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舍】风起咸阳》柴郡兔

18、玉牙璋 她失去的记

　　公元前 260 年

　　当赵嘉走进他所居的怀瑾殿时，小半边身子都已经湿透了。雨大得出乎意料，再加上风助雨势，连在回廊下也不能幸免。
　　看到在换好衣服后从腰间解下来的玉牙璋，他沉默了片刻，拿起握在了手心。

　　璋是一种玉器，扁平长方形，一边有孔可以穿绳而过，另一边是一条斜刃。《诗.小雅.斯干》中曰：“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所讲的就是，如果生下男孩子，就要让他睡在床上，给他穿衣裳，给他玉璋玩耍。他的哭声如此响亮，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也许还能穿上天子的朝服。所以也称生男孩子为弄璋之喜。
　　赵嘉的母亲生下他时，’整个赵王宫都欢声雷动。赵嘉自小听着母亲唱这首诗长大，不久前他机缘巧合地在他的爷爷赵□□面前唱了两句，赵□□当时也许是听到捷报心情舒畅，长笑着说他怎么能没有玉璋玩耍，便给了他这枚玉牙璋去玩。

　　当然，这并不是送与了他。
　　因为这枚玉牙璋，实际上是赵国的兵符。《周礼.春宫.典瑞》中曰：“牙璋以起军旅，以治兵守。”这枚牙璋的斜刃处有斜齿，当两枚玉牙璋合契在一起时，就能调兵遣将。另一枚玉牙璋原本是归廉颇将军所有，现今该是在那赵括手中。所以他师傅廉平才多次看到他腰间的玉牙璋，都没给过他好脸色。
　　说起来，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居然敢接手那危险至极的战局，把赵国四十万大军当儿戏！在廉颇将军领兵时，尽管前线战报不佳，但也没有严重到如此地步。赵括赵将军初去长平之后，一开始还有捷报频传，但后来却许久没有好消息传来。前些时日，更是有传言说，前线的粮道都被秦军截断了。
　　整个赵王宫都像现在这头顶的乌云一般，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秦人的利刃会如同大雨一般落下，绝望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色漆黑如夜。殿内已经点上了几盏铜人擎双灯，灯火正幽幽跳动着。
　　赵嘉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雨点声，总觉得这场大雨来的有些蹊跷，越听殿外的雨声就越是坐立不安，起身踱了一会儿步后，他抿着唇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赵嘉要去的地方，是整个赵王宫最高的地方，观星台。
　　那里除了有值守的士兵居高临下鸟瞰赵王宫负责警戒外，还有太史令常年值班，夜观星象，占卜国运。
　　赵嘉初时是喜欢此处风景甚佳，可把大片赵国土地尽收眼底，后来发现当值的太史令是个很有趣的人，天文地理、民俗风情无一不知无一不晓。赵嘉便在闲暇之余，跑到观星台上陪他一边观星一边闲聊。时间一长，赵嘉便也学了些星象知识。
　　想起最近自己看到的星象，赵嘉的脚步更快了几分。

　　“说说，最近看到了什么？”道人顺手掐了一把面前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娃粉雕玉琢的小脸，笑吟吟地问道。
　　他的瑾儿真是越长越可爱了!看这脸，简直就像个糯米团子一样白白嫩嫩！不仅好看，而且好吃！
　　“师父，如果您哪天能不把梅花糕糊我脸上，是不是预示着天下大乱了。”女娃子重重叹了一口气，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她的脸颊在烛火的映照下有一块小小的反光，好像鱼鳞一样--很显然，那是刚刚道人掐了一把留在她脸上的梅花糕的油。

　　“近日，太白北向而行，自翼宿转入参宿、毕宿。太白失行而北，是谓返生，返生乃逆行之灾祸，不有破军，必有屠城。”高瑾一本正经地说道，“如今中原各国，有兵祸之忧的只有在交战中的秦赵两国，而前线刚传来粮道被断的消息，所以这兵祸应当是会落在赵国。我想，长平之战，赵国败矣。”
　　“师父，我们要不要避祸？”高瑾仰头，一脸天真地问道。
　　“哦？祸从何来？”道人又用那只油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赵国毕竟是大国，国力一向强盛，长平之战若是落败，确实会使其元气大伤，但倒也不至于气数全尽，你莫要杯弓蛇影嘛。”

　　“可是师父......你昨日递上去的预测写道，三日之内应多云无雨。你看这才是午后时分，雨却是越下越大，连天都黑了，可不是欺君罔上嘛。“
　　“师父，你死到临头了。”高瑾幸灾乐祸地总结陈词道。
　　道人本来仙风道骨地拈着一块梅花糕正要放入口中，闻言差点喷了出来，手中的梅花糕也一时没拿住，顺着观星台没入了茫茫雨中。

　　他一脸惋惜地盯着那块没能寿终正寝的梅花糕，重重叹了一口气。
　　“瑾儿，你让师父情何以堪。”道人终究从为梅花糕哀悼的哀伤中抬起脸，一双长眉揪成一团，看起来泫然欲泣，“为师含辛茹苦拉扯你这么大，不是要你整日对我恶语相向的。想我一个年轻的单身汉，本应前途无量，却要拉扯你这样一个女娃，根本说不清楚，恐怕此生难以喜结良缘，罪过呀......”
　　道人一番看似推心置腹的哀嚎却在听到有人匆匆上楼的脚步声后，戛然而止。
　　高瑾对他点点头，识时务地一头没入了室内的一片黑暗之中。

　　孤身一人轻车熟路地爬上观星台最顶端的平台，赵嘉一眼就看到凭栏而立的那个青色身影。
　　此人此时并没有穿官袍，青色的长袍像是道袍，袍角还绣有八卦的暗纹。他的长发只是松散地打了个结，用三根象牙发簪随意地插着，在背后散落而下，像一匹上好的绸缎般丝滑润泽。
　　赵嘉抚了抚因为爬楼而气喘吁吁的小胸脯，高声唤道：“太史令！”
　　穿着一身青袍的太史令应声而转身。

　　这位太史令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刚出头，长相极为俊秀，长眉白肤。可能是因为常年观星日夜颠倒，白日里见到的时候他总是一副懒洋洋睡不醒的样子，双目半眯，睡眼惺忪。此刻见到来的是赵嘉，他双目微睁，惊讶道，“公子嘉？此刻来观星台，可有何要事？”

　　平常观星台顶端鲜少有人来。没记错的话，这位公子嘉都是夜晚无聊的时候来陪他观星的，而今天竟然突然在白天造访，还好他听力甚佳，这才提前准备。
　　道人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观星台室内。

　　赵嘉却管不了那么多，甚至都忽略了太史令嘴角的那一抹油痕，他急急问道，“太史令，近几日，太白是否真的失行而北？”
　　“而太白蚀昴......”他没敢再说下去。昴宿按照星图分野，代表的就是赵国，太白蚀昴，这是赵国将亡之兆啊！

　　“公子，公子！不好了，夫人那边出事了！”
　　观星台下传来惊慌失措的呼喊声，赵嘉闻言一个激灵，心底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的隐忧终于爆发了。
　　明明不久前派人去问安时还安好，这么短的时间里，还能发生什么？一定是他娘肚子里的弟弟出了事！
　　赵嘉虽然年纪小，但在混乱之时依旧本能地分得清楚该向谁求救。
　　他跪在地上，一把抱住身旁太史令的大腿。

　　赵嘉的父亲公子偃其实并不爱他的母亲，最近又喜欢上一名倡姬，竟是不顾对方曾经嫁过人寡居的身份，纳其为姬妾，每日每夜地在殿中寻欢作乐。那种不正常的宠爱，令赵嘉越发怀疑母亲此次的腹痛，是别有内情的。
　　还没到德音殿，赵嘉就已经听到了母亲一阵阵的尖叫声，穿透了层层雨幕，撕心裂肺。

　　....

　　观星台上，两个身影此刻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德音殿的方向，即使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到。

　　“你不该把那枚玉牙璋的用途告诉那个孩子！”
　　“师父不也觉得赵嘉很可怜嘛。”高瑾不服气地小声说道。
　　“可是，也不该插手改变别人的命运......”
　　“如果按照既定的星轨来推断，今晚那郦夫人难产身死，这小娃子会悄无声息地死在深宫之中。长平之战死去的士兵的鲜血会使另一枚玉牙璋变成血牙璋，血祭的条件达成，会促使血煞凶星的诞生......”道人无奈地看着挺直了腰杆自觉有理的高瑾，温声解释道。
　　“玉牙璋一分为二，若是那孩子手中的玉牙璋率先变成血牙璋，那长平之战所催生出的血煞凶星肯定就会诞生在这里，如果不借血祭逆转生命，那个孩子便会死去......嘻嘻，这不是很有趣吗？”
　　“胡闹！快去把那枚玉牙璋收回来。”
　　“哎呀，我又见不得人。就算是师父你，堂堂太史令出现在公子夫人的寝殿里，这怎么好解释得清楚嘛。”
　　“你！”
　　......
　　“师父你看，雨已经变小了。”
　　“血煞凶星......已经诞生了......”高瑾喃喃道。

　　“你相信因果吗？”

　　对面的女娃圆睁着一双大大的杏眼。即使刚闯下弥天大祸，她还是一副懵懂而故作深沉的模样，就这么理直气壮地看着道人。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瑾儿，你相信.....因果吗？”

　　“逆天改命，天道得而诛之......”他痛苦地捂住了眉心，喃喃道。

　　片刻之前。

　　“吾掌天星，知星辰日月之变动，以观天下之迁，辨其吉凶。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汝妄想逆天改命，非人力所能及也。”
　　“可是，我娘已经把我弟弟的名字都起好了。她说我叫嘉，弟弟叫高，嘉乃善美，高乃显贵，都是极好的名字。”赵嘉的身上已经全湿了，他仰起头，雨水滑过他的小脸，脸上一片湿润，已然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许是赵嘉失态的喃喃自语，让太史令动了恻隐之心，他叹了口气，弯下腰摸了摸赵嘉的额头。
　　“真的愿意救你弟弟？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太史令的话语在嘈杂的雨水声中飘忽不定，好像说了，也好像没说。
　　“愿意！”赵嘉却固执地认为他没有听错，斩钉截铁地回答道，紧紧地抱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道人阖目，又缓缓睁开，偶有小雨滴飞溅到他的睫毛之上，他的内心在做着剧烈的斗争。

　　“赵高......这个名字很好听呢。”
　　“我有一个法子，可救你弟弟。”一个稚嫩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从一片黑暗的内室之中走出一位女童，她明明看起来还要比赵嘉年幼几岁，脸上的表情却严肃非常，有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镇定和冷漠，“但是你得发誓，不可透露今夜的所见所闻，否则你弟弟再无力回天。”
　　“你做还是不做？”高瑾直视着赵嘉，目光灼灼，虎视眈眈。
　　在她身后，一道巨大的闪电伴随着噼啪声撕裂了天空，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天地，就像是预示着什么不详的开端。

　　......

　　玉牙璋上已经沾了许多血/迹，赵嘉并没有擦掉，而是默默地拿在了手中。
　　被襁褓包住的小婴儿浑身青紫，像小猴子一样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赵嘉静静地看着他少顷，忍不住轻声唱了起来。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中沾着血的玉牙璋放进赵高的襁褓之中。

　　长平。

　　“报！将军！搜到了赵括身上的玉牙璋！”一名裨将躬身来报，呈上了一枚沾满鲜血的玉牙璋。

　　白起对四十多万人的性命都不屑一顾，更不会在乎这个死物。他看都没看一眼，就淡淡道，“赵国的士兵都死绝了，还要他们的兵符做什么？扔到坑里，去给他们陪葬吧。”
　　裨将想起账外那残酷的景象，不禁打了个哆嗦。他出了军帐后便吩咐一个小兵去把这枚玉牙璋扔进坟场里。

　　没有人发现，这枚玉牙璋被鲜血浸没了之后，正在飞速地饱饮着新鲜的血液，甚至都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德音殿内，突然传来了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婴儿啼哭声。

　　长平之战，战场。

　　“你来这里做什么！”负责打扫战场的士兵不解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娃，她不过才一点点高，此刻正瑟缩着身子瑟瑟发抖。“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大哥哥，是不是他们不要这东西了......”高瑾小声地说着，用手抹了一把脏兮兮的小脸，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狼狈，“不要的话，能不能让我拿回去。我擦一擦还能卖的。”
　　小兵低头一看，只见她小小的手中正攥着一块浸透了鲜血的玉牙璋，显然是刚从坟场里捡的。
　　六国纷争至今，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很多人正是趁打扫战场时捡一些还有用的零碎回家去，以贴补家用，勉强维持生活。只是......这么小的孩子就要直面战场的残酷，这可是一下子死/了四十万余人的长平之战！
　　她惶然地站在那里，清澈的瞳孔里倒映出士兵的影子，就像炼狱里蓦然开出了一朵小白花，令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算了......若是自己哪天为国捐躯，想必亲人也得如此。
　　“罢了罢了，你拿回家去吧。”他摆了摆手，高瑾忙不迭对他鞠了一个深躬，十分欣喜地捧着那枚玉牙璋离开，那如获至宝般的欢乐步伐让士兵又是摇了摇头。。

　　“师父，我把玉牙璋带回来啦。”高瑾对道人绽开一个天真无邪的笑意，“那些打扫战场的人可真是心大，竟然也没有多问。”
　　“瑾儿，你还只是个孩子，他们当然不会多想。”道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师父，血煞凶星的存在注定会给别人带来不幸吗？”她紧紧地握住手中的玉牙璋，眼神中透露着不解，“即使我们不救赵高，每天战场上也会有很多人死去，长平之战的结果也不会改变。”

　　道人默然无言，只得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
　　“瑾儿，血祭是有代价的。”

　　“我不会后悔，师父。”高瑾坚定无比地看着他。

　　公元 2014 年。

　　咔嚓。
　　高瑾对齐了那两块玉牙璋斜刃处的斜齿，把两枚玉牙璋合二为一。仔细看去，牙璋上竟然透露着隐隐红光，高瑾的瞳孔深处浮现出一抹妖异的神色来。

　　“若是在赵国，它可以指挥所有的军队。”赵高从背后包住她持着玉牙璋微微发怔的双手，自然地将那枚玉牙璋抽离。那两半玉牙璋上面的沁色竟然皆是透着浓重血色，它们分明都已经成了血牙璋！

　　血牙璋的血煞之气，能带领他寻找到同样有血煞之气的器物。赵高一开始都是适逢其会，后来发现血牙璋可以吸收其他器物的血煞之气，便变成了有目的地寻找。

　　这块牙璋最开始到他手上时只有一丝血色，后来足足有一半被血色浸染，再后来......直至现在，分明已经集大成了，只消一见便让人觉得其中透出浓重煞气。

　　“师兄果真天赋异禀。”高瑾大不服气地说道，“真是不公平。明明我先发制人，这一半可是我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现在竟然只和你打了个平手。”
　　“我听着像是你话里有话。”赵高和颜悦色道，”瑾儿，我记得借刀杀人之事你也干得不少。”
　　“那又如何。”高瑾倒是大大方方承认道，“自古成王败寇，”我不过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况且，比起长平之战的十万怨魂，我所经手之人命根本就不值得一提。”高瑾撇了撇嘴，“师兄可还得感谢它呢，若不是血祭的条件达成，你赵高便会悄无声息地死在长平之战的夜晚。”

　　“......如此看来，这枚血牙璋倒真是了不得的邪物。”赵高叹道，“凝聚执念者方成大器。瑾儿你持有的这枚牙璋取自长平之战，其上附有十万怨魂的血煞之气。但若没有主人的执念依附其上，这些血煞之气终究是难以为己所用......”
　　“那个时候，我确实铁了心要救你。”高瑾苦笑道，“师父说，逆天改命，天道得而诛之。但我偏要一试。”
　　“既然改得了第一次，第二次，就有第三次。”高瑾凝视着赵高手中的玉牙璋，“把它还给我。”

　　“你想做何事？”赵高慢慢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却还是不紧不慢地问道，“瑾儿，扶苏和亥儿已是亡者......”
　　“我想做的，可不局限于此。”高瑾笑着撩了脸上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露出一张邪魅惑人的脸庞，眼瞳中精光四射，“逃离死神的掌控，在这世间苟且偷生，我可不满足。不如......”
　　“逆转时空，从头再来。”

　　公元前210年。

　　鼻翼间飘来沁人心脾的熏香，那香味悠远而绵长，显然是极为尊贵的人才能使用的。
　　跳跃在视网膜上的光线同样淡淡的，她紧闭着双眼，但能察觉到笼罩着她的一定是柔和的光线。这种光线一般是经由层层纱幔的过滤，才消去了锋芒，变得并不刺眼。
　　胸前的伤口并没有想象之中的痛，又或者是......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那么现在，她是不是已经解脱了。
　　高瑾承认，自己不过是在回避残酷的现实而已，她就是个懦夫。

　　如果能一直在梦里，不要醒来……

　　紧握着她的手柔软而温暖，她依旧闭着眼睛，任由自己的思绪沉沦在理想乡之中。

　　是的，她全都记起来了。

　　所有的事情，在赵国观星台长大的一点一滴、初到秦国的那个冬天。

　　原来，她经常会梦见的那个身影是赵高。
　　明明他们曾经相知相守，许下要一起登上顶峰的诺言。
　　明明他就在她的身边，近在咫尺，数十年如一日。
　　可她却遗忘了这个自己曾经最爱的人。

　　是她信誓旦旦地告诉赵高自己一定要当王后。
　　那是因为她一心想让自己心爱之人登上王位，成为那个随心所欲、不受约束的存在。
　　原来，是她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即便大公子扶苏登基为皇，他又怎会随心所欲呢。

　　五十年前，是她的一念之差让赵嘉利用血牙璋，以长平之战中十万赵国士兵的性命达成血祭条件，促使血煞凶星诞生，赵高复活。
　　现如今，这个血煞凶星便明目张胆地夺走了她最在意的大公子扶苏。当真是因果轮回的报应。

　　师父说，血煞凶星的命格会让赵高生来便遭受很多祸端，估计最后能活下来也是个奇迹。高瑾本来一片好心，是不愿看到别人因为她而遭受无妄之灾的，有时候，活着当真是比死去更加痛苦的事情，于是她便以身代之，承受了血祭的代价。

　　这代价便是她将不能得见世间万物。

　　也就是说，她被师父封印了。

　　九年之后，这个封印被解除了。
　　这也是为何初遇的时候赵高已然九岁，她却还是当年在观星台上五岁孩童的模样。

　　或许她忘了自己为何要救赵高，但她却天然地想要接近这个人，冥冥之中，两个人的命运早就紧密相连了。

　　后来，她又一次被师父封印了。
　　这次，她还是没有找回自己的记忆，也遗忘了记忆中的那个人。

　　然而，早已刻入骨子里的执念，正是她执拗地一定要辅佐扶苏的缘由。她一定要来咸阳，一定要接近权力的中心，一定要看着某个人登上顶峰......

　　他果然实现了她的所有心愿。
　　只是，这未必是现在的她想要的结局。

　　她的血使得玉牙璋的封印破除，让她记起了所有被遗忘的过去。那么，她是否还有机会，抓住身边曾经错过的那双手呢。

　　“阿瑾，你......”胡亥又惊又喜地看着高瑾睁开双眼，看到是他的时候有片刻的错愕。他突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总不能是问她，好端端的有人用刀指着你为何不躲开。
　　胡亥知道，自己愧对于扶苏，也愧对于高瑾。

　　但是没有关系，人要把握住当下，往后他和阿瑾要好好的！阿瑾就算因此对他冷眼相待也没有关系，他会让她重新开心起来的！

　　“这次换我来守着你啦，阿瑾。”他的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紧握着高瑾的手心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我登基了。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左右到我们啦。”

　　躺在胡亥怀中的女子姿容艳丽，五官如水墨画般精致迷离。她的薄唇勾勒着一抹嘲弄的笑意，双瞳空洞无神，反而散发着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魅力。

　　“是啊。”她说道。
　　“终于，能不用受制于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