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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一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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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他约乔木看京剧。他从教室出来,清淮尚未下课。
老文科楼顶上的大钟时钟才指向四点,为时尚早。他无处可去,到ERC东亚图书馆消磨时间。异国他乡竟有这样一个小规模的中文图书馆。他的英文水平荒腔走板,读报纸尚可,看原英文小说,完全丧失阅读的乐趣。看到一本雷家冀《武则天传》。意外之喜,读这本书时还在念本科,和蕴晴吵完架后闷在图书馆草草读完。董桥说,人老后,读书的乐趣,从补读未读之书,变成重读已读之书。那个读书的冬天,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流年暗中偷换,一点不假。
路过一册当代文学书架时,突然又看到一排金庸的书。信手抽下一本《天龙八部》,随手一翻,正是那章《谁家子弟谁家院》,写的是木婉清方知段誉为贵胄公子,朱丹臣又与段誉谈论诗文,说到王昌龄的五言。
“仗劍行千里,微軀敢一言。
曾為大梁客,不負信陵恩。”
他没见过这首诗,觉得豪兴非浅,忍不住把“曾為大梁客,不負信陵恩。”颠来倒去念了几遍。
“同学,打扰下。”不妨身后有人用中文叫他,脸一红,心道定是打扰了旁人看书,忙转身准备道歉。却见一个中国学生,生的颇为俊朗,比他略高些,手上拿着两本书。
“同学,能不能协商一下,你看,我借了了这后三册,独缺第一本。能不能先借给我?”
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要他手上这册《天龙八部》,乔木把书递给他,问:“你也喜欢金庸?”
那人点头:“是啊!没想到这里还有金庸的书,一时武侠瘾犯了。”
他接过乔木递过来的书,欢喜的说:“多谢,多谢,这套我先借走,不如你看看其他的?那边有《白马啸西风》,金庸的书,我最喜欢这本。”
“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那人眼睛一亮,正欲说话之际手机响了,向乔木匆匆告辞,“我太太在楼下等我。”这么年轻就结婚了,行囊羞涩都无恨,难得夫妻正少年,多好啊。
蕴晴与定璇,会不会很快也结婚了?乔木心像被蚂蚁啮噬过一般。他也会有这样嫉妒的一天。
晚上看《霸王别姬》。清淮觉得他爱看,乔木自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他心中感激清淮的周到,但又对这个节目一言难尽。像生日收到不喜欢的礼物,除了谢谢,还能说什么呢?吹拉弹唱,伊呀伊呀。乔木频频看清淮,担心他觉得无聊。他倒看的出神,正在演《三岔口》,这是武戏,精彩极了,可后头不知道从哪儿杀出一个出穿黑衣的老生,站如松坐如钟,一动不动、拖腔拖调,清淮眼皮直颤,很快乔木也睡了过去。
“铛!——铛!——铛!”——连续不断的梆子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盘旋。
脑袋猛的一坠,猝然惊醒过来。最先恢复的是视觉,在舞台灯光的余晖中,慢慢分辨出陈旧但不失典雅的石柱,舞台两侧收起的酒红色天鹅绒,蒙上一层光泽,像从前富贵时衣香鬓影的回光返照,伶人头上的雉翎微微颤动,雉翎形成了巨大的影子,交缠在舞台侧翼,短兵相接。然后是听觉,最先听到的当然是台上一口气不停歇的咿咿呀呀的念白。再来好像听见了观众席上有人小声的交谈。最后好像听见了匀称的呼吸,若有若无。触觉最后复苏,肩膀上沉甸甸的压在一个大脑袋。清淮半靠在肩头,水草一样茂盛的头发弄的他颈窝有些痒。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垂下一道阴影。
乔木笑起来,一起来附庸风雅,结果都睡着了。
前排的观众是说客家话的老妪,俱是严妆,腮红像直接涂在骨头上,一色旗袍,百般红紫,缎面上趴着水头十足的翡翠胸针。只在讲民国故事的电视剧见过这样的装扮,他家中的老年女性,如祖母外祖母,朴素刚毅,未减脂粉,姨母行们,也完全以新社会的姿态老去。这样衰败的剧院,衰败的戏种,衰败的观众,却人人拿出十二分的精神,真让人诧异。
台上的虞姬已忧心忡忡,离散场不远。
清淮还在睡,乔木一时有些两难,直接叫醒他,怕他尴尬。让他一觉睡到散场,又说不过去。好在他识趣,自己醒了。他犹自睡眼惺忪,有点搞不清状况,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乔木佯装抱怨:“刚才这老生太慢了,我也睡着了。唱到了《霸王别姬》,快结束了。”
听唱到《霸王别姬》,清淮来了精神,因为看过陈凯歌的同名电影。台上正演到高潮,英雄末路,尚有名姬宝马,不知如何处置。
虞姬啊,看此情形,今天就是你我分别之日了!
黑色脸谱的项羽,如怨如诉,一唱三叹,英雄也不过如此。
乔木有些气闷,虽是秋天,在室内两个多小时,还是有些透不过气。
余光中看见清淮神色怔怔,十分投入。他小声说:“为什么他不肯回江东重来?”
小时候学李清照的诗,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以前总弄不明白,为什么不肯过江东,重新来过就这么难吗。的确,米兰昆德拉曾引用德国民谚,一次不算,但生命只有一次。从头来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不啻于上青天。
厅内掌声如雷,虞姬终于饮剑帐中,乔木长舒一口气。
出了市政厅, 已快十点。市政厅是殖民时期的老建筑了,颇有欧陆余韵,这条街叫斯旺斯顿大街,隔壁就是圣保罗教堂,著名的景点,高高的塔尖耸立。
才十点不到,街头店铺多已经打烊,澳洲就是这点不好。
还下起了雨。 “呀,没带伞。”
“带伞也没用,在墨尔本,伞不顶用。”果然霓虹灯影里,男男女女形色匆匆,有的人举着包定在头上,不过更多的是谈笑自若的年轻人。
清淮脱了风衣,在头顶撑开,乔木正准备有样学样,清淮却拉着他挤到风衣底下,说:“咱们跑快点。”
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乔木还不及拒绝,已经和他傻笑着顶着风衣跑了好久。回去的路上,清淮边握着方向盘边回味:“这最后一出《霸王别姬》真好,他唱的那什么…奈若何,真好。”
乔木倒没听出什么太大滋味来,只是附和,“是好,到底是名家,唱的是《垓下歌》,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你记性真好,像个知识分子。”他最近老拿知识分子这个词揶揄乔木。
车子转过街角时,看见雨中的市政厅,犹如英国的古堡,典雅巍峨,不知为什么,他脑海中突然掠过清淮睡时的眼睑,一根根睫毛,纤细的立着。不远处的圣保罗教堂上一群鸽子不知道被什么惊起,在黑夜里扑腾着翅膀,像一朵朵盛开的玉兰。黑夜中好像又传来方才的吟唱:虞啊虞!今日就是你我分别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