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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解思量意,怎得故人情1 ...

  •   1932年,中国经济发展正在经历“十年繁荣时期”,而屹立在中国东南海岸的上海,组成了“繁荣”这个词的大部分。外滩的码头,远航的船影像一群群展翅的雨燕消亡在海天一线的地方,满载各国货物的巨轮与其擦肩而过,将财富抛洒向黄浦江畔;南京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拔地而起的洋楼旁涌过,夜晚不灭的霓虹灯和醉酒的短裙女郎,勾芡着这里烟火般的纸醉金迷。
      一辆黑色的别克小轿车停在了大上海剧院的门口。剧院门口的一位保安瞧了眼车牌,便赶忙走上前去,毕恭毕敬的打开了后车门。
      “夫人。”小保安躬身抬手,一个戴着深绿色毛呢手套的手优雅的落在了小保安手上。随后,头戴浅驼色贝雷帽,身着豹纹毛领、深驼色毛呢大衣的费鸢儿从车里缓缓出来--此人乃是青帮张老太爷的三姨太。
      小保安手还没扶稳,便听见车另一边的动静,定睛瞧去,烫着卷发,头戴紫色网纱毛呢帽,身着紫色高领、肩部开叉的毛呢大衣的张思陵从另一个车门走了出来。小保安抬眸看了眼张思陵,而后赶忙丢下扶着费鸢儿的手,跑到张思陵面前要为她拎包,“张小姐,”小保安笑得谄媚,“您好久不来了呢。”
      费鸢儿愣在原地,恼羞成怒,回头看着张思陵冷哼了一声。
      张思陵并不理会费鸢儿,只摆摆手拒绝了小保安。
      “不用了。另外,”张思陵走到费鸢儿身旁,瞧也不瞧她一眼,“以后不要逢人便喊夫人,也得看看清楚。那种被我爸可怜、买出来的小舞女,配得上夫人二字”张思陵冷着一张脸,甩下最后一句话后,便独自走进了大上海剧院。
      费鸢儿涨红了脸,眼中含着泪,恶狠狠地看着张思陵趾高气昂的模样,又气又委屈,却也无可奈何。
      小保安不敢讲话,张思陵进门之后才走到费鸢儿面前,躬身道:“小姐,您请进吧。”
      费鸢儿听见他改口叫了自己小姐,恼怒又不可思议的剜了眼小保安,咬牙骂道:“真是下贱东西!”
      小保安躬身沉默着。
      费鸢儿啐了一口唾沫,而后昂起头,平复自己的心情,抚摸了一下头发,便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勾起红唇,挺胸抬头的扭腰走进了剧院。
      张思陵进了剧院,先是同各种对自己躬身、点头打招呼的人回以微笑,而后便按照票码走去了第一排的圆桌旁,坐了下去,静静等待开场。
      费鸢儿进了门,遇见稍微有点交情的人便打招呼,打了一路招呼,约莫戏快开场时才走到张思陵一旁,落了座。
      张思陵瞥了眼装腔作势、姗姗来迟的费鸢儿,真的完全不想在这里再多呼吸一秒钟。她向来看不上她父亲这个市侩的三姨太,此次同费鸢儿一起来看戏,完全是因为他父亲张清湖非要她来和费鸢儿“改善关系”。张思陵前阵子刚因为费鸢儿的事和她父亲争执过一番。可她父亲却总是觉得费鸢儿独自漂泊在外,无依无靠很是可怜。最要命的是张清湖念在老乡之情,所以对费鸢儿的矫揉造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费鸢儿刚坐到位置上,瞧见挨着自己坐的正是上海银行业大亨的夫人和小姐,便立马凑过去攀谈起来,“呀!樊夫人今日也来看戏啊!”
      这位一心向佛、不爱凑热闹的樊夫人显然有些茫然,不知来者是谁,只能尴尬的笑笑,“是啊,听说是杜先生请来的天津名角儿。只是,不知夫人是哪位”
      别人不认识自己费鸢儿并不觉得尴尬,而是继续笑着说:“我是张老太爷的三姨太。”
      樊夫人听此大概明白了来者何人,便尴尬的笑笑,不再想多做理会,可费鸢儿仍喋喋不休,不是问今天戏曲为何,就是问是哪位名角儿、唱过什么。
      张思陵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真是奇才......眉毛化眼珠子里了吧,这么不会看眼色。我爸真是越老越糊涂,可怜老乡多的是,偏偏救了一个最没皮没脸的......
      正当张思陵在内心疯狂逼逼赖赖时,台上报幕人的一句话,让她恍然回神。
      “下面请大家欣赏京韵大鼓--《百山图》,表演者,张云雷!”
      张云雷。这个已经快要被淹没在时间长河里的名字,再一次浮出水面,露出了闪闪发光的一角到张思陵面前。美丽而虚幻,甚至晃到了张思陵的眼睛,晃得她蒲扇一样的睫毛不住的轻颤。
      真的,是那个张云雷吗真的,是儿时的辫儿哥哥吗
      张思陵瞧着工作人员搬上了书鼓,入场口缓缓显出一个人影。梳着整齐背头、身着条纹大褂的张云雷,一手背在身后,面带微笑,一步一步,走进了张思陵的眼眸。
      是的,是她的辫儿哥哥!张思陵激动地甚至想要冲上台。她难以置信,儿时的白月光,今日竟就这样,忽然间风度翩翩的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张云雷看着眼前洋溢着铜臭味的典雅装潢,和这些装潢里包裹着的珠光宝气、不可一世的名门势族,鞠躬行礼、莞尔一笑:“大家好,我叫张云雷。今天,由我给大家唱一段京韵大鼓--《百山图》。”学艺十载,刘宝全先生的谆谆教导,使他领略了最正宗的唱腔;十年如一日焚膏继晷的钻研和练习,使他的唱腔日益精进且渐渐自成一派;超乎常人的天分和勤勉,最终使他名满天下。今日,他终于被请到了整个中国最富裕奢靡的地方,接受最富有阶层的膜拜和赞赏。
      张云雷笑看着台下的金面玉容,浅笑着低头,挽起自己的袖口,露出一截洁白的里子,而后拿起了鼓键子和节板,收住笑容,轻启丹唇:“碧天云外天外有天......”
      张思陵仍旧像十年前一样,听着他口中缓缓吐出的、行云般流畅而莫测变幻的京腔唱词,痴痴地看着台上的她的角儿,一抬手、一垂眸,皆是绝代风华,他敲的每一下鼓,都好像是敲在了自己的心尖上,只痴痴地想着:没错了,本小姐的丈夫就该这么好看、这么气度不凡,嘿嘿。
      就这样,张思陵已经完全忘记了她身旁令人烦不胜烦的费鸢儿。
      一曲毕,台下掌声雷动。到场的都面带微笑、频频点头的鼓了掌,除了直勾勾盯着张云雷的张思陵。
      张云雷放下鼓键子和节板,放下了挽起的袖口,鞠躬感谢,而后转身欲离场。
      张思陵本沉迷在张云雷浅笑的白嫩面庞上,忽的反应到,张云雷已经表演完要下台了,一下慌了神,竟直接站起身来叫住了他:“张云雷!”
      张云雷闻声回头,看着面前脸泛红晕、神色慌张的女子。
      满堂人的目光皆落在了张思陵身上。大家都很奇怪,这张老太爷的宝贝千金是想要干什么。
      张思陵看着张云雷眯起的凤眸,一瞬间褪去方才带着一点跋扈的无畏,耳中传来周围起起伏伏的私语声,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在干嘛,耳廓瞬间红了起来。张思陵咽了下唾沫,抬眸看着一脸茫然的张云雷,尴尬地抿了抿嘴唇,而后突然端起大家闺秀的样子,微微笑着道:“张先生的唱腔真是独树一帜,令我大开眼界!妙啊!”接着,便抬起手鼓起了掌。
      满堂的少爷小姐、夫人太太虽然仍不明所以,却也跟着鼓起掌来,毕竟说这话的可是张老太爷最宠爱的女儿,而且这张云雷的确唱的甚好,让人有耳目一新之感。见场面化尴尬为热情,张思陵颇为得意地沉浸在自己又一次的化险为夷中,看着张云雷的笑脸逐渐透着一点嘚瑟。
      张云雷微笑看着台下眼睛弯的只剩了一条缝的张思陵,微微颔首,谁料张思陵迅速接收到了他的颔首并且高高举起双臂,在自己头上比了一个奇怪的形状......那形状好像是个......心!
      张云雷眉头一跳,努力维持着平静的微笑,然后转身加快了脚步。
      张思陵眯起眼,看着张云雷有些瘦削的背影,勾唇一笑:张云雷,这可是你自己回来的,送到眼前的缘分,我不抓对不起祖宗啊!
      张思陵提前一步借着上厕所的幌子离开了剧院,原本还压着步子一副大小姐的优雅姿态,一出门就立马原形毕露,跨上了门口的黄包车,急匆匆道: “快快快!去陆费公馆。”
      黄包车刚停稳,张思陵便火急火燎塞了钱跑进了陆费铭婳家里。
      “张小姐来了,”在客厅里正擦花瓶的冯妈妈笑看着气喘吁吁、脸色潮红的张思陵,“呦!这是怎么了,这么着急”
      张思陵忍不住小幅度的跺着脚,“冯姨!铭婳在哪里”
      “小姐啊,小姐在楼上琴房练琴呢!”
      冯姨刚刚说完,张思陵道了声“谢谢”,便快步跑上了楼。
      在二楼书房认真翻资料的陆费鸿听到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当当”声,好奇的开了门,正看到刚跑上楼的张思陵正在楼梯口左顾右盼,“小陵”陆费鸿对张思陵的急躁感到疑惑,“怎么了你找什么”
      张思陵闻声回头,然后喘着气飞奔向陆费鸿,“大头叔!琴房在哪来着,我一下子忘记了。”
      陆费鸿茫然的抬手指了指左边,“那边第二个啊,铭婳房间的旁边啊。”
      张思陵顺着陆费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匆匆鞠躬道了声“谢谢大头叔”,然后又像一只雀儿一样展开小翅膀飞奔了过去。
      “小陵啊!出什么事了吗”陆费鸿看着匆忙奔跑的张思陵。
      张思陵摆了摆手,“回头再跟您讲!”
      “铭婳铭婳!快开门!铭婳!出大事了!”张思陵用食指疯狂叩击着琴房的实木门。
      隔着木门悠悠传来的钢琴声戛然而止,不一会儿陆费铭婳便开了门。
      “怎么了傻子又来串门了这次还开了辆火车到我家”陆费铭婳调侃到。
      张思陵一把握起陆费铭婳的双手,两眼放光。
      陆费铭婳怔怔的看着兴奋的反常的张思陵,被吓出了二下巴,不明所以的眨着眼问道:“怎......怎么了这是,染了大烟了”
      张思陵摇着绯红的脸蛋,继续保持着亢奋状态。
      陆费铭婳嫌弃的抽出左手,然后用右手拉着张思陵往琴房里面走去,“好好好,进来说进来说,别在外面,省得巡警看见了连累我。”
      陆费铭婳把张思陵安排在钢琴凳上坐着,自己则抱手倚在钢琴上,看着双眸持续性迸射光芒的张思陵,问道:“说......说吧,你这个坠入爱河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张思陵乖巧的坐在凳子上,露出微妙的微笑,眯着眼睛斜眼看着陆费铭婳,“知我者铭婳也!”
      陆费铭婳撇撇嘴,“不新鲜!好啦,说吧,又遇见哪个先生了”
      张思陵脑中登时浮现出张云雷的模样,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接着嘴角就抑制不住的更加上扬,露出了上面几颗小小的牙齿,“嘿嘿,我今天不是跟费鸢儿看戏去了嘛。”
      “嗯,然后呢”
      “然后然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费铭婳翻了个白眼,抬手捂住张思陵的嘴巴,一副心知肚明的表情:“看上唱戏的角儿了”
      张思陵点头如捣蒜,完全毁了她典雅的紫色毛呢帽应有的气质。
      陆费铭婳眯起眼笑了两声,然后突然反手向下捏住了张思陵的两颊,将她的脸抬起来,凑近严肃道:“叛徒!你背叛程先生!你去捧其他角儿!”
      张思陵一愣,然后赶忙摇头:“我没有我没有......”
      陆费铭婳怀疑的看着张思陵,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骗人,我还不知道你”
      张思陵连连解释:“不一样不一样!对张云雷的感觉和对程先生不一样,我对程先生是崇拜!”
      因为过于激动,张思陵嘴角的口水流到了陆费铭婳的手指上,陆费铭婳赶忙慌张地放开了她的脸,嫌弃的在张思陵衣服上蹭了蹭,“哦,叫张云雷啊,那你不崇拜他吗”
      “也......也崇拜啊,当然崇拜,就是......”张思陵连表情都在认真的思考着要如何形容她对张云雷的感受。
      “就是什么”陆费铭婳抱臂站定,步步紧逼。
      张思陵憋了半天,还是憋不出合适的词来,最后气急败坏道:“哎呀!就是你对我大哥的感受!”
      红晕霎时间铺洒在陆费铭婳的脸庞上,且迅速蔓延到耳根,“你,你别乱说!”陆费铭婳故作严肃的迭口否认,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直视张思陵。
      张思陵愣了一下,而后笑着走过去倚在了陆费铭婳身侧,“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
      陆费铭婳猛地回头,惶惶的看着张思陵。
      张思陵看了眼陆费铭婳,陆费铭婳又赶忙扭过头去,垂头盯着自己的鞋子。张思陵便也回过头,瞧着自己的小皮鞋,“其实你喜欢的不明显。只是,喜欢的太深了,已经藏不住了。你知道吗你每次看见我大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光是眼神、微笑什么的,是整个人完完全全突然不一样了。”
      陆费铭婳脚尖摩擦着地面,低头沉默着。
      张思陵见她这般模样,也安静了下来,咬唇道歉:“对不起。”陆费铭婳闻言抬头,看着耷拉着脑袋满脸歉疚的张思陵,突然咧嘴笑了起来,抬手捏起了张思陵的脸,道:“张大小姐是随便跟人说对不起的身份吗”张思陵看着陆费铭婳露出的小虎牙却笑不起来,“其实你笑起来特别好看,像讨人喜的小狮子,可是现在这样,我不喜欢。”
      陆费铭婳顿住了手中的动作,沉默地与张思陵对视着,而后垂下手,轻笑一声:“真的没什么,再蠢的人其实都能看出来吧!是我自欺欺人了,以为自己不说,这份喜欢就可以藏起来,像不存在一样。”
      张思陵严肃道:“那我大哥就是再再蠢。”
      陆费铭婳笑着摇了摇头,“真蠢和装蠢我还看不出吗我自己喜欢的人,自己最了解了。而且何弱皖不是喜欢大哥吗我总觉得大哥也是喜欢何弱皖的,只是两个人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张思陵立马蹙眉迭口否认道:“不可能!哎呀!我哥我最懂,他就是真蠢,我不骗你!他眼里除了礼仪上的男女之别,根本不存在男女之分,他就觉得别管男人女人来找他说话唠嗑,都是单纯的君子之交。”
      陆费铭婳蹙眉看着张思陵,“那你的意思是”
      张思陵恨铁不成钢道:“搞他啊!犹豫只会败北!你不站树上往下跳,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鹰,永远只能当一只鸡!”
      陆费铭婳满脸黑线:“实话实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这个比喻。”
      张思陵继续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回事啊这是重点吗这是重点吗”
      “行行行,问题是怎么搞你会”
      张思陵挑眉,“瞧不起谁呢!最近几天请密切关注本小姐的一举一动,看姐姐给你打个样。”
      陆费铭婳挑眉思考了一番,“你......不会......张云雷”
      张思陵坏笑起来,朝陆费铭婳眨了眨眼,“聪明。”说时迟那时快,张思陵脑海中又浮现出张云雷一袭长衫、站立台堂敲鼓的模样,从小小少年郎到翩翩公子样,突然深情起来,“其实我现在还真的有想嫁给他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嫁。我知道你肯定觉得一见钟情太儿戏和草率,我以前也这么觉得。可是你知道吗只有遇见才明白,其实想跟一个人走过一生,不需要太多铺垫。”
      陆费铭婳愣了一下,撇嘴嫌弃道:“那确实不知道。”转头的一瞬却落寞了一秒。怎么会不知道一见钟情呢八年前,她第一次去张家,第一次见到身着素锦大褂的张思岳时,就已经深深明白一见钟情四个字的含义了。是啊,不需要基础的,明明那时张思岳只是默默的站在人群中,时不时的笑一笑而已,却让她沦陷至今。陆费铭婳打趣道:“结婚不可能,你爸会打死你的,还是先用来打样吧。”
      张思陵咧开嘴笑,“那可不,现成的不用白不用啊!”
      陆费铭婳楞了一下,而后叹了口气,摇头道:“好了,我还没吃饭,今晚就陪我出去吃饭吧,也让我密切关注一下张大小姐的一举一动。”
      “好啊,我也没吃呢。不过去哪里去德大吗 ”
      陆费铭婳点着头,拉起张思陵的手便往外走,“好啊,我好久没去了。你先等我换个衣服。”
      张思陵坐在陆费铭婳卧室的阳台上,吃着圆桌上果盘里的火龙果,出神的望向院子外,脑海里全都是张云雷的笑、张云雷的挑眉、甚至张云雷拿着鼓键子的手指。
      陆费铭婳在屋里头挑衣服,拿了一件又一件旗袍、洋装,在试衣镜前比划,最后选中了一条宝蓝色、镶花边,珍珠盘扣的高领旗袍,套在了身上。
      “陵,”陆费铭婳面向张思陵,“这件行吗”
      张思陵回过头,趴在椅背上,打量了一番“搔首弄姿”的陆费铭婳,思索了一阵子,点头道:“可以,你外面穿你那个黑色的貂皮大衣,再戴上你的蕾丝手套和蓝色的遮面网纱毛呢帽。”
      “然后首饰就我那对小珍珠的耳钉吧。”陆费铭婳说着便回头打开了抽屉里的首饰盒,拿出了自己的珍珠耳钉,对着镜子戴了起来。
      张思陵见她快要收拾好了,便站起身来,走过去鞋架旁,拿了一双细跟的黑色低口皮鞋,递过去给陆费铭婳:“喏!穿这双鞋。”
      陆费铭婳正戴着帽子,回头瞥了一眼,“嗯,你先放那儿。”
      张思陵便将鞋子拎了过去放在陆费铭婳身边,顺便伸头过去检查一下自己的发型和妆容。陆费铭婳看着镜子中的张思陵,又扭头看了一眼她的的衣领,然后低头拿出了一个蝴蝶状、中间镶着一个白珍珠的银胸针,给张思陵别在了左胸襟上,“你怎么什么首饰都没戴啊!”
      张思陵低头看着陆费铭婳给自己别的胸针,用手摆弄了一下,“我就故意讽刺费鸢儿。你不知道她每次出个门哟!恨不得在头上堆个金山,在身上挂个珍珠帘子,走路翡翠得响得像百乐门的交响乐一样,北平都听得见。”
      陆费铭婳弯腰穿着鞋,被逗得哈哈大笑,直不起腰来,“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家这个三姨太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思陵也笑起来,然后造作的模仿起费鸢儿走路,“我跟你学学哈,她走路,可简单概括为‘三晃’。一晃头,眼神要不屑中透着妩媚;二晃屁股,得把胯骨都扭出去;三晃胳膊,拿着小手包的小拇指一定要翘起来。以上就是所谓成功女性标配你知道吗”
      两个人笑得眼睛都出了泪,脸也涨得通红。
      “哎呦,笑死了。”陆费铭婳用手指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好了好了,出门了出门了。穷人乍富,必然如此。”
      说着两人便手挽着手,调侃着费鸢儿出了门,坐车奔去了德大西菜馆。可车到了西菜馆,她们才发现,西菜馆竟然早早关了门。
      张思陵扶着车门,看着德大紧闭的双开实木门,非常不解:“What’s the matter这就关门了这不是德大吧。”
      陆费铭婳也从另一边车门下来,走到了张思陵身边,抱臂站定,郁闷地看着德大门口,“卷钱跑路了”
      正在这时,德大的两扇门突然被从里面打开,头戴深棕色貂皮帽,身着褐色大褂、外套格纹呢子大衣的杜萧笙被几个穿着便利西服的随从簇拥着从里面走出,同时还和同行一个身材高挑、身着黑色大衣的男子说笑着。张思陵定睛一瞧,那男子竟是张云雷!
      恰好杜萧笙抬头,便看到了立在车旁的张思陵和陆费铭婳,张云雷自然也是与张思陵来了个猝不及防的对视。
      “好巧,”杜萧笙微笑着走向张思陵,鞠了一躬,又向陆费铭婳颔首行礼,“大小姐和陆费小姐今日也来了这里啊!”
      陆费铭婳微笑着颔首回礼,“杜先生好”。张思陵也回过神来,鞠躬行礼,而后笑着打趣道:“是有这个兴致来吃些西点来着,可到了门口才发现德大竟然闭门谢客。本来我和铭婳还纳闷的很,现如今才知道,原是杜先生这位大人物包了场。那这就不奇怪了!”
      张云雷也是一眼便看到了张思陵,眉心一颤,本以为能装作不认识的走开,然而杜萧笙竟认识这姑娘,那就打声招呼吧,可现在怎么还笑着上前要继续说话,一个晚辈,没必要,杜先生,真的没必要。
      杜萧笙赶忙笑着回道:“大小姐玩笑话,我今日也是陪客。”说完便伸手揽了张云雷上前,“正是这位难得的客—远从天津跋涉而来的角儿。”
      张云雷瞳孔一震,上前两步,微微笑着向两位鞠躬行礼,“杜先生抬举了。在下姓张,名云雷,草字霆霓,天津来的一个小戏子而已。”
      陆费铭婳听完之后,心里一惊,看向张思陵,果然看到她脸上泛起一层红晕,此刻正弯着眉眼,注视着张云雷。
      “我知道张先生的,只是不知道先生还记不记得我。我想先生忘性应该没那么大吧!”张思陵笑得明媚,暖黄色的灯光就这样缓缓倾泻在她潮红的双颊和刷出苍蝇腿的睫毛上。
      张云雷看着面前这张昂起的、充满朝气的稚嫩面庞,这是他愁苦的一生中所未见过的。
      杜萧笙有些意料之外的“哦”了一声,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张云雷,问道:“张先生竟然见过我们这位飞扬跋扈的大小姐”
      张云雷弯起眼睛,颔首道:“今日这位小姐也有赏光来听我唱曲儿,因此有了一面之缘。”
      “啊,这样啊!”杜萧笙恍然大悟,而后看向张思陵,“不知小姐觉得张先生唱的如何”
      张思陵挑眉,“天上人间,只此一曲,甚得我心。”陆费铭婳笑着撇撇嘴,继续保持沉默,好好看戏。
      杜萧笙忍俊不禁道:“看来今晚张先生的演出很是顺利!只是可惜,演出之前出了些事情,害得我没能一闻张先生妙音。”
      张云雷拱手行礼,“诸位抬举了。”
      张思陵抬手捋着耳畔的碎发,顺势埋怨道:“杜先生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张先生都单独陪你吃了饭了,我们哪有这种福气啊!”张云雷一愣,看着张思陵故作委屈的模样,便已经心知肚明。
      杜萧笙旋即笑了两声,“也是也是,不过竟害得小姐没能如愿吃饭。若小姐兴致仍在,不如让张先生陪同小姐再进去小酌一杯吧!”杜萧笙转头看向张云雷,“我见先生方才也并没有吃什么。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没必要,杜先生,真的没必要。张云雷开口便想拒绝了,反正也确实舟车劳顿,杜先生能理解的,可谁知刚刚说出一个“恕”字,张思陵就抢话道:“杜叔叔你这可不行啊!张先生今日刚到上海吧,又有演出,应该早些休息才是!要不明天中午,就在这德大设宴,好好的,咱们和张先生吃个饭,为张先生洗尘。”
      张思陵的嘴角挂着得意的弧度,陆费铭婳侧头看着她蒙在光晕里红润的少女脸庞,心中忍不住鼓起了掌。
      张云雷微微一笑:“不了!就不劳烦小姐再大费周章了,小姐不嫌弃的话,我倒也还是有体力再陪小姐吃顿饭的。”
      杜萧笙忍着笑意,早就一眼看破张思陵的小心思,这时便推波助澜道:“张先生若是真的累了,大可不必理这妮子,明日再会便是。”
      张云雷看了眼张思陵,笑道:“不敢劳烦小姐设宴,就今日吧。”
      杜萧笙点了点头,“那好,”然后转头朝向张思陵,故作严肃,“你可照顾好张先生!”
      张思陵点头如捣蒜,“放心放心,拿命照顾!”之后,杜萧笙便功成身退,随便找了个“还有事要处理的借口”离去了,只留下两个随从,吩咐他们等在门口,稍后护送张云雷回到酒店。
      目送着杜萧笙离去后,张云雷转过头来,向张思陵鞠了一躬,伸手客气道:“小姐,请。”
      张思陵却定定的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一直歪头看着张云雷。
      张云雷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应,微微蹙眉,不明所以地收回胳膊,回过头去,恰好又与张思陵四目相对,于是便匆匆避开,微微笑着,道:“不知小姐此为何意”
      张思陵看着垂眸避开自己视线的张云雷,淡淡开口:“先生,好像从不愿与我对视,可是我们好像又总是对视。”
      张云雷一愣,而后抬眼看着张思陵,微微一笑,“并不是不愿意,只是有些不自在罢了。”
      张思陵笑了起来,“先生直说便是。若是不自在,我便尽量不与先生对视,只自己偷偷的看,先生一转头,我便转头,一定不会再让先生不自在了!”
      张云雷眼中微微荡漾着一阵波澜,波澜中有被灯光笼罩着的张思陵眯起来的双眸。
      陆费铭婳是真的饿了,为了阻止张思陵继续撩汉,妨碍到自己觅食,于是赶忙匆匆插嘴道:“好了好了,我们还是先进去吃饭吧,思陵你不是饿了吗”
      张思陵摸了摸饿扁的小肚子,“对哦,张先生,我们进去说吧。”
      张云雷点了点头,便随着张思陵和陆费铭婳一同走了进去。
      张思陵看了看菜单,而后看着张云雷,笑道:“辛苦张先生来陪我们两个小丫头吃饭了,我也是忍不住,因为太想要和张先生待在一起了。”
      陆费铭婳一把抢过菜单,“行吧,你接着调情,我先吃了。”
      张云雷立马红了脸,抬手遮唇轻咳了两声。
      张思陵不满的皱起眉头,打了陆费铭婳的胳膊一下,“你看看你,乱说话,又让张先生不自在了。”
      张云雷脸上的红晕颜色又深了一层。
      陆费铭婳难以置信的看着张思陵,然后瞥了眼张云雷,争辩道:“你再讲一遍看问题要看本质好不好,明明是你自己讲话方式太直白,搞得人家害羞了,我那句话顶多起个推波助澜的作用。”
      张云雷脸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耳朵根和头顶。
      张思陵继续反驳,“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难道是错的吗我就是那样想的,我说出来有什么不对吗”
      陆费铭婳也绝不退让,“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张云雷开始对张思陵和陆费铭婳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于是自己先点了一壶茶,压惊。
      张思陵蹙眉想了几秒,“也是,你说的好像没错。”
      陆费铭婳挑眉,露出胜利的笑容,“本来就是。”
      “两位,你们不是饿了吗”张云雷试探着将话题引向正轨。
      “对哦对哦,点菜点菜。”两人恍然回神,一人拿着菜单的一边,开始商量吃什么。
      “我还是想吃牛排。”
      “哎呀,怎么老吃牛排啊。”
      “好吃嘛!”
      “越吃越壮的,你问问你家张先生,难道喜欢身壮如牛的女孩子”
      张思陵犹豫了一下,从菜单下探出头来,诚挚地看着张云雷,有些担忧地问道:“先生觉得呢”
      张云雷一愣,磕磕巴巴道:“都……都行。”
      张思陵立马喜笑颜开,“听到没,我家张先生说喜欢!就吃牛排!”
      张云雷眨了眨眼: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了还有......谁家的
      陆费铭婳不屑地吸了吸鼻子,“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张思陵撇撇嘴,“怎样,张云雷的嘴,我偏爱的很。”
      张云雷:......咳咳
      张思陵却还没羞没臊的朝脸已经烧起来的张云雷眨了眨眼。
      陆费铭婳表示妥协,“行吧,你随便吧。那……我就要虾仁色拉吧。然后……再要一份意式烩鱼”
      张思陵点了点头,“我想喝一杯黑咖啡,今晚顾叔叔家有个歌舞会,我姐姐让我过去来着。”
      “新到上海来的江北大亨顾茂轩给他儿子举办的”
      张思陵点了点头,“嗯,也不奇怪。刚来上海嘛,肯定是想让自己孩子跟当地的孩子们都熟络熟络。前几日便将请帖送到了我们家,父亲原本打算只让大姐和大哥过去,但是大姐非要拉着我过去。”
      陆费铭婳说:“我本来也不想去的,既然你要去,那我也去凑凑热闹吧。但我觉得,你不是需要提神才能去歌舞会的人。”
      张思陵当做没听到,并不理会,忽的抬头看向张云雷,“先生,您还要吃点什么吗”
      张云雷摇了摇头,“不用了,张小姐,刚刚已经同杜先生吃过了。”
      “那喝点什么吧!”
      “我已经点了一壶茶了。”
      “好吧。”
      “一份全熟的德大牛排,一杯黑咖啡,一份虾仁色拉再加一份意式烩鱼。谢谢。”张思陵笑着同店员点了菜。
      “好的,请您稍等。”
      陆费铭婳开始安静的端坐在座位上,张思陵则安静的欣赏着张云雷微微出神的样子,“先生还记得我吗”
      陆费铭婳震惊地看向张思陵。张云雷一愣,抬头看向张思陵,本心中一阵无奈,可看到张思陵的脸时,却真的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陆费铭婳犹豫着质问道:“真见过”
      “是的,见过。”张思陵微笑着点了点头。
      陆费铭婳心中感到不爽,“别骗人,我怎么不知道”
      张思陵:“废话,十年前你认识我吗”
      “啧啧啧啧,”陆费铭婳鄙视着张思陵,“原来从小就这样,天生的风流种。”
      张思陵威胁着瞪了她一眼,“人之本性,彼此彼此。”
      张云雷看着张思陵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猛然与自己记忆中已经落了灰的那双眼睛重合在了一起,十年前,那双眼睛也是这样眯起来,被卧蚕挤得成了一条缝,一声“辫儿哥哥”在那样的笑意下流进了自己的耳朵。“在天津宝和轩”张云雷的声音微微发颤。
      张思陵仔细想了想,的确是在天津,但宝和轩是什么东西却没了印象,便道:“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我在吃肉包子,听见你唱曲子,‘三国纷纷民不安’!然后第二天我和妈妈、周叔叔去到你跟前听曲儿来着。你还记得吗”
      张云雷眼眸微颤,久久地注视着张思陵,果然是她。“嗯,想起来了。”
      张思陵听见张云雷说记得自己,对上他漆黑的双眸,突然心慌起来,或许又不是心慌,总之是她人生中没遇见过的新的感受,像一棵长在温室的小树苗,突然被暴风吹得左摇右晃。
      “谢谢你。”张云雷哑着嗓子,终于有机会对当年那个救他们于水火的小女孩道一声谢了。
      张思陵茫然起来,不明白张云雷眼中透着的灼灼的火光从何而来,“谢......谢我什么”
      张云雷一愣。
      张思陵思忖的一阵,问道,“我当初难道帮过你什么忙吗”
      张云雷心口一紧,眼中的火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微微一笑道:“没什么,谢谢小姐还记得我而已。”
      张思陵“嘿嘿”笑了起来,“想忘也忘不了嘛!”
      张云雷微微颔首,只微笑着,却看向别处,不再讲话。气氛变得有些沉寂和尴尬。
      张思陵开始紧张起来,一向伶牙俐齿的她此时却不知道要讲些什么来缓和气氛。
      幸亏陆费铭婳善于察言观色,又最懂得张思陵的心思,这次也不例外的帮张思陵救了场。
      “不知张先生此次来上海要呆多久”陆费铭婳浅笑着,端起了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开春便走。”张云雷却仍旧惜字如金。
      张思陵只惶惶不安地看着张云雷,并不敢插话。
      “张先生走往哪里呢”陆费铭婳继续寻找话题。
      “天津。”
      张思陵没忍住道:“先生仍旧住在天津吗”
      “不在了,回天津接一个人。”
      “接谁”张思陵几乎是本能的问出口,她确实挺担心自己这位先生时隔多年后出现,身旁却有了可人儿。
      张云雷抬头瞥了一眼张思陵,淡淡开口,“妹妹。”
      张思陵听此立马喜笑颜开,松了一口气,“妹妹好啊,妹妹好……”
      陆费铭婳心中却生起怀疑,“那先生的父母呢现在和妹妹一起在天津吗”
      这时,服务员端了茶盏和沏好的茶水过来,“先生,您的茶。”
      张云雷微微颔首,“谢谢。”而后将手指放在杯口上摩挲着,“无父无母。”
      陆费铭婳和张思陵都一愣,尴尬之余,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怜悯之情。陆费铭婳更是感到歉疚,赶忙道歉:“抱歉,张先生,我不知道……”
      张云雷浅浅喝了一口茶,“无事。”
      张思陵见好像惹到了张云雷,于是更加局促不安起来。陆费铭婳此刻也尴尬地无话可找。
      张云雷见对面彻底安静下来,于是抬眸,想着还是抓紧时间把自己心中的疑惑解开,好快些回酒店去休息,太疲乏了:“其实,在下有一事想问一下张小姐。”
      张思陵见张云雷微笑着朝自己看过来,心中似又有一缕阳光倾泻下来,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嗯,先生请讲。”
      “不知张小姐方便告诉我令尊令堂的名字吗”
      “嗯”张思陵显然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却还是笑了笑,“没什么。家父张清湖,母亲金可郁。父亲早年从军,在上海有些势力罢了。”
      张云雷听到“张清湖”三个字的时候,对张思陵的身份便已经了然于心。虽然他与青帮、军阀什么的少有牵扯,但是张清湖的大名,多少还是知道的。既是太爷张清湖的女儿,也怪不得连杜萧笙对她都惧怕三分。
      张云雷勾唇一笑,“家父名声,有所耳闻。那陆费小姐呢”
      陆费铭婳自知是个陪衬,只寥寥数语道:“家父陆费鸿,一个卖书印报的迂腐书生罢了。”
      张云雷吃了一惊,回头一想却又觉得意料之中,“陆费先生的文章写的很好,并不迂腐,反而先进的很。”
      陆费铭婳也有些惊讶,没想到一个唱戏的竟然也看父亲写的这些革命书刊,“先生抬举。只是在我看来,家父确实是迂腐的很罢了。”
      张思陵也点头应和道:“我作证,有时的确太过迷信了。”
      “是吧!我每次说他,他还振振有词,我也是无可奈何。”陆费铭婳一脸嫌弃。
      张云雷勾唇一笑,没再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对了!”张思陵缓过神来,“先生现在不在天津,那到底是住在哪里呢”
      张云雷摩挲着杯口,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现在南京。”
      张思陵喜出望外,压抑着内心的狂喜,装作波澜不惊、一本正经道:“南京很好。”实则在心里狂叫:南京好啊!南京可比天津好啊!我家在南京可有房子啊!
      “那先生这几日在上海住在哪里又有什么安排”张思陵继续打探。
      “杜先生安排了酒店。走完上海几个先生的堂会和剧院的场子,之外便没安排了。”张云雷避重就轻地回答到。
      张思陵看出张云雷似乎不愿意向自己多做透露,心情感伤起来,但也识趣得不再多问,只乖乖闭了嘴。等到服务员上了菜,心情才好起来,却也只是埋头吃饭,并不再多话。
      吃完饭后,三人一起下了楼,并没有耽搁很久,也没有什么交谈。直到到了门外,张云雷鞠躬转身要走的时候,张思陵才忍不住喊住了他,“张先生!”
      张云雷回头,“嗯”
      张思陵满怀期待地、犹犹豫豫开口问道:“张先生今晚有空吗家姐说顾府有个歌舞会,似是有趣的很。”
      张云雷却微微笑着,拒绝道:“不必了。与顾先生并不熟悉。”
      虽然被拒绝是在意料之中的,可是张思陵还是难掩失落,“那先生慢走。”
      张思陵本想握手再见,但似乎张云雷更喜欢鞠躬行礼,于是便和陆费铭婳同张云雷鞠躬道别了。可张思陵并不是会善罢甘休的人。
      “去顾府。”陆费铭婳朝着司机吩咐到。
      张思陵眯眼看着张云雷的车子发动、准备拐弯,便挥手打断道:“不!掉头跟上后面那辆黑色别克!”
      陆费铭婳先是一惊,旋即便恢复平静,椅到椅背上,“跟过去呗!”
      张思陵“嘿嘿”笑着,“冰心玉壶陆铭铭!”
      陆费铭婳白眼一翻,“狐朋狗友张思陵!”
      张云雷坐在车后座,闭目冥思,脑海中不断浮现张思陵烂漫的笑脸和她问“帮过什么忙”时真切的疑惑,心中渐渐凉了几分。他真的不该对她有什么别样的期待。
      前座的两个随从却面面相觑起来,看着车镜里紧紧粘着自己的陆费家的汽车,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办”副驾驶的随从忍不住问驾驶座上的随从。
      话音传到张云雷耳朵里,他睁开眼睛,“怎么了”
      驾驶座的随从连忙应道:“啊!没什么,先生。”然后挤眉弄眼示意副驾驶的随从:你不要多管闲事,张大小姐的事我们管得着吗!
      副驾驶的随从便作罢,默不作声地看着车镜里紧追不舍的张大小姐。
      张云雷也确实疲倦了,此刻便没有多想,再次闭上了眼睛。
      张思陵便一路跟着,跟到了礼查饭店楼下。陆费铭婳向窗外看着张云雷下了车要进门,便要开门下车打算跟过去,张思陵却摁住了她的手。
      陆费铭婳疑惑地回头,看着张思陵,“干嘛”
      张思陵深深凝望着窗外张云雷挺拔俊秀的身影走进了饭店大门,嘴角含笑道:“到这就够了,不然张先生又会不自在了。”
      陆费铭婳耸了耸肩,调侃道:“行吧,大小姐的心思最细腻。不过你不想知道他房间号码”
      “我跟踪他是为了好玩好不好。房间号码我直接问杜先生不就行了!”
      陆费铭婳一愣,“闲情雅致啊。”
      “书香门第嘛!好啦,去顾府吧。”
      “嗯,不过会不会迟了”
      “哎呀不会的!刚刚好,开快点就是。”
      车子疾驰往顾茂轩的新宅。
      然后……张思陵猛然转头,看着陆费铭婳,神情严肃,接着不等懵逼的陆费铭婳开口,又低头打开自己的包翻看起来,而后微笑着抬起头,“我没带请帖。”
      陆费铭婳一愣,然后也微笑了起来,“巧了呢。”
      两人皮笑肉不笑地对视了两秒,然后同时敛起笑容,无奈地瘫坐在座位上。
      陆费铭婳摊手道:“这下彻底去不成了,再回去拿请帖肯定来不及了。”
      张思陵锁眉沉思了一下,又端坐起来,“没事,我就不信他侍从不认识我。就算不认识,闹大了我姐姐会出来接我的。”
      陆费铭婳眨了眨眼,最终妥协,“行吧,反正爸爸的面子就是用来丢的。”
      俩人这便凭着一腔孤勇和自信,到了顾府门口。
      张思陵和陆费铭婳坐在车里,看着路对面顾府的栅栏门外,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个侍从。陆费铭婳咽了口唾沫,看向张思陵,“走”
      张思陵深呼了口气,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嗯!”
      然后,两人便数着“1,2,3”,同时打开了车门,昂着头,挽着胳膊趾高气昂地走了过去。然后,不出所料的在门口被拦了下来。
      “两位小姐请留步。”小侍从面带笑意,毕恭毕敬的伸手拦住了张思陵和陆费铭婳。
      张思陵微微抬眼瞥了侍从一眼,“怎么了”
      “小姐,还请您给小的看看请帖。”
      陆费铭婳紧紧握着张思陵的胳膊,张思陵眼神恍惚了一下,继而提高声音反问道:“请帖本小姐这张脸不就是请帖吗”
      侍从显然不吃她这套,见来者没有请帖,便鞠躬开始逐客,“既然没有请帖,小姐今日还是请回吧!”
      张思陵装作愠怒地抬手撩了一下头发,而后厉声质问:“你可看清楚了,你知道自己现在是在跟谁说话吗”
      侍从抬眼看着张思陵,张思陵则冷漠高傲地注视着前方。侍从见对方没有走的意思,便抬眼同另一个侍从交换了眼神,然后鞠躬道了一声“抱歉”,开始伸手要用武力把张思陵和陆费铭婳给架走。
      张思陵和陆费铭婳开始慌了起来。张思陵一边小碎步往后推着,一边虚张声势地呵斥:“你干嘛!动手是不是你知道我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哈!”
      可是这样显然是唬不住侍从的。张思陵见两个侍从并没有松手的意思,立马认怂,可语气上并不认输,表情也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模样,“行行行,我们走还不行嘛!走!你给我松开,松开。小赤佬。”最后还骂了一句上海话。
      两个小侍从和陆费铭婳同时震惊的抬起头看着张思陵,陆费铭婳抬手猛地拍了一下张思陵的脑袋:“粗鄙!”
      就这样,千恩万宠的张家大小姐和书香门第闺秀陆费大小姐,一个摸着脑袋一个垂着头灰溜溜的退到了马路对面的车子旁。
      司机坐在驾驶座上,并不敢多问。
      陆费铭婳撇嘴看着张思陵,“我说不出我爸爸的名字。”
      张思陵也撇着嘴,“我也说不出,真的丢人。”
      “那怎么办”
      张思陵愤愤的从鼻腔里喷出热气,然后抱臂站定,恶狠狠、直勾勾地看着门口左侧的侍从,“先尝试着用眼神震慑对方,然后我想想别的办法。”
      陆费铭婳无奈地转过头去,“行吧”,然后复制粘贴张思陵的动作和神态,盯着右侧的侍从。
      院子里的樟树下,一个身着白色西服、戴着金丝框眼镜的男子,隐在黑影里,嘴角含笑地目睹了张思陵两人无理取闹的全过程。
      顾府新聘的管家--一个身材矮胖、穿着太妃糖色马褂的中年男子远远瞧见了自己家的小公子,于是蹒跚着走了过去,站定在小公子身后,毕恭毕敬道:“少爷。您在这干嘛怎么不进去”
      身着白色西服的男子,伸手指了指仍旧站在马路对面的张思陵,问道:“江叔叔在上海呆的久,可知对面那个穿紫色大衣的是哪家的小姐方才我见被侍卫拦了下来。”
      江管家眯着眼睛,顺着顾少手指的方向瞧了过去,这一瞧却吓了江管家一大跳。“哎呦呵哎呦呵!”江管家立马慌了神,脸都黑了,赶忙向顾少解释道:“这位可是张清湖张老太爷的千金啊!”说完,便急急忙忙扭动着肥胖的身躯跑去了门口,先是责骂了一番门口的侍从,而后赶紧带着两个侍从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向张思陵她们。
      张思陵和陆费铭婳瞧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有些不明所以,待看清来者是江晓、江叔叔时,才异口同声道:“江叔叔”
      江晓走到张思陵跟前,连忙赔礼道歉,“哎呀!还请两位小姐多担待啊!他们都是顾老爷从苏州带来的,不识人的!”
      两个侍从也慌慌张张赶紧跪了下去。
      张思陵见有人能带她们进去,立马喜笑颜开,也并不想再追究什么,只摆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起来吧!江叔叔,我和铭婳忘记带请帖了,您能带我们进去吗我姐姐还在等着我呢。”
      江晓赶忙带着张思陵和陆费铭婳往顾府走,“两位小姐快随我来!快随我来!”
      张思陵和陆费铭婳便谈笑着走进了顾府。
      “江叔叔怎么在这里”陆费铭婳忍不住开口。
      “实不相瞒,其实我最开始在上海便是跟随顾老爷的。不过后来顾老爷回了苏州做生意,我留在了上海罢了。”
      张思陵问:“那江叔叔现在是在顾府做管家”
      江晓点了点头,“正是。”
      张思陵:“黄督察长竟然舍得放您出来”
      江晓笑了起来,“哈哈哈哈!这哪有什么舍得不舍得哪有师父对自己徒弟吝啬的”
      张思陵浅浅笑着,“那得看徒弟的身份了不是”
      三人就这样一边聊一边走着,张思陵抬眼,忽的注意到门侧大香樟树下有个颀长的白色人影,正倚着树在抽烟,全部的月光恰好洒在他的旁边,没有一丝一毫沾染到他身上白色的西服。
      待走近时,那人才转过头来,竟是一个肤白唇红、戴着金丝框眼镜的俊俏公子。那公子勾唇一笑,夹着烟的右手放于胸前,左手放于腰后,朝张思陵和陆费铭婳行了一个绅士礼。
      江晓看了顾少一眼,而后笑着对张思陵道:“啊!这位是顾老爷的幼子,顾少—顾乃成。”
      张思陵和陆费铭婳颔首行礼,“顾先生好。”
      江晓转头又向顾乃成介绍道:“少爷,这位是张清湖—张老太爷的女儿,张思陵。这位是中华书局局长陆费鸿先生的女儿,陆费铭婳。”
      顾乃成微微笑着,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陆费小姐好。张小姐,久仰大名。”
      陆费铭婳憋着笑,微微颔首,“顾少爷好。”
      张思陵对这句“久仰大名”显然有些不知所措,虽然对方长得十分俊俏,但是行为还是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于是张思陵只尴尬的笑了笑,“确实是大名来着,小名叫小陵。久仰就略微抬举了。”
      顾乃成挑了挑眉,退后两步又靠在树上继续抽烟,眼睛似乎在注视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只是望着远方。
      张思陵耸耸肩,见状也没再打扰顾少爷的清净。陆费铭婳也觉得这个顾少爷有点奇奇怪怪,便没再多嘴,和江叔叔一起进了屋子。
      进门之后便是一惊,就连素来见多识广的张思陵和陆费铭婳都禁不住感叹一句,“真不愧是‘江北大亨’顾茂轩啊!”
      走进门口的前厅走廊,两侧分别是会宾室和小餐厅,再往里过了一道镶有各色图画玻璃的木门,便是舞厅。舞厅装潢以大理石白和翡翠绿作为主色调,金色点缀,屋顶连同二楼三楼,中间悬挂三排六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两侧有半螺旋的实木扶梯,缓缓爬升。花瓶、壁画等各种价值不菲摆设充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看似繁多却不觉杂乱。各种酒器、食器更是贴金镀银,尽显奢华精致。目光所及的每一扇玻璃都绘有花纹、每一寸墙壁都覆盖着缠枝花纹的壁纸。加之,当场会集了几乎整个上海滩的名门贵族子弟,每个人身上多少都透着珠光宝气,与顾府奢华高端的欧式装潢相映成辉,更显奢侈。
      在场各位几乎都是认识的人,张思陵和陆费铭婳进去之后,便同大家自然地打了招呼,却并没有逗留闲聊,而是拿起一杯酒,急匆匆地去找大姐张远樱和大哥张思岳。
      走进人群深处,张思陵瞧见一个身姿曼妙却穿着朴素的暗红色格纹旗袍的女子背对着自己,一头卷发恣意的披散在肩上,耳畔的发丝间隐隐闪着钻石的光芒。
      张思陵咧开嘴,快步挤了过去,喊道:“姐姐!”这种场合下还能穿的那么素雅的,也只有自家那个与世无争的姐姐了。
      女子闻声连忙回头,露出妆容恬淡干净的面庞,待瞧见张思陵后,立马温婉地笑了起来,“小陵!”
      果然是姐姐啊!张思陵便直接扑过去趴在了张远樱怀里,撒娇道:“姐姐!刚刚我们被人拦在外面呢!”
      张远樱笑看着张思陵撇嘴委屈的模样,先微笑着问候了陆费铭婳,然后无奈又宠溺的问张思陵道:“是不是忘记带请帖了”
      张思陵心虚地点了点头,“是……来着。”
      张远樱笑着摸了摸张思陵的头,“你呀!什么时候都不长记性。”
      张思陵“哎呀”了一声,“还有姐姐嘛!我不用记得的。”
      张远樱故作严肃的反问:“姐姐什么事都能帮你吗”
      张思陵没皮没脸的笑着:“对呀!姐姐是无所不能、天下第一的姐姐!”
      “你呀!”张远樱无奈地点了点张思陵的脑门。
      和姐姐腻歪一番之后,张思陵这才想起自己的大哥来,“唉大哥呢”
      陆费铭婳低下头,微微往后侧了一步。
      张远樱抬头四处看了看,“我也不清楚,方才我还瞧见他跟卢公子一起呢!”
      陆费铭婳不说话,只静静地听着,面部却已经柔和起来,嘴角含笑,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张思岳和别人侃侃而谈的模样。这时,一个浑厚温暖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好像是在找我”
      陆费铭婳瞳孔不自觉地放大而且颤抖起来,一个身着深绿色军装的男人走进到她的余光里。陆费铭婳拿着手提包的双手紧紧握着,身侧高大男人散发出的气息,像一座山一样,扑面而来,压制并包围了她的所有感官。
      张思陵眯着眼睛瞥着张思岳,“大哥刚刚去干嘛了”
      张思岳低声笑着,将手搭在了陆费铭婳的肩膀上,“大小姐管事真是宽,都管到自家哥哥身上了!嗯”
      张思陵看着像鹌鹑一样僵硬在张思岳身旁的陆费铭婳,抿了抿嘴唇,而后伸手将陆费铭婳拽到了自己身旁。张思岳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将停在半空的手收了回去,背在身后,调侃道:“你紧张什么,又不跟你抢。”
      张思陵白了张思岳一眼:“您抢得过我吗”
      远离了张思岳的陆费铭婳情绪已经缓和了很多,这时也终于露出了比较自然的笑容,附和道:“思岳大哥自尊心被践踏喽!”
      张思岳撇嘴笑着,看着陆费铭婳,“仗着自己年纪小,都欺负哥哥。”
      张思陵抱臂站定,蹙眉打量着张思岳,“哥,我是好奇才问的。你怎么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能那么没皮没脸呢我看跟别人侃侃而谈时,挺像个优雅又成熟的啊!”
      张思岳拿起一杯酒,“糟心丫头!不知道珍惜哥哥!”
      张远樱看着眼前的人拌嘴,打心里觉得无奈又有趣,“好了好了!哥,我看着她们,你去忙你的吧!”
      张思岳点了点头,微笑着,“好!还是阿樱最听话。”转头却板起脸、翘起夹着高脚杯的食指,敲了一下张思陵的脑袋,“你呀!学着点!”然后阔步走进了人群里。
      张思陵全程冷漠。陆费铭婳却面泛潮红,喜上眉梢,一心盯着张思岳,心无旁骛。
      张远樱忍俊不禁,掩唇笑了起来,看着张思陵打趣道:“小陵这是不开心了啊!”
      张思陵瞥了一眼人群中俊俏挺拔的张思岳,摆了摆手,“习惯了习惯了!”
      张远樱微笑着点了点头。
      张思陵四处看了看,发现并没有同自己很要好的人在,来的基本都是和大哥差不多年纪的,觉得没趣,又忽然看见喜欢哥哥的何弱皖端了酒杯,似乎要往哥哥那里走,便回头去看陆费铭婳,发现她果不其然地是在痴痴望着张思岳,于是一时心急起来:“姐姐,卢懿她们都没来,我俩在这里实在无事做啊!”
      张远樱微微侧头,“嗯……其实我也觉得无趣。”
      “是吧!那我和铭婳能出去逛一逛吗”张思陵向张远樱投去期待的目光。
      陆费铭婳听见自己的名字,才恍然回神,“嗯怎么了”
      张思陵看着陆费铭婳疑惑的模样,吸了吸鼻子,“没什么,跟我走就对了。”
      张远樱却有些顾虑:“乱走总是不好的,毕竟第一次到顾府。”
      张思陵乖巧地眨了眨眼:“我知道的,姐姐。不会乱跑的,就在门前草坪花坛那里随便逛逛。”
      张远樱看着张思陵眨眼撒娇的模样,终究还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同意了她:“好吧。”
      张思陵欢喜得很,仰头一口喝光了自己杯子里的酒,又夺过陆费铭婳的酒杯也喝了个干净,然后牵起陆费铭婳的手便要往外走:“谢谢姐姐!”陆费铭婳一脸茫然,匆匆回头瞥了一眼张思岳在的方向,却发现张思岳垂头笑着,目光所及,都是何弱皖的笑脸。
      张远樱也连忙将杯中酒喝尽,跟了上去,“等一下!我不放心,还是跟着你们吧!”
      张思陵欣喜地点头,然后又伸手牵住了张远樱。姐姐能够和她一起,她自然最开心不过了!三人这便挤过人群,走去了门外。一出门,便看见了还在倚着樟树抽烟的顾乃成。
      张思陵是真的吓了一跳,她没想到顾乃成竟然还待在这里,而且看起来连动作和站位都没变过,“呀!顾少爷还在这儿呢!”
      顾乃成侧过头,眯着眼睛睥睨着张思陵,兀自小口小口地抽着烟,并没有言语。可就是他这明目张胆又暧昧至极的眼神,再他加上得天独厚的一张小生脸,竟连向来没皮没脸的张思陵都有些招架不住,直接红了耳朵。
      “顾少爷!”张远樱这时突然走上前来,打破了现场微妙的气氛,“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本来沉浸在“顾乃成把张思陵盯害羞了”的好戏中的陆费铭婳,有些不解的看向张远樱。张远樱余光扫见了陆费铭婳的眼神,脸上依旧微笑着,左手手指却不自觉地转了转右手手腕上的手镯。陆费铭婳见张远樱神态如故,耸了耸肩便转头望向别处。
      顾乃成收回盯着张思陵的目光,垂头猛吸了一口,直接吸掉剩下烟的二分之一才松口,而后又翻唇吐出一团烟雾,才抬眸透过自己面前袅袅的烟雾看着张远樱,微微笑起:“阿樱,别来无恙啊”
      张远樱转动着玉镯,心中一紧,“托顾少爷的福气,一直很好。”她没想到,过了许多年,顾乃成只是浅浅一笑,轻启丹唇问候一句,竟还是撩拨的自己心神紊乱,就连脸上的微笑都差点没有挂住。
      对顾乃成和张远樱两人过往并不了解的陆费铭婳和张思陵着实被眼前的场景惊到了。不过陆费铭婳只是瞳孔微睁,旋即便恢复平静,也并未再去瞧张远樱,只噙着笑回头看着地面。
      张思陵就把自己的惊讶表现的略微有些明显了。张思陵目瞪口呆的看着两个人,直接质问张远樱道:“姐姐,你们认识”
      张远樱匆匆避开顾乃成的目光,转头微笑着同张思陵解释道:“儿时玩伴,他原是待在上海的。那时候你还小,大概已经不记得了。”
      张思陵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哦,原来顾少爷竟是我哥哥辈的,还与我阿姐有过联系。”
      顾乃成看着张思陵,挑眉勾唇,凑近道:“对啊,那你还不喊乃成哥哥”
      张思陵也乖巧的很,当时便笑着喊了一声“乃成哥哥好”。既然知道了顾乃成是自己哥哥辈的,张思陵便没了害羞,自然而然的把他和自己的亲哥哥们归为了一类。
      顾乃成有些意外地“哦”了一声,然后歪头看着张思陵乖巧纯粹的笑脸,有些失落地往后退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又觉得不甘心,便撇嘴摇头,质问道:“听说张大小姐以飞扬跋扈、目中无人闻名远近,今日一见,名不副实啊!”
      张思陵一愣,却并不生气,只觉得顾乃成脑子不灵光,“飞扬跋扈不代表蛮不讲理,目中无人不代表目无尊长。”
      顾乃成勾唇一笑,“尊长不是人喽”
      张思陵拉下脸来,“就你不是人。”
      张远樱连忙拉了一把张思陵,神色不悦道:“小陵,莫要胡说。”
      顾乃成却忍俊不禁,看着写满不爽的张思陵的肉嘟嘟的脸蛋儿,颇为得意地咧嘴笑出声来。
      张思陵委屈巴巴的看着张远樱,“是他先惹我的,姐姐。”然后又不满地看向顾乃成,“是这位哥哥为老不尊,先招惹的我。”
      张远樱轻声呵斥了一句张思陵,“小陵!”随后又赶忙回过头向顾乃成道歉,“顾少爷,真是抱歉。我这个妹妹,自小心直口快,被我们都惯坏了,有些无法无天了。还请顾少爷海涵。”
      顾乃成却看着一脸不服气的张思陵,心情十分愉悦,“没事,你家这个妹妹,可比你有意思多了。”
      张远樱的笑容一瞬间僵在脸上。
      张思陵见顾乃成竟然下自己姐姐的面子,登时怒不可遏,呛了回去:“全天下就你最没意思。”
      张远樱见张思陵似乎被惹怒了,便赶忙拉住张思陵,劝慰道:“好了小陵,顾少爷都是开玩笑。”眼神却极不自然地匆匆看了一眼顾乃成。
      顾乃成则抬手抽了一口烟,“就是,我和你姐姐是朋友嘛!”
      张远樱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瞧了一眼顾乃成,而后看向张思陵道:“对啊,小陵,都是玩笑话。”
      张思陵依旧不满,任何人都不能欺负她的姐姐。可是见姐姐都这样解释了,她也不好再咄咄逼人,瞥了一眼顾乃成,“行。”
      顾乃成挑眉“哦”了一声,一侧头却发现,月光不知不觉间移动到了自己的胳膊上,便赶忙向旁边挪动了两步,直到再也没有一丝月光触碰到自己。然后又恢复沉默,不再同张思陵她们讲话,只眼神空洞的倚在树上继续抽烟。
      张思陵看着顾乃成一系列莫名其妙的举动,突然又有些好奇他这个人。是什么样一个人,才会在热闹人群的边缘默默抽烟,是什么样一个人,才会穿着一身洁白的西服,却永远隐在黑暗之中。
      张远樱默默咬唇,看着恢复安静的顾乃成,欲言又止,却终究没有再询问什么,而是转头微笑着同张思陵道:“小陵,我们走吧,不要扰顾少爷清净了。”
      张思陵看着依旧一言不发的顾乃成,点了点头,“好。”
      陆费铭婳又犹豫着回头向大厅里望了一眼,但终究没能看到她想见得人,只有满堂的无关人等,充斥在她的目之所及。
      三个人便并肩走去了顾府的花园。
      花园里有一十几平米的人工水塘,因为是初春,天气还冷的很,水塘里只立着几支荷叶,可水塘里的几条锦鲤,却似乎并不惧怕寒冷,依旧游得欢快。
      张思陵正眉飞色舞地同张远樱讲着自己与张云雷的事情,一侧头便瞧见了水塘里的锦鲤,一时间又惊又喜:“哇!大鲤鱼!”然后马不停蹄地跑到了水塘边,蹲下身子,伸手过去开始撩水塘的水,眉欢眼笑地逗起了鱼,逗着逗着还流了口水:“铭婳,你说,这鱼怎么做才最妙”
      陆费铭婳大吃一惊,心中顿感不妙,猛一回头,“不行!这鱼不是吃的。”
      张思陵撇了撇嘴,“这世上哪有不能吃的鲤鱼。我会跟顾家人说一声的。”
      陆费铭婳早已意识到张思陵心里的盘算,劝阻道:“张思陵,大小姐也不能随手拿人家水塘里的鱼。”
      张思陵却不应她,只垂头笑着,接着撩水逗鱼,搞得陆费铭婳更加心惊胆战:“张思陵,我认真的。张思陵你听到没,这可不能乱来。这是鱼啊!你想想你一个大小姐揣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的样子,丢不丢人啊”
      张思陵鼓着腮帮子,“知道了。不乱来。”
      张远樱立在她们身后,眼含笑意地看着两人斗嘴的模样,已然忘记了与顾乃成方才的不快。
      张思陵不捞鱼了,突然又想起张云雷来,想起杜先生说,张云雷晚饭并没有吃多少,可是刚刚和自己吃饭时,也只是点了一壶茶,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张云雷吃不惯西餐,或许也不爱上海菜!张思陵登时站了起来,欣喜若狂又悔不当初的跺脚,道:“我就是蠢货!怎么早没想起来呢!哎呀!”
      陆费铭婳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怎……怎么了这是”
      张思陵眯起眼睛,“铭婳,我觉得自己已经牵起张先生的一只手了。”
      陆费铭婳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站了起来,“说吧,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张思陵:“你回去打听打听,上海有没有比较出名的天津厨子,然后引荐给我。”
      陆费铭婳恍然大悟:“哦!这一套啊!”
      张思陵:“你想简单了,我这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确定的缜密计划。”
      陆费铭婳:“行呗!我回去就发挥各路人脉,帮你把自己顺利送到张先生旁边。”
      张思陵一把抱住了陆费铭婳,“陆费铭婳是大好人!是菩萨在世!”
      张远樱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抱在了一起,而后又默默笑了起来。
      于是张思陵整场歌舞会都心不在焉,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心里开始慢慢盘算起上海有名的餐厅、酒店,甚至哪个熟人家的厨子做菜好吃,对了!天津菜有什么有名的鱼菜嘞
      于是,张思陵捂着肚子转头朝陆费铭婳道:“铭婳啊,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去了,一会我姐姐回来你替我跟她说一声。”
      陆费铭婳将信将疑地看着张思陵,张思陵轻轻地眨了一下眼,陆费铭婳便心知肚明:“一起走啵。”
      张思陵却按住了陆费铭婳的肩膀,“哎呀,你在这里陪我姐姐、还有大哥嘛!另外,”接着凑近到陆费铭婳耳畔,“何小姐的衣服被某个坏人泼了红酒,已经回家了。”
      陆费铭婳一惊,皱了眉头“小陵!”
      “哎呀!是她自己出厕所门没注意,撞到了我身上,才不小心泼了上去的。”
      陆费铭婳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然后笑了起来,“怎么说你好。”
      张思陵捏了一个梅子扔进嘴里,得意洋洋地朝陆费铭婳眨了眨眼:“走了哈!”
      换了一身黑金色长褂,刚刚踏出正厅的门正要往大门走的顾乃成,隐隐约约听到了水声,疑惑地转头瞧了一眼,竟看到自家水塘里有个小紫人,似乎正在......摸鱼......
      顾乃成顿住了脚步,缓步走到了正厅门侧的阴影处,勾起唇角抱臂看着那个小紫人--小紫人袖子挽起了一截,露出了一段光洁的手臂,出水的手指确是紫红紫红的;小紫人看起来很认真,一直弯着腰注视着水中;小紫人悄悄走了两步,突然躬身伸手,激起了不小的水花。顾乃成凝神探头注视着小紫人,一瞬间水花落入池中,小紫人突然转过身,怀中已经多了一条强壮的大鲤鱼。顾乃成严肃的神情缓和起来,看着眼睛笑成了一条缝的张思陵,自己的眼睛也不受控制的弯成了月牙。
      张思陵欣喜地抓着好不容易逮到的鲤鱼,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了从后厨“借”来的盛满了水的搪瓷盆里,然后一手撑着水池池沿翻身上了岸,蹲下端详了盆中肥美的大鲤鱼一阵子,才坐在水池边洗了洗脚,套上了小皮鞋,端起搪瓷盆要走。
      顾乃成出神的看着张思陵,突然耳边响起了一个很破坏气氛的浑厚沧桑的声音。“少爷,老爷找您了。”
      顾乃成被吓得眉头一颤,转头看着眯眼笑着的江晓,脸臭的像被人骗了钱,冷声道:“知道了。”便转身又进了大厅。
      江晓笑容一僵,心想自己怎么着又惹这位小少爷生气了余光里却突然瞥见了一个紫色的身影,便转头去看,恰好看到端着鲤鱼走过来的张思陵,心中一惊,连忙压着嗓音制止张思陵:“哎哟喂!我的大小姐哟!”
      张思陵闻声抬头,便看到江晓一瘸一拐地朝自己跑了过来,心中一慌,然后无奈道:“江叔叔,你就当没看见嘛!”
      张思陵看着急匆匆速度却提不起来的江晓,却忘了他虽然瘸,但也是个练过武的,等到了还有四五步的时候,突然右腿用力,三步并作一步,冲了过来,待张思陵心中骂了一声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江晓一把给拽住了胳膊。
      江晓看着浑身湿透、沾着湿泥还流着小鼻涕的张思陵,又瞥了眼她手中端着的鱼,蹙眉无奈道:“我的大小姐,您这是干嘛啊,您想吃鱼,直接跟小的说就得了,您这样回去,我怎么跟张老太爷交代啊!”
      张思陵:“哎呀,我爹最清楚我了,不会怪你们顾家的人的!”
      江晓却是不听:“这也不得啊!顾老爷这边也难交代啊!这池子里的鱼可都是顾老爷亲自喂的!是顾老爷的心肝宝贝啊!”
      张思陵继续辩解:“这条丑鱼有什么值得宝贝啊,他那俊俏儿子就够他宝贝的了!再说了,我又不是偷,我正大光明买,盆钱和鱼钱都放后厨洗手池旁边了,不够我明天再补给你嘛!江叔叔!”
      江晓又要张口,却突然听到顾乃成喊他,说时迟那时快,就趁江晓回头那一瞬,张思陵转了胳膊,说了一句“回见啊!江叔!”便像一条灵活的蛇一样滑走了,江晓一惊,回头连忙去逮张思陵,立在大厅门口的顾乃成却又提高了音量喊他:“江叔叔!”
      江晓无可奈何,看了一眼端着盆跑走的张思陵,甩头叹了口气,小跑着向顾乃成那里去。顾乃成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眼眸中映着一抹紫色的身影,眼尾若有若无的向上挑起。
      回到家之后,张思陵便小跑着跑去了二楼书房找张清湖,张思陵到房门口,还未开始敲门,门里便传来一声“进来吧”,张清湖对他这个宝贝女儿最清楚不过了,如此沉重又急匆匆的步伐,定不会是旁人了。
      张思陵便将盆放在门口,自己拧开了门。进去见到了自己发须花白的父亲,一身深棕色的锦缎马褂,正戴着眼镜、坐在梨花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表情严肃。张思陵却丝毫不畏惧自己不怒自威的父亲,仍旧小跑过去到父亲对面,双臂撑着桌子,倾身看着父亲,“父亲,有个事我自己没法解决。”
      张清湖瞥了张思陵一眼,神色凝重地抬手摘下了眼镜,“我同你母亲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要注意仪容仪表,遇事不慌、处变不惊……”
      张思陵耷拉着眼皮,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己老父亲的唠叨,而且显然并不想再温习一遍,“哎呀!父亲!真的是急事!父亲!”
      张清湖意料之中的招架不住,无可奈何又宠溺道:“好好好,你说你说。”
      张思陵严肃起来:“父亲,你名下的酒店、餐厅什么的,有没有天津的厨子啊!”
      张清湖觉得无理取闹,“那我怎么能知道这种事。你手指怎么那么红啊冷吗”
      张思陵听着便赶紧放下了袖口,吸了吸鼻涕,走过去开始拽着张清湖的袖口撒娇:“哎呀!不冷,你就问问厨子的事嘛!。”
      张清湖看着张思陵,搞不懂她到底想干什么:“你找天津厨子干嘛嘴馋我怎么不知道你爱吃天津菜。”
      张思陵扭来扭去,撒娇幅度更厉害了,“我就是想吃嘛,你招来一个在我们家做厨子嘛!父亲!招来一个嘛……”
      张清湖无奈地拍了拍揪着自己衣服的张思陵的小手,“好好好,招,这就招,马上招。”然后却被张思陵冰冷的手背冷的一激灵,忍不住蹙眉,“还说不冷,手那么凉,快去多穿些衣服!”
      张思陵又惊又喜,直接抱住了自己父亲敦厚的圆脑袋,“马上马上,马上去穿衣服!爸爸我爱你!”
      突然被锁住脑袋的老太爷惊了一下,然后甜蜜地咧开嘴笑了起来。如果老太爷的手下现在推门进去,看到老太爷圆圆的脑袋卡在一个女孩的胳膊和头之间,脸涨得通红却笑得眼睛都没了,应该会怀疑人生吧。
      “好了好了,你母亲给你买了汤圆,快去让厨子热热吃了吧!”张老太爷轻轻拍打着张思陵的肩膀。
      张思陵便松开了张清湖的脑袋,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那我去了”,转身蹦蹦跳跳地出了门,然后幸福微笑着的张老太爷就这样看到了她滴着水的大衣和沾着泥的裙边。
      “你个小兔崽子又去干嘛了!”
      “大杨!快来我这里拿鱼!我端不动啦!”
      张云雷回到酒店后,杜萧笙的两个随从便离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房间门口,怅然若失。他脑海中不断切换着张思陵幼儿时期和青少年时期的面庞,心中五味杂陈。自从陶婉红被周元应收养之后,陶大山便再也不敢打陶婉红的主意,就连张宝和对他们的态度都温和了许多,陶婉红也因此成为了师父唯一的女弟子。可以说,没有当年的张思陵,就没有现在的陶婉红,甚至当初自己也有可能因为陶婉红的事情,走上歧路,而得不到今天的成就。可是张思陵今日的所作所为着实令他失望,他内心甚至油然而生一股自卑感,觉得自己可笑至极,原来自己记了十年的恩情,人家根本从来没在意过。
      张云雷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了杜先生赠与的程洛乙的黑胶唱片,放进了唱片机里。程洛乙清亮通透的嗓音飘荡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张云雷这才渐渐凝神静气,抛开了和张思陵有关的种种杂绪,只专注于程洛乙的吴侬软语和婉转唱腔,听着听着,自己便不由自主的模仿起来。短短十几年中,张云雷曾不得不独自面对无数个空寂怅然的夜晚,幸亏戏曲也唯有戏曲,能够慰藉着他似乎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灵魂。
      第二天一早,各大出版社都接到了来自青帮张老太爷的紧急通知,要求刊登一则征聘广告,广招全上海的天津大厨到范园张府任职,待遇自然是不用说的好。早报一出,全上海几乎所有的天津厨子都跑到了张府应聘,范园一时间人满为患。
      张思陵还在二楼卧房安睡,便听见屋外人声鼎沸,一时心烦气躁,于是挣扎了一阵子,想要等声音小了再睡过去,可屋外动静仍没有消减,张思陵便气愤地坐了起来,穿上拖鞋火冒三丈地下了楼。
      到了客厅却发现,爸爸、妈妈都穿戴整齐地坐在沙发上,便蹙眉走了过去,先草草行礼问好,然后就开始埋怨:“妈妈,外面怎么那么吵啊”
      金可郁反问道:“那不得问问你自己”
      张思陵一头雾水:“问我干嘛我刚被吵醒的。”
      金可郁同张清湖对视了一眼,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爸爸给你找的天津厨子啊!都在外面呢!任你挑出最好的。”
      张思陵又惊又喜,她是真的没想到父亲竟然如此大费周章,“啊啊啊啊啊啊啊!爸爸!你是天下第一的好爸爸!”然后跑过了给了张清湖一个大大的拥抱。
      张清湖故作严肃,嘴角却忍不住的向上勾起,“我和你母亲让他们在外面排队,每人都带了自己的拿手菜过来,你收拾收拾出去和思岳他们尝尝看,喜欢谁的手艺,我们就把谁留下。”
      张思陵眼神炯炯,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我马上去换衣服!他们都起了吗”
      金可郁道:“人家都已经在外面了,只有你了。”
      张思陵便慌慌张张赶紧跑上了楼,“哎呀!你们怎么不喊我啊!”
      金可郁看着张思陵毛手毛脚的样子,“慢点!”而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同张清湖撒娇道:“你看她,整天毛毛躁躁的。你说我想让她多睡会儿,她还怪起我了。”
      张清湖笑了笑,调侃道:“咱不知道这毛毛躁躁、傻傻愣愣是随了谁。”
      金可郁狠狠剜了他一眼,“是啊,也不知道当初是谁,愣愣的站在屋子外,冷的流鼻涕,却提着刀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张清湖嘴角含笑地看着金可郁顶嘴的模样,然后捏了捏她的脸颊,“格格总是那么讨人喜欢。”
      金可郁心中愉悦,面上却忍者笑意,故作嫌弃道:“行啦,老大不小了,也不怕让别人瞧见!”
      张清湖却梗着脖子,像个小孩似地反驳:“怎么了!让人看见怎么了!我行得正坐得直,调戏自家老婆还用别人管教”
      金可郁被气笑了,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行!谁又敢管张老太爷的事呢”
      不一会儿,张思陵便换好了一件鹅黄色的洋装,匆匆跑下了楼,面上是忍不住的欢喜:“父亲母亲,我去了!”
      金可郁点了点头,看着掉头跑走的张思陵禁不住叮嘱:“慢点慢点!”
      张思陵去了后院,便看到院子里整整齐齐摆了三排桌子,每排桌子后面都站了六个厨子,厨子面前摆着各色的菜,除此之外,尚有十几个厨子,聚在一起站在最后面,等着这第一轮试菜结束,自己端菜上前去。
      张远棠是第一个瞧见张思陵往这来的人。张思陵还没刚到院子里站定,张远棠便凑了过去,昂着头,讥讽道:“姐姐真是好大脸面啊,昨晚只是一句嘴馋,今日父亲便招了全上海的天津厨子来任姐姐选。”
      张思陵白了张远棠一眼,并不想理会她,恰好张远樱听见动静走了过去,张思陵便把张远棠晾在一边,直接笑着走向了张远樱。张远棠自尊心受挫,只得冷哼一声。
      “姐姐!”
      张远樱笑着,“你起来了。快,这一轮我们差不多都尝过了,你快去吃着试试,都凉了。”
      张思陵点了点头,便满心欢喜地开始从第一道菜吃起。
      张远樱见张思陵离开后,便冷下脸来,盯着张远棠,“管好自己的嘴,比什么都重要,有些东西,羡慕不来,也没必要过于嫉妒。”
      张远棠从小除了张清湖,便最害怕她这个大姐,此刻心里虽然窝火,却不敢说一句话顶嘴,只用力咬着后槽牙。
      第一道菜装盘很是精美,粉彩瓷碟中央托着金灿灿的炸银鱼。那厨子见张思陵开始尝菜,便也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菜式:“小姐吃的这道菜是高丽银鱼,又叫炸银鱼,是天津的传统名菜。以发蛋糊将银鱼裹住温炸,再蘸以花椒盐、辣酱油、咸口白汁进食。鱼是今日刚捕的,吃起来绝对外酥松、内鲜嫩,”
      张思陵细细品尝着这道炸银鱼,点了点头,笑逐颜开,似乎很是满意:“炸鱼竟然也可以这么清香,叔叔好手艺啊!”
      厨子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也会心笑了起来,甚是得意,“小姐眼光好啊!”
      张思陵笑了笑,转头要去吃第二道菜,“我再去试试其它菜。”
      这个厨子却有些得意忘形,高声道:“不必了!小姐!他们的手艺绝对都不如我!”
      张思陵回过头,挑了挑眉,“哦”
      厨子自信满满地笑着,“我打包票!”
      张思陵笑得乖巧,“既然如此,叔叔还是请回吧!我张府若是把上海最好的天津厨子给扣了下来,不知要被多少人抱怨呢!”
      厨子慌了,“哎!小姐,不碍事!”
      张思陵语气强硬起来,“您可以走了呢!”
      正在第三排吃菜的张远昆咬着筷子,呆呆地看着张思陵,咽了咽口水。
      张远樱闻声走了过去,微微笑着,“先生,您请回吧!”
      厨子看着张思陵,额头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心中怕的要命,连菜都没端,便慌慌张张地作揖离去了。
      张远棠站在院子门侧,瞥了一眼从自己身侧逃也似地疾步走过的厨子,又瞧了眼张思陵和张远樱,冷哼一声,扭头便回了屋。
      费鸢儿此刻正在自己卧室听戏,忽的听见楼下好像有张远棠的声音,仔细一听又有金可郁的声音,心中一慌,便赶忙跑下了楼,果然看见自己女儿正红着眼眶站在茶几对面,另一面是端坐着的张清湖和金可郁。于是赶紧走了过去,剜了张远棠一眼,而后挡在她身前,行礼问道:“老爷、夫人,不知道小棠又做了什么蠢事惹到您了啊”
      金可郁笑了笑,“鸢儿你莫要紧张,小棠并未做什么,我和老爷也并未在训斥她。只是外面小陵他们都在试菜,小棠一个人突然回来了,我们问她怎么了,她说不想吃了,我们也没强求,只问她还饿不饿,她便红了眼眶,只站着不说话。”
      张远棠看着张清湖,可张清湖只是点了点头。张远棠便更加委屈起来。
      费鸢儿倒是知道金可郁的脾性,知道金可郁不会同自己撒谎,何况现在老爷也在,但同时她也清楚自己女儿为什么委屈难过,心里酸涩起来,但旋即又觉得张远棠很不懂事,于是笑着拉起张远棠,道:“原是这么回事!我看小棠估计是饿了,小姑娘家又不好意思讲想吃什么,我这便带着她出去填填肚子。”
      金可郁依旧笑着,“那鸢儿你便带她去吧!”
      费鸢儿笑着行礼,看了看张清湖,“那夫人、老爷,我们这便走了。”张清湖默默点了点头。费鸢儿拽了一把张远棠,低声呵斥,“行礼!”张远棠看着一直神色冷淡的张清湖,一阵心寒,却仍旧乖乖行礼,随自己的母亲一起出了门。
      出门之后,费鸢儿便训斥起张远棠:“你说说你!整天搞什么幺蛾子!在院子里和他们几个试菜多好,你老娘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那么多天津菜呢!”
      张远棠红着眼眶瞪着费鸢儿,恨自己为什么不是正房嫡女,又恨自己的母亲为什么是一个没有涵养的低贱舞女。
      费鸢儿见张远棠瞪着自己,便打了她的胳膊一下,“你瞪我干嘛!我说的不对吗”
      张远棠冷哼一声,甩头便自己向前走了。
      费鸢儿啐了一口唾沫,低骂一声后便追了上去,“等等我啊你!想吃什么啊!”
      张远棠冷着脸头也不回,“你赶紧回去吧!”
      费鸢儿却依旧黏了上去,“我回去干嘛!我得看着你。”张远棠白了一眼,没再搭理。
      折腾了一上午,张思陵把所有的菜式都尝了一遍之后,便直接在院子前面,同张远樱和张远昆商量了起来。张远昆表示没想法、都挺好、谁都行,张思陵是很想把自己中意的几个都留下来,幸亏有张远樱在一旁劝阻,最终挑了一个姓徐的天津厨子留了下来。
      张远昆其实不解张思陵为何突然如此大费周章非要找个天津厨子,但是他心里明白,他只要乖乖跟着做就好了,不需要多问什么。
      张云雷一个人在屋里醒来,简单洗漱之后,便套上黑色大衣,下楼随便买了一笼包子吃。他坐在包子铺前,开始思索明天晚上在顾府的表演。他初来上海,名声虽然不小,可是却没有在北平、天津时的大批捧角家捧场,加之昨日在剧院演出时,观众似乎对京音大鼓并没有什么热情,心中难免有些忐忑,同时也开始思索着学习苏州弹词。
      吃过早饭之后,张云雷便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沿着苏州河散步。他面上是清冷、漠不关心的表情,可实际上,这一路来来往往的车夫、妇人、孩童、商贩,他全都有仔仔细细打量--看到卖报孩童在料峭春风中青紫的双手时,他心中会泛起酸涩;看到朝气蓬勃、穿着学生服的学生们,他又会打心眼里开心起来。可看多了之后,他又会难过起来,觉得人人向往的上海滩也不过如此,同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心情不悦,张云雷便不想再继续在外面逛下去,于是便随手买了一份报纸,揣进兜里,开始往回走。
      等张云雷到了酒店,已经约莫中午了,可他并没有想吃饭的念头,只想快快回楼上泡一壶花茶听戏。可前厅接待却突然叫住了他。
      “先生请留步!”
      张云雷闻声回头。接待满面笑意,问道:“请问您是210客房的张先生吗”
      张云雷点了点头,“是我。”
      接待咧嘴笑着:“您稍等一下,有给您的东西。”说完便躬身拿出了一个珐琅金把儿的四层食盒放到柜台上。
      张云雷一头雾水,“这是”
      接待将食盒推到张云雷面前,“方才一位......”接待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到,“一位小哥放在这里的,嘱咐我们送到210去,我们还没来得及吩咐人送,您便来了。”
      张云雷笑了笑,伸手拿起食盒,“既如此,我自己拿上去便是。”
      接待小哥笑着鞠躬:“先生受累了。”
      张云雷搭上电梯,看着手中价格不菲的食盒,又回想起方才接待说话时那一顿,心中揣测起来,总觉得不会是杜萧笙。到了房间,张云雷打开食盒,里面躺着一封信,张云雷疑惑地打开信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鲤鱼肥美,敬赠先生”,可往下瞥见署名处“张思陵”三个字,竟是完全不一样的秀美笔迹。张云雷端详了一阵子,终究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不是一人所写,便叠起来放在桌上,不再思考。转头看到食盒里面摆放着的色泽鲜亮的酸沙紫蟹时,才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涌动。张云雷抿唇,抬手将酸沙紫蟹拿了出来,打开第二层—八珍豆腐、第三层—罾蹦鲤鱼、第四层—红豆薏米粥。他看着满桌的天津菜,又想起张思陵灯光下稚嫩天真的面庞,心中飘过一阵莫名的情绪,但转瞬即逝,旋即又恢复平静和冷淡,拿出筷子,默默吃了起来。第一口,酸沙紫蟹,滋味酸甜适当,蟹肉鲜嫩清香;第二口,八珍豆腐,豆腐外焦里嫩,干贝鲜美可口;第三口,罾蹦鲤鱼,嗯......嗯.....张云雷赶紧端起红豆薏米粥喝了一口。
      张云雷吃完饭,并没有起身收拾,只愣愣地看着桌上的碗碟,而后却突然蹙眉站起,又拿出了程洛乙的唱片,开始播放。这时,房间里的电话忽然响起,张云雷侧头看着“叮叮”作响的电话,又瞥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犹豫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210客房的客人您好,现在有位程先生想要见您一面。”
      张云雷听见程先生三个字,眉头才舒展开,心中却又生出疑惑,“程先生哪位程先生”
      “程洛乙先生。”
      张云雷一惊,心中愉悦,忙道:“好,我这便下去。”说完,张云雷便快步走了出去。先不论资历高低和名气大小,在上海,原就是程洛乙为主,他张云雷为客,理所当然应该他亲自去府上拜访程洛乙才是,却没想到,他还没有找出合适的时间来过去,程洛乙竟先登门造访他来了。
      服务员挂了电话,笑道:“程先生,张先生说他马上下来。”
      程洛乙浅浅一笑,“不必了,我上去找他便是。”
      张云雷还未走到电梯前,便看到了刚从电梯上下来一个身段柔美的年轻男子。只见那男子身着淡紫色刺绣大褂,梳着背头,眉目含笑,脸侧有些婴儿肥,肤白唇红,温文尔雅,张云雷料到来者是谁,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走上前去,主动打招呼道:“请问可是程洛乙、程先生”
      程洛乙愣了一下,稍微打量了一番面前身姿挺拔、面目清秀的男子,莞尔一笑:“正是在下。您便是张云雷张先生吧!”
      张云雷弯起嘴角:“正是。”
      程洛乙伸出手,“幸会。”两人握手寒暄几句,张云雷便带着程洛乙进了屋子里。程洛乙坐在沙发上,抬眼瞧见了桌上的剩菜,嘴角一僵,旋即又恢复微笑,“张先生刚刚吃过饭啊!”
      张云雷瞧着桌上一片狼藉的模样,心生惭愧,“是的,让程先生见笑了,还未来得及收拾。”
      程洛乙摆摆手,“无事无事!是我来的太唐突了。”
      张云雷自觉理亏:“不论如何,也应该是我去拜访程先生才是。”
      程洛乙笑了起来,“哪有什么无论如何啊!”然后,便忽的注意到,张云雷正在播放他的唱段,“张先生这是……在听我的曲儿”
      张云雷也才意识到,他走之前确实没来得及把胶片拿下来,“是的,程先生唱的,很好。”
      程洛乙谦虚道:“张先生谬赞。张先生的曲儿才是京城一绝,张先生的美名程某也是早就有所耳闻,程某在您面前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啊!”
      张云雷起身倒水端给程洛乙,道:“术业有专攻,程先生与我所攻曲种不同,并无法比较。”
      程洛乙低头喝茶,暗暗挑眉,“哪里哪里!在下听闻,昨日张先生只一开口,张老太爷家的千金便如痴如醉了。”
      张云雷敛住笑容,平静道:“夸张了,不过是有些欣赏而已。”
      程洛乙勾唇一笑,“张先生今日的饭菜也是张小姐送来的吧。”
      张云雷脸色难看起来,并不再搭话。
      程洛乙继续道:“张先生莫要慌张,张小姐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她可以说是全上海最称职的‘捧角家’,我人生中第一部电影,还是有赖于张小姐的帮助。所以说,张先生你也不要有太重的负担,这些对张小姐来说,也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
      张云雷一惊,抬眼看着程洛乙。程洛乙又道:“小姑娘家总是有些浮躁,心性不定,我是最能理解的了。可我见张先生第一眼,便觉得,张先生是能和我一样,在小姐心里常驻的人,其他那些个,都只是小姐身边的匆匆过客,只能惊艳一时,而不能长久一世。”
      张云雷低头不语,心中了然。
      张云雷虽然面上冷冷淡淡,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也不喜与旁人争抢,但其实却是个顶顶好强、极富胜负欲的人:“程先生此话有理,但有一点我却要反驳。在我看来,张小姐并不是心浮气躁的随意之人,反而深情的很,我们之间的一面之缘,她都能铭记十年之久。”
      程洛乙嘴角抽搐了一下,而后笑了笑,“张先生是明白人,那我就不多说了。”说完,他便起身行礼,转身离去。
      张云雷却端起茶来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冷淡道:“你错了,我没兴趣,也不想要,程先生自己随意。”
      程洛乙先是有些不可置信地转身看着张云雷,看到张云雷冷淡的表情后便暗自欣喜,微笑着作揖道:“君子成人之美,张先生果然不负盛名。”
      张云雷勾唇一笑,先是回头看着唱片机上的胶片,而后干脆直接起身把唱片取了下来,看着胶片心中却又难过起来:原本想要拜程洛乙为师,好好学习江南的小曲小调,现在看来,不必了。转念便开始在心里细数起上海滩的其他名角儿。沉思了一阵子之后,张云雷想到好像有个唱旦角的女子,名做小重山,最近名声大的很,盘算着不如今日从顾府出来便去看看能不能碰巧去听一场。
      张云雷正静静思考着,却听见外面走廊一阵吵闹声,正无奈着不知是哪一对夫妻又因男女之事起了争执,自己的房门就被敲响了。张云雷一愣,看着自己的房门,敲门声又响了起来,他才疑惑地起身走到门口。拧开房门却看到脸又涨又红的张思陵,正傻愣愣的立在门口,往后一瞥,是脸色极其难看的程洛乙。
      张云雷还未开口,张思陵却突然傻笑起来,“先生!”,直接倒在了张云雷身上,程洛乙拉都没拉住。张云雷怔住,直挺挺的愣在原地,双臂微张,怀中的人仰起头来,眯眼笑着:“先生,鲤鱼好吃吗”
      张云雷垂头,看着离自己只要一掌远的笑脸,耳廓红了起来,心脏不受控制的乱跳,好像想要冲破牢笼的小兽,搞得他有些不耐烦,便想抬手将张思陵推开,谁知程洛乙却突然开口制止了他,“不要推她,她发着烧,正难受。”张云雷抬眼看着程洛乙,程洛乙又冷哼一声,语气很酸,却又透着温柔,“好不容易笑了,估计趴在你身上是舒服的。”
      张云雷垂眸看着歪着脑袋、脖子都红了的张思陵,缓缓将抬起的手又垂了下去,问程洛乙:“发烧怎么跑来这里。”
      张思陵却摆着头抢先回答道:“楼下那个,看起来,像个会偷吃的,我得来看看,鲤鱼到没到先生手里。”
      张云雷看着昂着头、撇着嘴巴、眼睛眯着的张思陵,活像一只红色的青蛙......真......丑......心里想着,嘴里也说了出来:“好好的......这样丑。”
      程洛乙不可思议、怒火中烧,一把将张思陵拽进了自己怀里,怼张云雷道:“竟敢说我们小陵丑你真是个眼瞎心盲的!”
      怀里的张思陵却眯着眼睛、眯着眼睛,头向一侧一沉,晕了过去。
      程洛乙抱着张思陵,焦急道:“姓张的,我们大小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小陵莫怕,我这就带你去医院。”说完便要转身离开,带张思陵去医院。
      张云雷见张思陵烧晕了过去,心中也慌了起来,伸手拉住程洛乙道:“先带进我屋子里躺下,拿冷毛巾敷敷额头,我去找医生过来。”
      程洛乙思索了两秒,便抱着张思陵进了屋子里:“你不要打其它主意,我在这里看着她,你去找医生。”
      张云雷走过去将床上的被子盖到了张思陵身上,无语道:“先生放心。”谁料这时昏迷状态的张思陵竟又清醒了起来,半睁着眼睛伸手要去抓张云雷:“张云雷,张云雷......”
      张云雷回头,看了一眼程洛乙,沉默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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