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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那时乔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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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乔木二十一。他入学比旁人早些,所以开始念研究生尚不足二十二岁。家中亲戚夸他是读书种子,二十出头就在国外念文凭。但背后谁不议论,这年头海外学历早不值钱,英美两国的文凭尚叫人轻视,更别提澳大利亚这样孤悬海外的岛屿。
过了二十岁后,他开始觉得自己像遮天蔽日的雨林里孤独生活了一万年的蕨类植物。拥有雨露、荫蔽、但唯独缺少阳光。不论成功与否,生活都逐渐开始剥去华美的外表,露出不堪的底色。像佛窟里匠人穷尽心力构建的永恒佛国,时候一到,“呼啦”一声,天花金莲中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大厦将倾时,西方极乐也不过是混杂枯草的夯土一层。
偶尔想,惨淡经营这个成语,即是生活本身。费尽心力筹谋,纵然大获成功,惨淡二字,不管如何解释,总是流露出一万种不如意来。但是身边的人,很难体会到我的不如意。生活中当然有快乐的日子,但此后每长一岁,那段时光在生活中的所占的比例就小一分。,以至于年岁越丰,甚至渐渐开始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过。
他来墨尔本第一日就落魄街头,后来讲给人家听,没有人相信。
在网上订好的房子,竟然连地址都是假的,他拖着行李走在完全陌生的国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司机送他来后就折返,如今他不辨东南西北,手机没有信号,澳洲大陆地广人稀,半天路上只驶过一辆跑车,他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有勇气当街拦车请求救援,一时间不知怎么办好。
他拖了箱子走了半晌,觉得脚跟痛极,停下坐在路边耷拉着脸。放着国内的好日子不过,跑这里来受什么罪?
突然一辆车停在他面前,是刚才经过的那辆车,这辆车一直在他身边来来去去。他警惕起来,网上看过飞车作案,车门一开,跳下几个大汉抢劫。仔细一看,原来是辆宝马跑车,乔木不懂车,但能分清好歹。
车窗慢慢摇下, “乔木,你怎么在这里。”
呵,他乡遇故知,不料他乔木运交华盖,在南半球竟然能遇上路清淮。
乔木抽身欲走,转念一想,太无风度,何况他两只脚跑不过四只轮子,他又人生地不熟,连左传右转也分不清。
路清淮已经从车上跳下,“小乔,远远的我就觉得像你。没想到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是来找我的?”
你听听,路大公子仍旧这么多情,乔木一哂:“是,是,我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终于找到你这狼心狗肺的薛平贵。”
话一出口他已然后悔,爸爸总说,上一代的事情不要迁怒到下一代,爸爸都能这样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刻薄。
果然清淮脸色大变,像被匕首扎进胸口。他惨笑,“乔木,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见他泫然欲泣,乔木心一软,这些年过去,乔木早已没有怨气。
乔木脸色缓了缓,“你什么也没做错,是我心里过不去,觉得你父亲对不起我爸爸。”
“我再不敢奢望你原谅”,清淮笑了,“不料老天让我在这遇见你,小乔,看在我们同窗共砚的情分上,不要与我置气。”
乔木亦觉缘分难得,平心静气,“往事休提,我不再怪你。我们总还算是老同学。”
清淮从前与他厮混,彼此极熟,知道他这算是谅解,不料几年心结,今日突然和解,忍不住大笑,“你怎么在这里?”
乔木便把前因后果与挑简要的说给他听。
清淮皱眉,“你也太不谨慎了。”
“刘姥姥进大观园,都道样样比村里好,不料人心比我们乡下人还黑呢。”
清淮笑道:“你还是这么幽默。”,除了他路清淮,人人只道他乔木刻薄。
清淮问:“你来澳洲,为什么不找我?”
“我从何处得知路大少爷如今也在墨尔本?”他们约有四年未曾联系。乔木心道,好在自己容貌变化无多,不然今日流落街头,羞将白发对华簪。
清淮替他把行李搬入后备箱,请他上车,车开了一段,外面果然是好风光,空气透明,不是家乡可比。
“如今作何打算?”
“被骗了半年房租,还能如何,只好回家伸手要钱,弥补亏空。”
清淮一笑:“不如搬来与我同住,日日替我斟茶倒水,捏脚捶背,权当房租。”
乔木涨红了脸,“你让我下车,你爸爸那样侮辱我父亲,现在你这样侮辱我。”
清淮果然停车,替他拉开车门,哄道:“老同学,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孤身住在这荒郊野岭,与我做个伴可好。”乔木不料他家这么近。无巧不成书。
“到了,赫菲斯辛山路83号。”
一处现代公寓拔地而起,外面花木扶疏,这里若叫荒郊野岭,他家可以算是猪圈马槽。好汉不吃眼前亏,乔木说:“房租我照样付你。”
见他同意,清淮一笑,“知你是书香门第,真是蓬荜生辉。”
公寓算不得大,但干干净净,设计现代。乔木暗叹一声,这些年的朋友里,只有他路清淮,与他最为相知。清淮自去更衣,他转了一圈,见窗外已是夕阳西下,坐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总算不至于露宿街头。倦意涌来,竟然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做了一个梦,他与清淮割袍断义,“我再没有你这个兄弟,我们老死不相忘。”
醒来见清淮换了一套家居服,坐在沙发边,几乎疑心回到高中。
“小乔,小乔,让我们旧事不论,再叙友谊。”
他俩同窗六年,同校、同班、同桌。路公子之父官运亨通,他女朋友亦走马观花一路跟换,身边只有一个乔木,多年挚友。人取笑他铁打的乔木流水的女友。就这样打打闹闹,终于翻脸断了往来。
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清淮觉得乔木眼角似乎有泪,伸手帮他去擦拭,却是自己看错了。乔木推开他的手,从沙发上坐起来。“对不起,我竟睡着了。”
“永远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你这样的好口才,难怪女友如工厂流水线作业,源源不断。”
清淮不理会他的讥笑:“你总所父母在,不远游,最不肯出远门的人,怎么到这里来?”
乔木没好气道:“我又不是三寸金莲,你来得我来不得?”
清淮笑道:“小乔,你对我怎么像吃了炮子儿,当年的事,你若生气,骂我两句也罢了,何必生这么久的气,父债子偿是没错,我只是心疼你整日生闷气。”
他真的是迁怒?他从来自诩公道人,原来是假的,他脸涨红,分辨道:“我才没有。”
清淮也不纠缠,对他说:“wifi密码是你生日,快连上先给你爸妈报个信。”
乔木合不拢嘴巴:“我生日?”
“感动不感动?我对你念念不忘”,清淮脸上仍旧是玩世不恭的笑:“Wi-Fi大过天,乔兄,小弟可能一赎前愆?”
“去你的”,但难为他还记得自己生日。
母亲接通电话,即问安顿如何,吃饭没有。“妈妈,一天算上甜点下午茶,一吃足五顿。”
“室友如何?”
乔木看着清淮,“青年才俊,一表人材?”
“房间可叫我看看?”
房间,哦对,他住哪里,清淮不会叫他睡客厅吧。
“房间还没打扫好,一会儿拍照给你看,这里信号不好。”
母亲这才停止十万个为什么。
清淮挤过来,勾肩搭背,问:“小乔,你真觉得我一表人材?”
“不过是让当妈的高兴。若说室友是个衙内,每天开着跑车接送女友,游手好闲,还姓路,妈妈岂不要立时杀到澳洲,命我回国。”
清淮正色,“小乔,你为什么要到澳洲来。你最讨厌离家。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不要糊弄我。”
“我想交个洋人女友,这理由可否充分。”
“小乔,不要糊弄我,今日若非是我,你就流落街头。”
“资本主义社会总不至于叫我瘐死道中。”
“小乔,不要胡乱开玩笑,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这里。”
你是我什么人,我不是你街头捡来的流浪犬。但嘴上却说,“我说我想你,想见你,违背父母的意思,飞了十几个小时来见你。”
清淮不再逼问,笑说,“我就把这当作事实,如果日后有谁问你这一问题,请让我代为作答:他是想我,想的违背了父母的意思,废了十几个小时来见我。”
乔木做势要打,清淮拉住他:“来,小乔,瞧瞧你的房间。”
房间干净整洁,虽然不大,但窗外正对一树绿荫。“外面有一颗大樱花树,等到明年开了春,一树的花,非常好看。”
“你睡主卧?”
“你要想反客为主,与我同住,我不反对。”
“你是否交如今交不到女友,所以甜言蜜语无处使?”
“是,我至今单身。人到中年,魅力已全部流失。”
学生时代的感情最为独特,历久弥新。三言两语间,两人间的裂痕与分别好似从未存在,很快就同进同出。只是瞒着父母。他们对路家积怨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