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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石博茕 秦二世登基 ...
公元前218年。
“成枭而牟,呼五白些。”
扶苏随手把掌中的六根箸撒了下去,按着显示的断面半弧朝上的数字,移动了一枚棋盘上的六博棋。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高瑾拈着一枚棋子静默了片刻,终究是放下手中的棋子。“我输了。”她摇了摇头。
虽然此刻她的枭棋还没有被扶苏吃掉,但显然胜负已定,再挣扎也摆脱不了落败的结局。
“我总觉得你今日心不在焉。”扶苏叹到。
“嗯,又被亥儿那孩子数落了。”高瑾无奈道,“始皇当真是太宠爱他了,一有不顺心便要大发雷霆。我不过是和符玺令事在那里谈话......“
“真是奇怪的占有欲,旁人和他的夫子多说几句都不行。”高瑾撇了撇嘴,越想越觉得胡亥的坏脾气不可理喻。
扶苏哑然失笑,“瑾儿,你也说了他只是个孩子。”
“他十二了!您的侍读在同样的年纪便已官至上卿!”高瑾义正言辞地反驳道。
总觉得这段对话莫名地熟悉......扶苏在心里默默想到。他还想多说几句,却脸色一变,沉声朝外面问道:“是谁?”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赭红色长袍的少年撩起了帷幔,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这少年肤白似雪,面如冠玉。一身红衣的他就如同一团火焰般炽烈,本来凉爽的亭台都仿佛因为他的进入,而骤升了温度。
“皇兄!陪我下六博棋!”他丝毫没有眼力见儿地颐气指使道。
他的身后跟着数个高泉宫的侍卫,见扶苏的目光投了过来,连忙低头跪了一地。
这闯入高泉宫如入无人之境无人敢拦的少年,自然是始皇最宠的小公子胡亥。扶苏和高瑾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都读出了无奈。
扶苏按了按微痛的太阳穴,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他也不能真的对这些侍卫做什么惩罚。见胡亥眼中流露天真懵懂,又见他毫不掩饰的期待神情,扶苏心中的不悦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从嘴边淡然溢出。
“大公子。”一旁的顾存拱手使了个眼色,扶苏会意,对高瑾点了点头。他有急事须去处理,那么陪胡亥下棋的人选就不言而喻了......
随着扶苏的离去,那些近卫侍从们也都鱼贯而出,于是亭阁内一时只剩下了高瑾和胡亥两人面面相觑。
“阿瑾,陪我下棋。”胡亥用双手撑着下巴,一双具有混血特质的深邃丹凤眼忽闪着,好像一只没有坏心眼的小猫咪。
但显然今天高瑾并不想理会小公子。
私下里又只有他们两个人,摆个臭脸倒也不怕落人口实传出些什么风言风语。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
“是我不好行了吧,孤的道歉可是很难得的!”胡亥砰地一拍桌道,一双浅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她,十分傲娇中带着一分诚恳。
“喏,阿瑾,你别生气了。我给你看个好东西。”胡亥眨了眨眼睛,大大咧咧坐到她身边,朝外面嚷道:“孙朔!把六博棋呈上来!”
“这儿不是有吗?”高瑾努了努嘴,胡亥露出了一副“你等着看吧”的得意神情。
只见孙朔呈上一个木盒,木盒外用红黑两色漆细细绘制出车马出行之图,非常精致好看。打开木盒,其中只有三种物品,一个正方形的木质棋盘,十二枚玉质矩形棋子和六根竹子制成箸。棋盘的正面中央阴刻了一个正方形的区域,并用红漆绘有四个原点,两端各绘出三个区域,除此之外还有若干曲道。棋子也有不同,其中五枚矩形棋子是和田玉质,五枚乃和田黑玉,另有两枚翡色的玉质棋子要比其余十枚大上一圈。箸有六根,由小竹管劈成两半,成弧形断面。
“这是我从父皇那里好不容易要来的,听说是珍品。”胡亥神神秘秘地附在高瑾耳边说到,“阿瑾不是对那些古董宝物很有兴趣嘛,我把它送给你,如何?”
“还有这个。”他不知从哪里又掏出一个多面体的球形物,塞到了高瑾手上。
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自己手上在阳光的散射下仿佛流光溢彩的玉镯,高瑾的嘴角边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石博茕,共有 14 个面,其中两面分别刻着“骄 ”、“酉艮”,另外十二面刻着数字一至十二。茕和箸的作用一样,在六博棋中都是掷采用具。高瑾对那六博棋盘不甚感兴趣,即使它的前主人是始皇帝。但看样子,那石博茕倒是似乎有点来头......
好吧,拿人家手软。也不知道胡亥从哪里学的这纨绔一套,始皇帝赏赐的东西是说送人就能送人的吗。
胡亥不学无术,但察言观色的本领却是一等一的。高瑾表情松动,便立刻一撩衣袍,大大咧咧地坐在高瑾的对面摆起棋盘。他的心情颇佳,然而心神不定,不多时便是一局落败。
“哎呀,我不服,再来再来。”正在兴头上的小公子一挥手,难得爽快道。
“阿瑾,我怎么又输了?!”
“你下得这么差,我都要怀疑是你故意输给我的了。符玺令事到底有没有好好教导你啊。”
“多加练习才勤能补拙嘛。”胡亥嘟囔道,却忍不住勾唇。
公元 2013 年。
胡亥从梦境中惊醒,呆呆地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许久都没有回过神。
闻久了可以影响人梦境的月麒香,胡亥越来越多地回忆起那些记忆中非常久远的岁月了。
他真的不想清醒过来。
胡亥撑着身体坐起身,赤色的眼瞳在屋内环顾了一圈,果然如他入睡前一般,冷冷清清。
他又一次,变成了一个人。
尽管已经过了半年,但他依旧不肯认清这个事实,每日都沉浸在月麒香中不可自拔。
鸣鸿就站在他床前的衣架上正闭着眼睛睡觉,怕也是因为这室中浓郁的月麒香,也不知这小东西能梦到什么。
胡亥侧着头发呆了许久,这才起身熄灭了点燃的香篆,打开空调换气。当室内浓郁的香气转淡时,小赤鸟便动了动脑袋清醒了过来,它先是用嘴喙梳理了一下翎羽,自觉得无可挑剔了,再扑棱着翅膀飞起,落到了自家少爷的左肩上站好,主动蹭脸求抚摸。
胡亥抬手给它顺了几下毛,顺滑柔软的羽毛在指尖划过,略略抚平了他浮躁的心。
“只有你还在我身边……”胡亥低语道,银白色的眼睫毛盖住了他赤色的眼瞳。
咸阳宫。
“亥儿,我很不开心。”
“那我给你建一座宅子,阿瑾在里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受拘束。”
“可是,已经没人陪我下六博棋了......”她低垂双目,唇边淡淡勾起妩媚的笑容,可在胡亥看来分明带着一股凄然之意。
果然,他们没有一个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局。
“亥儿,你当真没有觉得,这方宅院就像一个笼子,身处其中的都是终将被吞噬的困兽。”
“我们,都是这六博棋盘中的棋子而已啊。”
……
“亥儿喜欢鸟雀。”
“倘若是我有了喜欢的鸟雀,必将用金子给它打造一座最华美的笼子,然后关起来。”那位夫子的眼中妖冶四溢,“我喜爱之物,就不应当逃出我的手掌心。”
恍惚间,胡亥无端想起了那位夫子对他说过的话。那时他以为赵高不过是对掌中之物的占有欲过分旺盛,殊不知真正令他的夫子在意的,不仅只是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个位置。
他要的从来不是九十九,而是百分之百。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六博棋局中。
“呵呵,只不过一场游戏而已,胡少爷不必在意。”因为胡亥站在他的面前,面容藏在了风灯照射不到的阴影之中,陆子冈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因此试着劝道。
“游戏吗?”胡亥轻笑了一声,话语中蕴含的情绪实在是太复杂,陆子冈根本听不懂。
“你可知,这六博棋宅院的来历?”
风灯照在他的脸上,更显得他的脸色异常苍白,有种诡异的俊美之感。
胡亥垂下凤目,眼睑下长长的银色睫毛遮住了赤瞳中深藏的情绪,淡淡开口:“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兄弟,他们很喜欢下六博棋。弟弟经常输给兄长,虽然屡战屡败,仍屡败屡战。”
陆子冈看着胡亥那苍白得几近透明的指尖,有些出神。他可以想象着两人对弈,经常输的那个总是不服气,缠着另一个继续的情景。
胡亥微闭双眼,在迷离的光线下,他苍白的面容带着一种病态美,唇角现出一丝苦涩,轻声道:“这对兄弟对六博棋都有些太过于痴迷,因此,兄长的一位……好友在建议建造一所以六博棋为棋盘的别院时,兄弟两人都赞同。最终这座宅院由兄长好友的师父来设计,但其中经历了很多波折,等到这座宅院建好之时,兄长却已经过世了。”
陆子冈并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就是口拙之人,此时见到这个胡亥叙述的是其他人的事情,但言语之中情真意切,竟像是在说自己的亲身经历一般。
“弟弟建好了这宅子,却已经没有了和他对弈的人……”
包括,六博棋宅院中的那个人,从此也再不碰六博棋了。
子期死,伯牙谓世再无知音,乃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
其实,胡亥和扶苏下的最后一盘棋,高瑾并没有在场。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些话,扶苏也只会告知给一个局外人。
“亥儿,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若我是皇兄,定不会如此。”胡亥毫不犹豫地反驳道,他少见地对扶苏表示异议,而后者竟然默许了他的顶撞。
“呵呵......果然,我一次都没有赢过皇兄。”一局下毕,胡亥拂袖道。
“但六博棋局是如此,别的事情,皇兄可不一定嬴我。”他抬头看向扶苏,深邃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冷芒。扶苏突然意识到,他的这位弟弟是真的长大了,已经不复当年的天真懵懂。
成王败寇。棋局是如此,人生中,倒也是如此......
但不到尘埃落定,又怎么能判定谁是最后的赢家呢。
“亥儿,你须答应我,无论发生何事,护她周全。”
胡亥一怔,随即露出一抹近乎嘲弄的冷笑。
“皇兄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她。”
公元前 210 年。
已经及冠的胡亥独坐在车驾之中,他的面前有个没有打开的锦盒,而在锦盒之内放着的,是一柄司南杓。不过,他只是带了出来,还一次都没有打开过。
因为他已经逐渐认识到,自己和皇兄的差距有多么大。这些年来,他暗地里不断地刺探比试,本来就不太强烈的自信心更是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他并不是不想坐上那个位置,也不是不想把那块象征着皇权的和氏璧握在手中,只是不得不承认,皇兄比他更适合。
即使父皇驾崩,也肯定是皇兄继承帝位。朝野上下的大臣们都不是瞎子,除了没有正式颁布诏书册立大皇兄为太子,扶苏一直都是作为继承人来培养的。
胡亥越来越了解自家父皇了,年幼时期的仰慕钦佩,逐渐也转化成了不屑、轻蔑。虽然表面上他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但他知道父皇已经慢慢地老去。不立皇兄为太子,那也只是因为父皇他依旧觉得自己可以求得长生不老,掌控大秦江山千万年。
说起来......发配皇兄去边疆修长城,说得好听是让皇兄去军中历练。事实上还不是怕他自己出巡的时候,皇兄在咸阳收拢人心提前登基?
父皇他在怕死,怕被儿子夺权。
胡亥也越来越不怕自己的父皇了。
一个人要是有所畏惧,那么他就不是神,也不是不可碰触的存在了。
就算父皇再强大,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会生病,会衰老,最终会死去……
胡亥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摩挲着锦盒的边缘,下意识地打开来,而其中司南杓的指向,却让他大吃一惊。
那是西北的方向。
他们这一列车队,都是由东向西的方向平直行进的,就算父皇又故布疑阵,那也应该不会脱离车队的范畴才对。胡亥不信邪地反复拨动了几次,可每次司南杓停下来的时候,都指向西北。
西北方向......
上郡!皇兄被发配的上郡不就是西北方向?
胡亥的胸中一片冰凉,皇兄已经隐隐成为帝君,那么父皇呢?
难道……已经驾鹤归西?
这个想法刚刚浮现在脑海,胡亥就觉得脑袋嗡地一声,猛然间甚至连眼前的景象都看不见了。他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到来,却完全没料到居然这么快。
浑浑噩噩间,身下的马车又开始颠簸地前进起来,也许过了很久,也许过了不长时间,胡亥一直抱着锦盒目光涣散地发着呆,直到一个毫无起伏的平板声音响起。
“看来,你这是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胡亥的双瞳慢慢对上了焦距,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赵高上了他的车驾。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车厢中也被点燃了灯火。赵高依旧穿着一袭五彩鱼鳞绢深衣,头上戴着青丝系绲双尾竖武冠,即便这些年已经成了父皇身边的大红人,也完全没有露出半点颐指气使或者嚣张跋扈,反而越发地面无表情,令旁人一见就噤若寒蝉。
“皇上在十日前病重,曾经写过一封手书给大公子。”赵高不咸不淡地说道,“但这封手书一直在吾手中,并未发出。”
他看着胡亥片刻,徐徐道,“皇上属意大公子继位。”
胡亥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很早就看清楚了,不是吗?
虽然心中怅然若失,但却不可否认地松了口气。大乱之后,最适合休养生息,大秦在崇尚儒家学说的皇兄治理下,一定会更加国泰民安。
“夫子这是何意......”胡亥勉强镇定道。
“现无人得知此事,天下大权尽在吾手中,吾想让哪个公子当皇帝,哪个公子就可以当。”
“制人与受制于人,就看小公子选择哪个。”赵高平铺直叙地说道,微微勾唇。他的面容在跳动的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晦暗不明。
胡亥吓了一大跳,连手中的锦盒都没能拿稳,跌到了他的膝盖上。他极为聪明,自然知道赵高的言下之意。
没有人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保持理智,胡亥也不例外。
想要登上那个宝座已经成为了他毕生的执念,但他也知道,他不过单纯是想赢过皇兄罢了。
胡亥抿了抿唇,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喃喃道:“废兄长而自立,是不仁;不遵父皇诏命,是不孝;己身才识浅薄,勉强登基,是不能。天下人皆非昏庸之辈,岂能不知其中另有内情?吾若登基,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向列祖列宗交代?”
他已经无法克制地开始想象若是他登基……但他完全想象不出来,皇兄匍匐在他身前自称臣的画面,这完全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赵高妖冶的双目精光闪闪,神态从容自信道:“亥儿,汝会如吾所愿。”
“夫子就算逼孤也无用,无需多言。”胡亥拒绝得无比艰难,他确实知道赵高所说的事情大半可以成功,但若是这样做了,他以后又该如何去面对自家皇兄。或者再见面的时候,就是兵戎相见,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夫子,阿瑾可知汝做的这些事情?”定了定神,胡亥缓缓开口道。
“她?”赵高的声音突然飘忽不定,许久,他淡淡说道,“她知道。”
“可她一心属意皇兄登基,夫子不会不知。”胡亥马上质问道。
赵高这次没有说话,他直接捡起了掉在他身边那个司南杓,摆在了案几上,然后伸手拨动了一下。
司南杓滴溜溜地转着,胡亥茫然地看着那一道道残影,却在司南构停下来的那一刻猛然睁大双目,满脸的不可置信。
因为这枚司南杓的勺柄,指向的不再是西北方,而居然是他。
胡亥不信邢,不断地重新拨动木勺,而不管他怎样拨动,不管他怎么换位置,司南杓依旧是随着他的身形变换而转动。
“不过,她的大公子出了点意外,这点怕是不知。”赵高勾起唇角,满意地看着胡亥闻言一下汗如泉涌,他略略把身体前倾,靠近了这个最疼爱的弟子,一字一字阴森森地缓缓说道:“其实......吾来并非征求汝之意愿,而是告知矣。”
“......夫子,吾可当今日没有听说过这些事情。”
“哦?”赵高挑高了眉梢,这倒是在意料之外。
“梦寐以求的一切,此刻在你面前唾手可得,你真的要放弃么......”
他的声音到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却如同暗夜之中的罂/粟花,有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咸阳城,甘府。
来人压根就没敲门,而且“哗”的一声毫不客气地拉开了大门。
“阿罗,你快点准备准备跟我走!”婴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却被屋内的烟熏火燎呛得咳嗽起来。但他还是坚持走了几步,抢到青年上卿身边,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我不走。”青年上卿淡淡地说道,言语中却有着不可动摇的决心。
“不走不行啊!”婴恨恨地跺了跺脚,“你觉得胡亥和赵高能留你性命吗?快跟我走!”
“我跟你走,你就不会被追究责任吗?”青年上卿抬起头,也许是因为青年上卿成竹在胸的淡定让心情急躁的婴平静了不少,他赶紧把屋内的窗户都打开,通风之后,才走了回来,垂头丧气地叹道:“阿罗,为什么始皇会传位给胡亥那小子啊?你说扶苏他会不会直接在上郡反了?”
甘罗眨了眨眼睛,上郡的消息果然还没这么快传回咸阳,咸阳城这边确实还没人知道扶苏已经死了。
他用手摸了摸身旁的狻猊石刻,石刻边上的熏香炉还升着缥缈的烟雾,恍惚间,好似觉得自己正处于上郡的烽火狼烟中。
上郡。
扶苏看着自己的掌心的鲜血,一时完全没有领会到发生了什么事。
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从胸口迅速席卷全身,带来一股难以形容的绝望气息。
他就要死了。
扶苏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完全无法接受。
听说许多人死之前,都会闪过这一生的画面,扶苏的大脑却一片空白。
扶苏不是没考虑过父皇的死,他以为父皇会有一天老死在咸阳宫中,文武百官在殿外跪拜送行,天降大雨为之哀戚。可完全没想到父皇会死在东巡的路上,还给他下了一条严苛的遗诏。
“公子扶苏,数以不能辟地立功,士卒多耗,数上书,直言诽谤,日夜怨望不得罢归为太子,无尺寸之功,愧为大秦太子……责其自尽殉葬……”
传旨的小黄门尖细的声音仿佛依稀回荡在耳畔,扶苏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但对方早有准备,传旨的时候就只留下蒙恬和他两人,连王离都被摒除在账外。他和蒙恬将军想要带兵回咸阳问个清楚,可就在他刚刚站起身之时,就被突如其来的利刃穿透了胸膛。
......
他怎么能死呢?他殚精竭虑这么多年,所期待的结果,可并不是客死他乡!
真是……不甘心啊……
其实究竟是谁来继承帝位,扶苏就算不知道真相,也多少能猜得出来。
胡亥随始皇东巡,作为随侍在侧的唯一的儿子,在遗诏上动动手脚简直太简单不过了。可他完全没想到胡亥当真如此大胆,不仅窥视帝位,还毫不手软地把他斩于上郡。
他的侍读从很多年前就提醒他提防胡亥,可他却没在意.....
难道真要把这一切,拱手相让吗......
胡亥这小子......也不想想自己够不够资格。
扶苏恍恍惚惚地想着,觉得自己当真可笑。
他不能死……他还有没有做完的事……还有人在等着他回咸阳……
他终究要辜负他们啊……
愤怒和不甘席卷了所有思绪。意识违背了他的意愿,逐渐抽离了那具被刺穿的身躯。
最后一刻,疼痛也瞬间湮灭,可却丝毫没有终于解脱了的轻松。
人死如灯灭,万念俱成灰。
咸阳宫。
盛夏暑气蒸腾,高瑾百无聊赖地凝视着荷叶下缓缓游弋的几尾锦鲤,心情却并不轻松。
她和赵高的计划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两日之前,帝星已经陨落,始皇该是殁了。
不用多说,继位的肯定是早就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公子扶苏。
她终究是等到这一天了。
只可惜她大病初愈,精神也是倦怠无比,无法第一时间扬起最美的笑脸去迎接大公子回咸阳。
许是因为过于操劳,亲力亲为在咸阳为大公子打点事情,才会一下子病得如此严重。说起来,那位二师兄也是宣称在家抱病,外客一律不见,她三顾茅庐于升平巷都未能得见他半面,当真是公事公办,一点面子都不给。不过他们各司其职,二众一心,与扶苏有关的事情倒是被两位病人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消一个合理的借口大公子便能登上那个位置了。
有胡亥的侍从在,她其实并不用费心自身的事情,这倒是减少了很多工作量。只不过他们都很有默契地不与她多说话,看来是胡亥那家伙的醋意已经到了男女通吃的严重地步,她也不好让小公子的人帮她打听大公子的事情。所以完全置身事外的这几天,她过得异常清静,简直到了与世隔绝的地步。不过,想必很快她便会忙碌起来的,看来,还是要尽早养好了身体,大公子刚刚登基肯定有好多事情要处理呢!
轻轻拂过叶片上的露水,指尖虽然传来冰凉刺骨的感觉,高瑾却觉得心情无比舒畅。她虽早已久居咸阳宫,却始终觉得与这里有股莫名的疏离感。好在,马上她就不是一个人在这冰冷的宫墙之中望眼欲穿了。
“我等到了。”她喃喃自语道,嘴角情不自禁带上一阵笑意,指尖停留在一朵初绽的蓓蕾之上。
婴站在远处已经很久了。
而高瑾的喃喃自语瞬间点燃了他内心的熊熊怒火,婴紧紧地捏住了拳头,大踏步走上前来,身上的环佩叮当作响。
“夫人当真是运筹帷幄。”他毫不客气地冷笑道。见高瑾看到他的那刻惊讶了一瞬,随即因为他的话语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神情,又随即微微蹙起了眉,一副疑惑的样子。
“你何必对我如此敌意,婴?”高瑾疑惑不解地开口道,心底却是一沉,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始皇殁,即位的是胡亥那小子。“许久,婴淡淡道,紧握成拳的手在身侧不断地颤抖着。
“这盘棋,终究是你赢了。胡亥夫人。”他一字一顿地咬牙切齿缓缓道。
“那……大公子他……”高瑾低呼了一声,抬手用袖口掩住自己的嘴。
没事的,留得青山在,他身边还有蒙恬和王离值得信任,大不了起兵便是。
“始皇帝命大公子自/尽。”婴缓缓道,“所以,大公子死了。”
“胡说!大公子怎么可能自/尽!”高瑾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通红,她颤抖着双手,手中的花骨朵顿时支离破碎,尖锐的花刺深深刺入她的掌心,但高瑾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她瞪圆了眼睛,简直难以置信“婴,你好好说。你……再说一遍。”
“即位的是亥儿。”赵高的身影出现在她模糊的视线中,他毫无波动地看了浑身颤抖的婴一眼,无比平静地对高瑾复述道,“恭喜。”
“大公子的确不是自尽的。”赵高缓缓勾唇,又立即收敛了嘴角按捺不住的笑意,“……所以,恭喜你,瑾儿,终于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
“我得偿所愿?”高瑾此刻全然明白过来。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恨不得杀了眼前这人,但在巨大的哀恸面前,她已然失去了全部力气,像突然被抽出了灵魂一般,再无半分思考的能力。
“节哀顺变。”赵高淡淡地说道。
哀莫大于心死,高瑾已然麻木了。后面赵高说的什么,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的大公子就这么死了。
轻而易举地,被别人杀死了。
之前的步步为营都功亏一篑——不能这么说,至少都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明明她还在等着大公子回咸阳。
明明在她的谋划之下,始皇帝宾天之后,她的大公子就可以不再受制于人,随心所欲地实现他的政治理想,成为一个千古明君,描绘好大秦帝国版图的一沟一壑……
明明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她到底做错了哪一步?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令事大人……你才是如愿以偿。”
高瑾缓缓闭上了双眼,痛苦得眼泪都流不出来。
明明赵高是她以为最值得信任的人……
说起来,这位师兄好像其实从来就没应允过她,要让大公子即位。
原来他才是这场博弈的最后赢家,棋局的走向早就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
公元前218年。
桌上的石博茕滴溜溜地转着,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我不想玩了。”高瑾垮起一张脸,眼珠也滴溜溜地随着那石博茕转动,“无论是六博棋还是围棋,都下不过师父,你这是在虐/杀。”
以前师父还让子的时候,她偶尔还能赢几局,现在完全无懈可击,不怪她不愿与师父下棋。
“谁让瑾儿不专心,对弈的时候还在玩石博茕。”青衣道人勾起了唇角,显然对自己的棋艺颇为自得。他转着手中的几枚棋子,听着墨玉棋子在掌心发出悦耳的摩擦声,抬眼朝自家弟子微笑。
“看来,这胡亥小公子是得到某人的芳心了。“
“嚯?还不是你撺掇我来咸阳的,说什么年轻人要勇于追求自己的幸福。”高瑾才不上他的当,“我都说了我喜欢的是大公子啊大公子!师父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贵人多忘事。“
道人莹白如玉的手中拈着一枚漆黑的墨玉棋子,依旧是浅笑不语。
高瑾被他看得心中一跳,自家师父五官俊逸,偏偏却长着一对非常惑人的桃花眼,不笑的时候还好,一旦笑起来简直让人招架不住。还好自家师父跳脱的性子,也就在熟人面前露陷,陌生人面前好歹还能拿腔作调一番。
只见那双桃花眼微微一阖,遮住了眼瞳中的深邃:“世事如棋,初等的弈棋者,只会应对劫争,被对手打乱计划,实属平常。”
“中等弈棋者,可预判对手行动,算至几步之后,拥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对策。”青衣道人娓娓道来,声音醇厚如酒。
“那高等弈棋者呢?”高瑾若有所思,不甘心地追问道。
“高等弈棋者……”青衣道人顿了顿,低下眼,把手中的黑子无声无息地放在棋盘一角,浅浅笑道,“高等弈棋者,可诱导对方把棋子下在自己想要他所下的地方。”
高瑾双目圆睁,瞪着这一步别出心裁的拆手,棋盘已然形成了通盘劫。
通盘劫又称天下劫,就是可以影响一盘棋胜负关键的大劫争。高瑾算了又算,不管她之后如何落子,都差了至少一步,这样诡异的通盘劫,居然就是自家师父引诱他一步步走出来的!
不甘心地投子认输,高瑾负气地冷哼道:“师父这等下棋的言论,可曾说与其他人听否?”此等言论,不光可用在弈棋之上。
比武、宫斗、党争、兵法等等,皆可用之。
“喏,曾说与汝那大师兄听之。”青衣道人不在意地笑了笑,面上呈现了回忆的神色。
正在收拾棋子的少女一怔,手中有几颗棋子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玉珠落盘声。
公元前210年。
“大公子死了,阿罗也死了。他们都死了。“婴自嘲似地摇了摇头,怒极反笑,”可是你还活得好好的,高瑾。赵高和胡亥都还活着。“
”活下来的,为什么偏偏是你呢?“婴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巨大哀恸,从身侧直接抽出自己的佩刀,顶在高瑾的胸口。
“阿罗早就该想到,你就是赵高送给胡亥的一份大礼。大公子早就该意识到这点。”
“该死的人,是你。”
婴紧握住甘罗送给自己防身的锟刀,霎时间感到自己内心充满了无限能量。
......
高泉宫。
“这是一把......菜刀?!”婴震惊地倒退一步,望向自家绿袍小伙伴的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可是阿罗,你不能因为我是吃货,就送我一把菜刀吧。”反复打量着那把看起来制作精美的大刀,他难以置信地嘀嘀咕咕道。
只见那把刀全身漆黑,线条流畅,刀面平滑光泽,刀刃锋利平直,精致得几乎像一件工艺品。最令人惊奇的是,这把刀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刀身和刀柄浑然天成,通体黑色,刀身上还有着奇特的波浪形纹路。
“这不是菜刀。“甘罗的额角剧烈跳动,”你且看看这把刀的篆刻。“
婴果然在刀柄的底端看到了一个复杂的篆体“锟”字。
“《山海经》中的《海内十洲记·凤麟洲》中有言:昔周穆王时,西胡献锟铻割玉刀,刀切玉如切泥。”甘罗把手中的锟刀向婴递了过去,“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锟铻刀,就是他山石所做成的。”
婴呆呆地接过锟刀,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刺骨,不似普通的铁刃,更像是石质的。他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刀身,感受着冰凉的刀身被他的体温所传导,慢慢温热起来,不由得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所以它长得为什么这么像菜刀?”
甘罗:......
......
“好心提醒你一句,锟铻刀不能见血,否则会反噬持有者。”赵高不咸不淡地说道,十分满意地看着婴因为他的话语握刀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他善于玩弄人心,自然也把这位懦弱的公子婴拿捏得死死的,他很期待看到他在他面前再度崩溃的样子。
他代胡亥下令让所有王公贵族都去骊山为始皇发丧,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婴。
话说回来,押送那位上卿可是出动了虎贲军,确保他要送葬到黄泉之畔。至于婴.....不去就不去吧,算这小子命大,反正他也没有将这个闲散公子放在眼里。
凝视着离自己的前胸近在迟尺的刀刃,高瑾的心中却感到莫名的轻松,甚至期待着婴能再向前一步。
人死不能复生,即便她内心中有再大的哀恸,也终究无济于事。
是啊。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偏偏只有我活下来了呢?
罢了。九泉之下终会相见,到时候,我再向他们道歉吧。
她倒不因此忌恨胡亥,毕竟,他也不过是这棋局中身不由己的一子罢了。
“谢谢你......婴。”
随着液体的潺潺流动,高瑾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逐渐地远去。
点点滴滴的鲜/血在她的脚下蜿蜒流下,砸在青石砖上一点点溅开,就像是一朵朵凄美绽放的血色梅花。
婴手中的锟刀“哐当”一声砸到地上,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似是如梦初醒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但同样难以置信的不仅仅是他。
婴目瞪口呆地看着赵高的眼睛一下子变得血红,他像被一下子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跪坐到地上,任由潺潺流出的鲜血浸湿了他的袍角。
从来没有人看过这位现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如此失态的一面。
“瑾儿……”
意识深处,那个人又在温柔地呼唤着她,他长身玉立,温柔无限,只可惜看不清楚面容。
她终于看清楚了那人的身影,和眼前目眦欲裂地看向自己的面容倏而重叠。
“为什么……会是你呢?”
她胸口的衣衫慢慢被液体浸透,而怀中的玉牙璋上,血沁色逐渐加深。
咔 终于改到了我下定决心想推翻的部分。
还是给我们的小可爱婴加个戏,毕竟是最后能杀死大boss赵高的人,相比起他的暗藏城府,果然还是重视和上卿之间的友情这点展现得淋漓尽致吧,会因为好友的死拔刀我个人觉得是完全符合人设的
还有关于小公子,我个人也是觉得他没有哑舍六写的那么傻白甜,完完全全跟着赵高的脑回路走果然还是太降智了吧,我更倾向于是赵高给他的选项也符合他的需求,所以,登基是他自己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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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石博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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