了,终于他把舌头捋顺了,“小师姐好啊。”

      “你可真是......与时俱进。”瞥见来人,老板的眼皮剧烈跳动,陈词总结道。

      高瑾不解地看着老板,毕竟她才刚刚接触 21 世纪的人类社会,平时又深居简出,对现代生活并不能够说是全然适应。
      她外出的衣服都是赵高置办的,赵高品味一向很好,高瑾在这点上对他深信不疑。赵高在现世现身之后一直走在时尚前沿,自然顺带着高瑾也不例外。

      老板的目光扫过她上半身的灰色阿玛尼西装外套,同汤远对视了一眼,二人皆是瞠目结舌。
      “这身衣服......有什么问题吗?”高瑾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
      “......引人侧目。”老板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衣服上的品牌 logo,心想高瑾败起家来真是历经千年始终如一。
      “小师姐,你不能为了买买买靠倒卖文/物发家啊。”汤远苦口婆心地劝道,显然是有把博物馆失窃一事牢牢放在心上的。
      “啊?什么倒卖?”高瑾对着二人一脸懵逼,“衣服是赵高买的......”
      汤远原地打了个冷战,心想如果是他大师兄干的那不是更糟。

      “哼,你果然和赵高在一起。”老板冷冷道,“夫人不请自来,不知有何贵干呢?”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来哑舍买点东西。”高瑾对老板露出一个微笑,财大气粗地面对着满室的古董,就像在便利店要一个甜筒一样自如道,“悬黎匣是在这哑舍里吧,不知上卿能否割爱?”
      “若你想要,只要开口,赵高便会把手伸到哑舍里来了。”老板没好气地说道。若不是他查点哑舍之中的古物,还发现不了有些古董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再将那些失踪的古董归结为一个种类,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是谁干的,“令事大人此举可真是一本万利,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就说赵高怎么可能轻易找到那么多邪物。”高瑾闻言惊讶地挑眉,却是摇头叹道,“各取所需而已。既然他是不请自来,我就替大师兄向上卿说一句对不住了。”
      “你要他赔吗?我可以转告。”她无比诚恳地说道。
      老板:......

      “悬黎匣我不卖。”老板淡淡道,“虽然它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但一切要按照哑舍的规矩,等价交换古物。”
      高瑾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老板会这么说。而当老板和汤远看清了她手心里准备用来交换的物件,二人皆是一怔。
      “螭纹玦......”汤远喃喃道。

      不对!这可是赃/物。他马上反映过来,义愤填膺地想到。
      “.....随我来吧。”老板有些无语地瞥了那块螭纹玦一眼,眼神十分复杂。

      哑舍里的廊道黑漆漆的,尽头是一扇门,门缝内传来灼人的光亮。这个内室足足有一个教室那么大,屋子里发光的是十几颗篮球大小的夜明珠,依次排列在墙壁四周;脚下的青砖上有着完美的雕花,其间镶嵌着金箔和各种玉石,华丽得让人瞠目结舌,沿着这些青砖向屋子的中央看去,雕工和漆画都美轮美奂。而在那尽头的漆案之上,却放着一方玉玺和一套冠冕。
      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汤远看到那方玉玺之上,刻五龙交纽,旁缺一角,以黄金镶补--难不成是传说中的和氏璧?而那套冠冕,通天冠,高九寸,正竖,顶少斜却,乃直下为铁卷梁,前有山、展简、为述,这明显是皇帝才能佩戴的通天冠!
      汤远一时难掩内心的震惊,他激动地转身想找老板问个清楚,却意外地发现高瑾直直地站在门口,像被钉在了原地,她目眦欲裂地望着房间内的和氏璧和通天冠,死死地攥着拳头咬着牙,像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要失控。
      “小师姐......”汤远担心地唤了一声。他虽然对高瑾有些忌惮,却也知道她没有加害他们之心。
      “我一直很好奇,你看到为他准备的冠冕会是什么反应?”老板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是惋惜、愧疚吗.....还是不甘?”

      “不......”
      高瑾抬起头,手中紧紧攥着那块螭纹玦,坚决无比直至狠戾的眼神看向老板。
      “既然他还在,那我就不会放弃。”

      老板定定地和高瑾对视,片刻之后,他叹了一口气,转身在内室中翻找起来。不一会儿,他便找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给高瑾。高瑾打开了那个锦盒,又打开了锦盒之中放着的子奁盒,里面放着一颗夜明珠,这夜明珠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碧绿的荧光,对比起满室夜明珠的熠熠生辉竟然不逞多让。

      班固《西都赋》有云:翡翠火齐,流耀含英。悬黎垂棘,夜光在焉。其中悬黎和垂棘都是极其稀有的夜明珠,高瑾既然要的是悬黎匣,那么这匣中的无疑就是悬黎珠。

      “喏,给你玩。”迎着汤远艳羡的目光,高瑾却是拈起那颗珍贵的悬黎珠,毫不珍惜地直接放到了他手里,“我只要这个匣子就好啦。”
      不是吧,难道这个髹漆的奁盒本身比举世闻名的悬黎珠还要贵重?汤远目瞪口呆地捧着那颗悬黎珠,小脑筋疯狂开动。
      那时的漆器一般都只取黑红两色,也是因为古时这两色最为尊贵。红色的艳丽而不漂浮,黑色的深沉而不暗淡,两者相配,相得益彰。虽然这个黑红髹漆的妆匣看起来很是贵重,但也绝对比不上里面装着的悬黎珠。汤远捧着手中的烫手山芋,疑惑地看向老板,又看向高瑾。

      “《韩非子·外储说左上》曰:楚人有卖某珠于郑者。为木兰之柜,熏以桂椒,缀以珠玉,饰以玫瑰,缉以翡翠。郑人买其椟而还其珠。此可谓善买椟矣,未可谓善鬻珠也。”高瑾缓缓道,“这便是那个匣子。”
      “世人提起买椟还珠,都看作笑话。但究竟是宝珠的价值高,还是这个装着它的虚有其表的匣子,不过取决于每个人心中衡量的标准罢了。”
      “悬黎匣,是我在李桃夭房间里见到的第八个子奁。”高瑾将目光移向老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只可惜,它的主人死于非命,所以扶苏公子的婚事就这么中途夭折了。”老板沉声续上,“不久后,大公子便去了上郡,自然不会再被逼着娶自己不喜欢的人。”
      “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是你动的手,还是赵高?”老板审视着高瑾,表情严肃无比。
      “是我。”高瑾将那个悬黎匣缓缓合上,“不过也只是碰巧。大师兄他未雨绸缪,早在李桃夭平日所用的香料里动了手脚。就算那时我不动手,她也会在不久之后暴/病身亡。可我等不了那么久。”
      “她那样的人,怎么配和大公子并肩呢?”她唇边漾开一抹惑人的笑意,令人不寒而栗。
      “不过上卿你说错了一件事。”她看向老板,眼中氤氲环绕,“大公子的婚事不是被逼迫的,而是他自己最终接受的,不是么?”

      “大公子身为始皇未来的继承人,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老板轻叹一声,“高瑾,这虽然是你自己对大公子说的话。但你内心其实很不服气吧。”
      “因此我才赌气委身于胡亥,在秦二世登基之后站到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你们是这么觉得的吧,上卿大人?”高瑾用一副无所谓的语气问道,汤远却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强烈的哀绝。
      史书工笔,秦二世暴政乱天下。即便汤远不够了解扶苏这个人,但他得知了高瑾后续的所作所为会作何感想,汤远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那个答案。

      “高瑾,你问过大公子信不信你。他可是直到死都一直对你深信不疑。”老板冷漠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阐述道,两行清泪霎时顺着高瑾的眼眶流了下来。
      “你一直在咸阳等他回来。他又何尝不是在上郡挂念着你。”老板缓缓道,“直到他在上郡不明不白地死去,他依旧信你。”
      “龙生九子,二子为螭。螭纹玦本就是大公子属意你的象征。你还给了他,他也一直好好保管着从未离身......”老板捏紧了拳头,“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还想用它换走这哑舍里的悬黎匣吗?”

      一些被她刻意忽略的记忆片段霎时涌上脑海。汤远眼看着高瑾痛苦地扶住一旁的墙,手指用力到几乎要陷进其中,支撑起因为心神剧震而摇摇欲坠的身体。
      “罢了。一直是我对不起他。”她低下头惨然一笑,然后走上前来,将手上一直攥着的螭纹玦轻轻放在案上,捧着悬黎匣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内室。

      “所以,小师姐这是正式和扶苏公子决裂了吗?”汤远一时接受的信息量太大消化不了,他愣愣地看着老板问道。
      “哪有那么洒脱。”老板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是又一个痴儿......”
      “因为胡亥的事情,高瑾对扶苏自然心中有愧。但更重要的是,她在他死后破罐子破摔助纣为虐,直接将没有扶苏的大秦推向了灭亡——她颠覆了他的国家,她此时怎敢面对扶苏。”

      “那师兄觉得,扶苏公子还会怪小师姐吗?”一番默然后,汤远问道。
      “扶苏可是连胡亥都能原谅……”老板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他坦然道。
      “我们和赵高终有一战,想必高瑾的立场,将取决于届时扶苏的态度……”

      “可是我不明白。”汤远不解地抬头,“赵高杀了扶苏,小师姐却没有报复他。他对小师姐,竟然有那么重要吗?”
      “……我想,只有尽快找到师父,才能得到答案了。”老板摇了摇头。汤远问出的问题困扰了他千年,或许,只有师父才是最清楚这场足以颠荡天下的乱剧始末的人。

      今天无疑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
      阳光洒在扶苏俊逸的面容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晕,始皇长子的气度是无可替代的,他在阳光的照耀下越发显得贵气逼人。
      转过熟悉的街角,看到了用小篆书写的二字招牌,肩膀上的鸣鸿突然发出急促的鸣叫,扶苏伸手摩挲它的脊背也没能把它安抚下来,他半截银质面具下的俊秀眉眼微微皱起,疑惑着鸣鸿的突然失常。

      鸣鸿突然从他肩膀上展翅飞起,一边啾啾叫着一边落到了远处正从哑舍的店里走出来的年轻女孩子身上,然后它又兴冲冲地飞了回来,反复再三。
      扶苏无奈地捏了捏眉心,不知道鸣鸿在搞什么名堂。看那个女孩子一脸吃惊的样子,恐怕是被惊扰到了--他应该去解释一下的。

      但当他走近并看清楚了那个女子的面容,他手上拿着的准备给老板的东西直接哐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高瑾把眼前的陌生人从头打量到脚,最终眼神落在了在他肩上欢呼雀跃的鸣鸿——她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虽然只有半张脸露在外面,但依旧可以看出对方那直挺的鼻梁,两片薄厚适中的唇和线条优美的下颌--其实她根本不认识这个男人。

      不,她认识的。
      她可以装作不认识这具身体,但对方和鸣鸿怎么会让她轻易搪塞过去。

      鸣鸿落到高瑾的肩膀上,亲热地用头顶蹭了蹭她的脖颈。她僵硬地伸出手,抚摸着鸣鸿的羽毛,示意它安静下来。
      面具后的目光将她牢牢钉在了原地,扶苏的眼神晦暗不定,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番外二】悬黎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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