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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天识小儿郎,自此难相忘 ...

  •   突如其来的秋雨,自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敲打着旧天津街巷里破败的瓦房,也敲打着英法租界里新建起的哥特式小洋楼。街上来往的行人纷纷抬手遮头,往屋檐下跑去避雨,小摊小贩们也赶忙盖住自己的货物,挑起担子匆匆离去。
      陶大山刚出同升和鞋帽店,天上便飘起了雨点子。他抬头瞥了一眼,骂了句“奶奶!掉嘛点子啊!”,便弓着腰,揣着刚做好的布鞋,从估衣街一路快跑向宝和轩。正当陶大山到了宝和轩后门口时,一道闪电劈来,空中忽地响了一声雷,吓得陶大山一个趔趄。陶大山气得抬头正要破口大骂,却听得一阵哭声传来,细细弱弱,时有停顿,分明是婴儿的嚎啕声。于是乎,陶大山便伸头寻找声音的来源,目光落在了后门左侧成堆的竹筐子上。他上前走去,探头一看,果不其然,最左侧的框子里正躺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男婴,身上只盖着一块褪色的蓝布,越来越密集的雨点毫不留情地落在这个小腿大小的孩子身上。陶大山蹙眉看着那男婴,“唉!”了一声,便扭头跑进了宝和轩。
      屋里,师父张洁三正背着右手,面朝着墙壁吊嗓子。说起这张洁三,可谓大有来头。张洁三原是那河北唐山人,当时唱莲花落的名角儿,人送艺名“东来顺”。光绪二十七年时,因官府打压,辗转来了天津,投靠了在天津做生意的表弟。现今成立了一个“庆春班”,借着表弟的宝和轩书茶馆的便利,每日中午、晚上在戏台上和徒弟们一起表演曲艺过活。表演之余因受辛亥革命的思潮影响,还对莲花落等传统艺术进行改编和创作,开评剧先河。
      陶大山急匆匆跑进去,“师父!”
      张洁三闻声回头,“拿来了”
      陶大山应着,同时拿出了揣在怀里的一双千层布鞋,弓着身子向前递给了张洁三。
      张洁三接过布鞋,凑近看了看里子和鞋边,点了点头,便抬手放在了身后的堂椅上,回头看向淋得落汤鸡一样的陶大山,背起双手道:“淋得够呛啊,快去屋里换身干衣服吧。”
      陶大山沉默了一会,而后拱手作揖,“师父,我先去接个小神仙。”语罢,张洁三还没反应过来,陶大山便跑出门去,直奔后门。
      陶大山跑回刚刚那堆竹筐子处,弯腰伸手抱起了哭声渐弱的弃婴,弓身护着那孩子,又急急跑回到张洁三身前,“师父......”陶大山低头看着怀中哭的嘴唇开裂的孩子,不敢讲话。
      张洁三见状,对此时的情况大抵猜出个七八分,便捋着自己下巴上花白的山羊胡子,问道:“捡来的”
      陶大山抬眼看着张洁三,点点头,“就被人扔在后门烂竹筐子里,我瞧着实在可怜,就......抱回来了。”说完陶大山便一直瞧着张洁三的脸,惶惶不安的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张洁三向前走了两步,到陶大山身前,陶大山立马不安的低下头。张洁三探头凑近那孩子,忍不住勾起嘴角,“来!给我抱抱看看。”
      陶大山愣了一下,随后赶忙将男婴递给张洁三,见师父似乎也很喜欢孩子时,禁不住咧开嘴笑道:“师父,你不知道,当时一道雷劈下来,吓了我一跳,接着就听到了这娃娃的哭声。刚开始我哪敢捡,这年头乱啊,咱又没多少家当,随便养个孩子可不是容易事!嘿嘿!”
      张洁三接过男婴,皱着眉头,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和身子,然后将孩子身上已经湿透的蓝布拿开扔给了陶大山,怀抱着光溜溜的孩子,一边向外走一边道:“你快撑伞随我去找弟妹给孩子擦洗身子,换个新包被。”
      陶大山敛住笑,急急取了伞出来,又小跑到立在门口屋檐下的张洁三身侧,撑开伞,随张洁三快步走向张洁三弟妹的房间。
      张洁三人还未到,便扯着嗓子开始喊:“弟妹啊!我的好弟妹!你快开门!”这一喊,不仅惊来了宝和媳妇儿,连带着张洁三的几个徒弟也都纷纷从房里出来,心想着这是多大的急事儿,才惹得师父这般焦急。
      宝和媳妇儿听此一边奇怪:今个儿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让张洁三这老家伙这么急一边赶忙丢下手里刚起针开绣的肚兜,应着:“这就来了,我的老哥哥!”便带着贴身的小丫鬟彩蝶,快步走去开门。
      待张洁三走到宝和媳妇儿门口时,宝和媳妇儿刚好将门打开。
      “呦!老哥哥,这是出了什么事”宝和媳妇儿蹙眉,开口便关切的问着,忽的看到张洁三怀里的娃娃,更是吃了一惊,“怎么老哥哥还抱着个刚出生的娃娃”
      “没工夫多解释了,弟妹快些让我进门去,免得孩子接着受冷。”张洁三又把孩子往自己怀里埋了埋。
      宝和媳妇儿闻言赶忙伸手扶着张洁三,让他进屋里来,“呦!老哥哥快进来,快进来!”
      张洁三匆匆往屋里走,“对了!快让彩蝶去打热水,先给娃娃洗洗身子,暖和暖和!”
      宝和媳妇儿不住点头,回头吩咐彩蝶道:“对对对!听到没,快去打热水端来!”
      彩蝶赶忙应声,转身去柴房打水。
      张洁三的几个徒弟也纷纷凑上前来。大徒弟何大尚伸着脖子趴到陶大山的耳朵旁,“哎!大山,师父怎么的还抱了个娃娃回来该不是在外面......”何大尚故意没说完,只奸笑着,且回头向几个师弟挑眉哑笑,几个师弟立刻往四处看,不愿理会何大尚。
      陶大山听闻此言,怎会不知何大尚的意思,一时间怒发冲冠,转头猛地推了一把何大尚,压低嗓音低吼道:“去你妈的!你真他奶奶是欺师灭祖的好头!”其他几个师弟不说话,只捂着嘴偷笑,看着瘸腿大师哥的狼狈模样。
      何大尚被推倒在地,先是羞愤的瞪了眼陶大山,看到陶大山憋红的脸后,却咧嘴一笑,撑着地站了起来,啐了一口唾沫,“呵!真是条好狗,不过啊......”何大尚坏笑着,凑近陶大山,挑眉低语,“是条大烟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何大山放声大笑着转身离去。
      陶大山听此,先是不可思议的愣在原地,看着一瘸一拐离开的何大尚,而后神色便慌张起来,怎么都想不明白,何大尚是如何知道自己染上了烟瘾的,甚至师父在屋里喊他,他也没听见,直到三师弟童大哲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恍然回神。
      “师兄!”童大哲不明所以的走上前,“你怎么了,师兄,师父喊你呢。”
      陶大山抬手将伞递给童大哲,心虚的说了句“没什么”,便匆匆进到了屋里。
      “师父!”陶大山进屋先鞠了一躬,而后看到师父正在用布给娃娃擦身子,老板娘正在翻找着柜子,“您有什么吩咐”
      张洁三抬头道:“大山啊,你去找蒋先生来,就说孩子发热了,请他赶快来看看。”张洁三应了声“是”,便匆匆出门,取了伞跑去找蒋先生。
      这时宝和媳妇儿刚好翻出了一个半旧不新的包被,便满意的拿过去将娃娃三下两下裹了起来。
      而后彩蝶打了热水过来,张洁三和宝和媳妇儿又用温热的水给娃娃擦洗了一遍身子,再包裹起来时,陶大山刚好带着蒋先生到了宝和轩。
      蒋先生的曾祖父曾是御医,医术代代相传,尤其擅长小儿科,不仅医术祖传、妙手回春,而且宅心仁厚,在天津是出了名的仁心大夫。
      可谁料这位医术精湛的仁心大夫看了看娃娃后,却只是摇头。
      张洁三蹙眉忙问情况,蒋大夫只叹了口气道:“娃娃太小了,发了高烧,难活啊!”
      张洁三听此眼眶忍不住红了起来,爬满皱纹的面庞也随着嘴唇向下耷拉,只缄默注视着逐渐安静下来的娃娃。宝和媳妇儿拿着手绢掩面做悲戚状,抬手扶着张洁三的肩膀。
      陶大山也难掩失落,只不死心的又问了句,“没法子了吗”
      蒋大夫站起身来,叹了口气,“这样吧,我开些药,先喂着,其他就看这孩子的造化了。”
      张洁三站起身来,点头道:“好,大山,快随蒋先生去开药。”陶大山躬身应“是”,便带着蒋先生出了门。
      宝和媳妇儿听闻要为这孩子花钱买药,忍不住开口要阻拦,话到嗓子眼,犹豫了一番又咽了下去。转头去打开了自己的匣子,打量一番,取了个银钗子出来,红着眼走到张洁三身前,将钗子递过去:“老哥哥,这钗子你拿去给孩子当药钱吧!”
      张洁三赶忙推辞不要,宝和媳妇儿却不依不饶,带着哭腔恳求张洁三收下钗子:“老哥哥!你不要就是瞧不起我们夫妻俩!全当积德了,谁能忍心看着那么小的娃娃就这么没了啊!”
      张洁三怎么都推手不接,倔强道:“我老头子住你们吃你们,可不能再多拿你们夫妻俩的钱了!”
      “老哥哥!”
      “你老哥哥我有钱!”张洁三撇着瘪了的嘴唇,态度强硬。
      宝和媳妇儿叹了口气,“哎!既然老哥哥怎么都不肯收,那我也不逼您了。”说完,便将钗子递给了彩蝶,使个眼色让她放回了匣子里。
      张洁三听此才舒展眉毛,微微昂起头,接着却又耷拉了脑袋,叹了口气道:“但愿天识小儿郎啊!”
      待陶大山拿了药回来,张洁三亲自煎药喂药,之后更是一夜未合眼,一直守在娃娃身边,到了三更时实在撑不住才伏在桌上打起盹来。蹲在门外的陶大山听见了师父的鼾声之后,便悄声推门进去,取了马褂,轻轻地盖在了张洁三身上,接着,自己走到床边看了眼熟睡的娃娃,便缩在床边的地板上睡了起来。
      三日后,张宝和从扬州归来,进了后门就看到了自己的老哥哥正抱着一个男娃娃在院子里晒太阳,笑得嘴都合不拢,一旁几个徒弟都在想着法的逗那个娃娃。
      “老哥哥!”
      张洁三闻言看向门口,“呦!宝和回来啦!”这时,宝和媳妇儿和彩蝶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张宝和将行李递给来迎他的小厮,笑着走向张洁三,“这是谁家的娃娃”
      张洁三站起身来,笑的怀里的娃娃都抖了起来,“哈哈哈!你老哥哥我的娃娃!”几个徒弟也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啊!”张宝和着实吃了一惊,据他所知,他这位老表哥,自从二十多年前在河南老家死了媳妇儿和幼子,便没再续过弦了。
      张洁三看着自己这个一生叱咤生意场的表弟的吃惊模样,忍不住笑得更加开怀了,“让弟妹跟你讲吧!”
      张宝和便歪头看向自己的妻子,“到底怎么回事”
      宝和媳妇儿冲张洁三笑了笑,上去挽着张宝和往屋里走,“进屋我慢慢告诉你。”
      张洁三和徒弟们笑着,继续在院子里逗娃娃。
      宝和媳妇儿转了头立马拉长了脸,进屋后更是把屋门紧掩。张宝和看出了不对劲,也敛了笑,坐到椅子上倒了一杯茶问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宝和媳妇儿黑着脸坐到张宝和对面,将手搭在桌上,道:“后门口捡来的,本来淋雨淋得发了陶烧,蒋大夫都说难活了,第二天愣是痊愈了!你那老哥哥可高兴坏了,非说是老天爷怜他,把他未取名的小儿子给送回来了,要把这娃娃当儿子养着!”
      张宝和无言,低头喝了口茶,“也难怪,我表哥当年死了儿子,甭提多难过了,差点自己也跳了河。”
      宝和媳妇儿一听这话,登时怒了,猛地站起身来,“张宝和!你什么意思啊!还许他养着了这年头,街上没人要的娃娃多的是,难不成都捡来养着你知道养个娃娃得花多少银子嘛你!你别忘了,我这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张宝和不耐烦的皱起眉头,“你嚷嚷什么!嚷嚷什么!那你去跟他讲,让他把这娃娃扔了你敢吗如今我们这茶馆的戏,大半江山可都靠我这老哥哥和他的戏班子撑着呢。还有,谁让你让这娃娃活过来了!”
      宝和媳妇儿先是生气张宝和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只知道埋怨她,而后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主意,便忽的凑近道:“哎!张宝和,我想到一个主意,要不让张洁三把这娃娃送去济养院吧!”
      张洁三不以为然,“净说屁话,我这老哥哥肯把老天爷赏给他的娃娃送去洋鬼子开的济养院”
      宝和媳妇儿却觉得自己这是个好主意,不妨试一试,“你不说我说!”说着便出门唤了彩蝶,掩面抽泣着向张洁三走去。张宝和听见自己媳妇儿突如其来的哭声,笑了一下:厉害娘们。
      张洁三茫然无措,不知出了何事,宝和媳妇儿却已经走到面前扑通跪了下来。张洁三吓得赶忙把娃娃递给陶大山,自己上前去扶宝和媳妇儿,“弟妹你这是干什么快快起来!”
      宝和媳妇儿却跪在地上怎么都不肯起,只哭道:“我对不起老哥哥啊!”
      “弟妹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
      宝和媳妇儿抬起身,用手顺了顺气,抬眼泪蒙蒙道:“老哥哥,宝和他不忍心同你讲,我便替他跟您说明白吧。我们夫妻俩,虽说在外人看来家大业大,体面地很,可如今这世道,哪有真体面的人啊!老哥哥您不知,我们张家的产业,都被洋人吞的差不多了!宝和此次去扬州,便是想另谋出路啊!”
      张洁三手足无措,只能急急道:“弟妹需要老哥哥帮什么忙,尽管讲!”
      宝和媳妇儿吸了吸鼻子,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老哥哥年事已高,本该安享晚年,我们夫妻俩不敢劳烦老哥哥帮我们做什么,只是......”
      “弟妹,但说无妨!”
      “只是,大山怀里这孩子真的养不起了啊!”宝和媳妇儿看了眼大山怀里的娃娃,又伏地哭了起来。
      张洁三听到这里,才明白他这好弟妹突然演了一出什么戏。
      张洁三抽出扶宝和媳妇儿的手,立起身来,沉默不言。
      宝和媳妇儿见状赶忙抬起头来,“不过我们可以把他送到济养院!听说法租界里有个济养院,不只口碑好,还会教娃娃吃饭的本领,将来娃娃从济养院出来了也能在社会上立身。”
      张洁三彻底冷了脸,转身抱起大山怀里的娃娃,看着宝和媳妇儿,冷哼一声,“哼!我老头子不用你们花钱,我自己的儿子,自己养!”说完便转身,在徒弟们的簇拥下回了屋里。
      宝和媳妇儿碰了一鼻子灰,愤愤的看着张洁三离去的背影,站起身来打了打身上的土,也扭头回了屋。
      回到屋里,张洁三像个老小孩一样,噘着嘴,坐在太师椅上,当时就决定了要认这个娃娃当儿子:“云彩里打一个雷,天下尽知!我想好了,这孩子就叫张云雷,以后就是我张洁三的儿子了!”
      自此以后,张洁三便同戏班子里的徒弟们一起,继续在宝和轩表演莲花落等曲艺,不过已经搬离出去独自住在不远处的一个四合院里。
      出乎意料的是,张云雷自小就喜欢听戏听曲,两岁多的时候,就自己搬着小板凳到戏台旁听父亲和师兄们唱曲儿。待到张云雷四岁时,张洁三便开始教他唱莲花落、乐亭大鼓和一些小曲小调。张云雷似乎在这方面确有超乎常人的天分,自小便有着十分明亮的嗓音和很强的识曲记曲能力。六岁时便学会了几乎所有的莲花落曲子,御子也打得有模有样。七岁时张云雷随着张洁三第一次上台,唱了《王少安赶船》,婉转流畅,如玉珠一般圆润,可谓一鸣惊人。又因常年梳着长生辫,此后人们都称其为“玉小辫儿”。张洁三对此颇感骄傲,越发喜爱他的这个天赐的娃娃,同时却也对张云雷越发严格起来。
      1919年的深秋,凉风已经带来一丝丝冬的冷。天蒙蒙亮,家家户户的人们还蒙在被窝里恋恋不舍,整个天津老城都沉浸在等待破晓的鸡鸣声中,就连走街串巷卖粘糕的小贩都还没出门,八岁的张云雷却已经梳好长生辫,穿好小马褂,站在正房屋门旁,面朝着正房的墙,开始唱曲子。以往,张洁三是搬个马凳坐到张云雷身旁听他唱,只要断了、忘了词或者唱错了,便是一巴掌。可如今这两年,张洁三年事已高,加之徒弟们越发荒淫无度,一个个吸喝嫖赌、不务正业,于是被闹出了一身毛病,身子已大不如前,今年甚至都没有再登过台。所以,张洁三就改成坐在屋里的太师椅上,听张云雷唱曲子,若是唱错了,没了巴掌,可今早的饭却就只有一茶缸水泡胖大海,配着一个饽饽窝头。
      陶大山的闺女--六岁的陶婉红,听见张云雷唱曲儿的声音,便也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自己穿上碎花小褂,搬着小板凳坐到张云雷身旁听他唱曲儿,有时遇到师父已经教过自己了的,也小声跟着哼两句。陶婉红打从懂事起,张云雷早上的曲儿,便就是她起床的钟声了。
      一阵风过,冷的陶婉红忍不住哆嗦。张云雷垂眸瞧见陶婉红呼之欲出的小鼻涕,“天冷了,进屋多穿件。”张云雷自是知道陶婉红如何都不可能进屋待着,便只能劝她穿多点再出来。
      陶婉红将两个手插在袖子里,吸了吸鼻涕,“唱了有七遍了吧。”
      “有了,要第八遍了。”
      陶婉红眯着眼笑起来,“那快了,没必要去换衣裳。”
      张云雷看着羊角辫扎的歪歪扭扭、正吸鼻涕的陶婉红,“成吧,那我稍微唱快点。”
      谁知话音刚落,屋里便传来了张洁三苍老浑厚的声音,“别想偷懒!就按刚才的唱!”
      张云雷吓得一哆嗦,赶忙回过头对着墙,张嘴唱了起来,“满面含羞启朱唇......”
      “大点声!”张洁三有厉声呵斥,可用力过猛连带着咳嗽了起来。
      张云雷赶忙提高了嗓音接着唱,“你在我的那个篱门呀隐住了身......”
      可张洁三此时却一直咳嗽个不停,张云雷忍不住停下来蹙眉向屋里看去,“爹......”
      “唱你的!”
      张云雷虽关切的很,却更害怕自己老父亲的呵斥,只得转过头来继续唱。
      张洁三依旧在咳嗽,搞得陶婉红也开始担心起来,便站起身来走进屋里去。谁知刚进屋,便看到张洁三扶着桌子颤颤巍巍的去拿茶壶。陶婉红匆匆跑过去想要帮他倒茶,可还没跑到跟前,张洁三却突然倒下,连带着打落了桌上的茶盏。陶婉红吓得叫了一声便嚎啕大哭起来。
      张云雷闻声跑进门去,却只看到胡须花白的老父亲躺倒在地,身边净是摔碎的青瓷茶盏,一时间软了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厢房正睡着的几个徒弟这时也被吵醒了,披上衣服匆忙赶了过来......
      吊孝之时,年仅八岁的张云雷神色呆滞,双眼肿若樱桃,显然还沉浸在年幼丧父的悲恸之中,只机械的跟着师兄们,给前来吊孝的亲友,跪拜、磕头、送孝帽孝箍。
      待亲友来的都差不多了的时候,灵堂里进来了一个微胖、着灰色长马褂、梳着背头的中年男子。张云雷木木的冲那人跪拜磕头,然后将孝帽递过去。那人接过孝帽,低头看着呆若木鸡的张云雷,叹了口气,“小辫儿啊。”
      张云雷抬起头,这才注意到,来者原来是唱京音大鼓的名角儿刘宝全先生。刘宝全先生曾在宝和轩表演过,与张洁三有些交集,且听过张云雷的演唱,并颇为赞赏,闲时甚至主动去到过张洁三家里,教张云雷一些京音大鼓和京剧唱腔,张云雷对刘宝全也很是喜爱和尊敬,常戏称刘宝全为自己的“二师父”
      “先生......”张云雷一把扑进刘宝全的怀里,本已经哭干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刘宝全一时间无比心疼,紧紧环抱着泣不成声的张云雷,轻轻拍打着他抖动的脊背,自己也心生悲戚,说话都夹了些哭腔,开口柔声道:“小辫儿,你愿不愿意到我这里来,认我做师父”
      张云雷震惊的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刘宝全,点了点头。
      民国十年(1922年),南通城内,春意盎然。流水春花,并不为动荡的时局所干扰,北洋军阀的明争暗斗和屋前院后的蝴蝶兰无关,她们只管自顾自的拥抱春日的暖意。北洋军阀直系头子冯国璋手下的江苏第七十六混成旅旅长、陆军上将--张清湖,身着黑底马褂,在自己西式公寓的亮堂典雅的客厅里来回踱步。他的妻子头梳螺髻,身着黑底立领金丝绒的旗袍,坐在正中央的沙发上,蹙眉看着他。
      “阿宁,”张清湖停住脚步,背着手,看向他的妻子--爱新觉罗韫寜(化名金可郁),“我想好了,明日,你便带着小陵回山东老家吧。如今时局太动荡,曹大帅昨日又同我说起了进攻浙江督军卢永的打算。这仗一开打,生死难明、胜负难定,我想你快些去山东老家,购置田宅,做好退路。”
      金可郁微笑着点头,“好,老爷安排的,我一定听。”
      张清湖也舒展眉头,笑了起来,走过去坐到了金可郁身旁,侧身抓住金可郁的双手,“阿宁,你放心,我会安排好的,你不必担忧,只管带着小陵走。”
      金可郁蹙眉,回握住张清湖的手,“老爷,你和思岳还有晓婷母女俩一定要保重。”
      “好!”张清湖点头,“那今夜你便收拾行李,简单些就好,不必带太多盘缠。另外打扮的朴素些,不要佩戴珠宝首饰。明日凌晨4点,就去火车站坐火车,先去天津一趟,找个故人,回头我会将那人的信息写在纸上给你。之后那人会带着你和小陵去山东。在山东的一切事宜,我都会让那人安排好的。”
      金可郁点头,“好,老爷,那我这就去喊小陵,另外让厨房做好晚饭。”
      张清湖蹙眉倚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点了点头。
      金可郁说着便差人吩咐厨房去做饭,而后沿着扶梯快步走上了二楼靠北的一个小书房。
      “萧先生可听见我讲话”金可郁抬手轻轻敲门。
      屋内即刻传来一声“夫人您稍等。”接着便响起了脚步声。
      书房门开,一位戴着黑色瓜皮帽,扎着清朝鞭子,背略佝偻,皱纹如沟壑般双目却炯炯有神的老先生,出现在金可郁面前。
      “夫人。”萧先生关了门,冲金可郁鞠躬到。
      金可郁躬身扶起萧先生,道:“萧先生,我来是想告诉您一声,今日您可先回去了。明日我要带着思陵出趟远门。思陵不在的这些日子您就先在家歇着,回来之后,我自会再派人去请先生。”
      萧先生笑容渐失,难掩失落道:“既然如此,那老夫便告辞了。”
      “先生慢走。”
      “等我进去拿了书箱出来。”萧先生作揖转身进了屋里,金可郁也随着走了进去。
      七岁的张思陵歪头,看着萧先生走进门来,然后收拾起桌上的书籍,拎起书箱跨到了肩上,不明所以,问道:“先生今日怎么走那么早?”
      萧先生看着张思陵,没有回答她,只故作严厉的瞪了她一眼,道:“回来要把整篇《五千言》背给我听!”
      “啊”张思陵惊得瞪大双眼,接着便憋着嘴,委屈起来,“先生!今天才刚讲完最后一章呢!”
      萧先生却只是抬手指了指张思陵,而后便向金可郁作揖离去了。
      张思陵生无可恋的丢了毛笔,双臂无力地垂着,趴在了桌上,而后侧过头,抬眼看着金可郁,委屈巴巴道:“母亲,你看!我都说了是个凶老头,你还不信!”
      “休要胡言,对萧先生不敬,萧先生可是学富五车,学贯古今的。”金可郁蹙眉呵斥了一番张思陵,接着便上前去把她抱了起来往外走,“今日让先生早走,我们也早些睡,明日你要随我早起去北大街火车站。”
      张思陵一听要去火车站,立马来了兴趣,在母亲怀里就欣喜地鼓掌抖动起来,喋喋不休道:“好啊好啊啊!那妈妈我们是要去哪里啊去上海吗罗伯特先生说上海特别好玩,有好多新奇玩意......”
      当天晚上,张思陵穿着法兰绒的淡粉色睡衣躺在床上,一旁张清湖正坐在矮凳上给她讲着水浒传的故事。故事很吸引人,可张思陵满脑袋却都是父亲曾无数次提起过的山东老家,想着想着竟忍不住埋头笑了起来。
      张清湖合上书,看着喜笑颜开的张思陵也忍不住笑起来,道:“小陵是想到了什么好事情,这么开心”
      张思陵露出头来,双眼弯弯看着张清湖,“爸爸,你能不能再跟我讲讲咱老家的样子啊!”
      张清湖笑着揉了揉张思陵的小脑袋,“明日去了你便知道了。”而后张清湖站起身来,关了屋里的灯,又坐回到床侧,柔声道:“睡觉吧,乖。”
      第二天,太阳刚刚露出一角,张思陵便被从被窝里拉了出来,打着瞌睡站在床上被人穿上了以前从未穿过的棉布碎花小褂和米色小裤子,脚上还登了一双绑带的暗红色布鞋。穿好衣服后,张思陵又极不情愿的被用温水洗了脸、掰着嘴刷了牙,接着迷迷糊糊下楼喝了一杯奶,便被江妈妈抱着,裹着暗绿色的大围巾,和母亲一起乘车去了火车站。
      火车哐哧哐哧在轨道上爬行了九个多小时,在当天下午两点多钟的时候,停在了天津总站。张思陵一路上一直昏睡不醒,可以说是错过了由南往北走这一路的好山好水、风景变化。只中途饿了,起来吃了些糕点,又继续睡了过去,直到火车到了站,江妈妈抱她下车时,才被嘈杂的人声给彻底吵醒。
      张思陵趴在江妈妈身上,揉着眼睛,不耐烦道:“江妈妈,好吵啊。”
      江妈妈轻轻拍打着张思陵的背,哄着她:“小姐乖,火车到站了,我们要下车了。”
      一听到火车到站了,刚刚还睡意未散、十分不悦的张思陵,立马就兴奋了起来,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东瞅瞅西望望,“到了吗到了吗我们到了山东老家了吗?”
      金可郁却突然回头低声呵斥道:“闭嘴!少讲话!这里是天津,还没到山东老家。”
      张思陵被吓了一跳,委屈巴巴的趴回江妈妈身上,撇着小嘴乖乖不再讲话。江妈妈只得轻轻拍打着她的背,柔声安慰。
      金可郁眉头紧锁,不再理会张思陵,四处张望,在人群密集如蚂蚁的车站广场寻找张清湖纸上所说的周小弟。
      这时,一个身着黑色风衣,头戴黑色毛呢小礼帽的瘦高男子,脚步轻盈的走到了金可郁面前。
      “来人可是周小弟--周元应”金可郁试探着开口。
      那人抬手摘下礼帽放在胸前,露出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和白净俊俏的面庞,微微一笑,向金可郁鞠了一躬,又向江妈妈和张思陵微微颔首,道:“夫人,正是在下。”说完,周元应便伸手拿过了金可郁手中的行李箱。又向江妈妈和张思陵微微颔首。
      金可郁颔首回礼,笑道:“麻烦周小弟了。”
      “夫人不必多礼,请随我来。”说完,周元应便带着金可郁一行人向站外走去,到了一辆黑色别克小轿车前。
      上了车,金可郁等人坐在后座,周元应坐在副驾,驾驶座上有一个穿黑衣、黑色贝雷帽的小哥,不苟言笑,也未同金可郁等人打招呼,只听从周元应一声吩咐,便挂挡开车。
      张思陵一路上都直勾勾瞧着周元应,心想着,真是个好看的大哥哥。
      周元应也察觉到了张思陵灼灼的眼神,便问道:“夫人,怀中可是贵千金”
      金可郁点头,微微笑着:“正是我嫡出的女儿,大名唤作思陵。”
      张思陵忍不住接话道:“思念的思,兰陵的陵。我爸爸给我取的,意为思念兰陵,兰陵就是我们的老家喽!”
      周元应被逗乐了,转过头看着张思陵,“那张小姐为何总是盯着我瞧呢”
      张思陵咧开嘴笑了起来,“因为你很像来我家唱堂会的六哥哥。”
      金可郁听此立马打断道:“别胡说!唱戏的是唱戏的。”
      周元应却哈哈笑了起来,来了兴致,继续问道:“无妨,夫人。那小姐,我们是哪里像呢我可不会唱戏。”
      张思陵小脸上泛起潮红,“长得好看!嘿嘿!”此言一出,逗得满车的人都笑了起来,金可郁无可奈何的刮了一下张思陵的小鼻子,也跟着笑起来。
      车子很快就驶进了北马路的一个两层小公寓里,这个两层小公寓正是周元应的宅邸。
      周元应让下人们拎了箱子,便赶紧带金可郁等人进了屋,“夫人和小姐这几日在天津,便住在小弟这里。这也是张老爷子吩咐的。外面酒店旅馆的老爷子他不放心。”
      进了屋里,江妈妈便将张思陵从怀里放了下来。张思陵跑到金可郁身旁,拽了拽她的手,一双眼睛含着光亮,恳求道:“妈妈,我能出去看看吗”
      金可郁看着女儿水汪汪的大眼睛,犹豫了一下,本不想让她出去,可终究还是心软道:“好吧,可以让江妈妈带你出去逛一逛。不过不准走远,不准多讲话。听到了吗”
      张思陵不住的点头,忍住想蹦起来的冲动,冲金可郁和周元应鞠躬行礼后,便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被江妈妈抱出了门。
      “江妈妈,”张思陵皱着鼻子,嗅到了一股香味,“我闻到了羊肉包子的味道!我们去买羊肉包子吃吧!”
      江妈妈左右瞧了瞧,发现不远处还真有一家叫做刘记回民包子铺的店,便笑着说了声“好”,抱着张思陵去了刘记回民包子铺。
      买了两个羊肉包子后,张思陵迫不及待的让江妈妈喂给她吃。江妈妈蹲下身子,翘着手指在包子上剥开了一个口,包子里的油便从那口里、顺着褶子流了出来。张思陵更加迫不及待,一边小幅度的蹦着,一边催江妈妈快点。江妈妈忙吹了吹热腾腾的羊肉包子,然后递到了张思陵嘴边。
      张思陵小嘴烫的通红、舌头在嘴里翻个儿,也不停下来,只一个劲的继续吃,很快就吃完了一整个。接着又催江妈妈剥另一个给她吃。
      江妈妈笑眯眯应着“好”,又开始剥另一个给她。张思陵便两眼放光的看着江妈妈手中皮薄个大的包子,翘首以待。
      这时,一旁的宝和轩书茶馆突然传来阵阵喧闹,吸引了张思陵原本集中在包子上的精力。
      张思陵好奇的走到了宝和轩书茶馆的门口,江妈妈也赶忙随着走了过去。只见茶馆里圆桌旁、长凳上,满坑满谷,全是人。张思陵定睛瞧去,看到最里面的戏台上正站着一个少年郎,面庞白净,身穿宝蓝色马褂,左手执御子,右手颇有节奏的敲着立在身前的书鼓,嘴里唱着“三国纷纷民不安,东吴西蜀汉中原”。
      江妈妈单膝跪在地上,继续喂张思陵吃包子。张思陵虽然嘴不停地吃着,却瞧也不瞧一眼入嘴的东西,只出神的看着戏台上的少年,开口问道:“江妈妈,你知道他唱的是什么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江妈妈拿帕子给张思陵擦完从嘴角流出的油,回头看着戏台,仔细听了一番,摇摇头,“小姐,我也没听过呢。”
      张思陵看着江妈妈,皱着眉头,真诚道:“江妈妈,我能去找他问问吗你不要告诉我妈妈。可以吗”
      “问谁”
      张思陵转身,抬手指着台上的少年,“他!”
      “小姐,”江妈妈有些为难,只继续喂张思陵包子,“夫人说了少讲话,别乱跑,小姐忘了吗”
      张思陵撇开嘴,不再吃包子,只瞧着江妈妈恳求道:“我知道,我不乱跑、不乱讲话,只去问他唱的是什么,行吗”
      “小姐若真是好奇台上唱的是什么,我随便问问下面的一个听客便得了。”
      张思陵委屈起来,“可是我想自己去问他,萧先生说了,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
      江妈妈看着张思陵撇着小嘴、双目含光,实在是于心不忍,最终叹了口气,答应了她,“哎!那好吧,小姐,我抱着你去前面,一会唱完了,我们跟他去后台好不好”
      张思陵喜笑颜开,乖巧的点头道:“好!”
      江妈妈便抱着张思陵从一侧走到了台子左侧。
      张云雷本来在台上专心的唱着《单刀会》,却忽的注意到,一个穿着干净格纹上衣、头梳后髻发的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一个留着细碎前刘海,扎着小麻花辫,脸庞白皙水灵的女娃娃,悄悄往台前走,最终停在了离自己不远处的左侧台柱子旁。不免起了疑心:看面相该是穿金戴银的人家才对,可打扮却朴素干净。难道是来请我们唱堂会的
      张云雷一曲毕,台下掌声雷动。张云雷浅笑着,刚鞠完躬要转身离场,便被江妈妈叫住了。
      “孩子!你师父是谁可否让我去后台见一见”
      张云雷顿住脚步,回头恰好与张思陵对视,便慌忙移开眼,冲江妈妈行礼道:“您随我来。”
      随后,江妈妈便抱着张思陵,跟着张云雷进了后台。后台的师兄弟瞧了一眼江妈妈,也没再理会,该化妆化妆、该吊嗓子吊嗓子。
      张思陵看着张云雷后脑勺上的小辫儿,觉得好奇、有趣的很,便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梳着辫子和萧先生一样。我爸爸说萧先生是满清遗民,你也是吗”
      张云雷回头,看着张思陵,“我不是。这是长生辫,我打小就这样扎。”接着又冲江妈妈作揖行礼,“您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去喊师傅过来。”
      “我们找的不是你师父。”张思陵笑着开口。
      江妈妈也笑着点了点头,将张思陵放了下来,道:“是,我们想问你些事情,不必找你师父。”
      “问我”
      张思陵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到张云雷面前,“你刚刚唱的是什么,好听的很。”
      张云雷有些云里雾里,不明白来者用意,只规规矩矩答道:“方才我唱的是京音大鼓里的唱段--《单刀会》。”
      “讲的是什么故事”
      张云雷一愣,心想,果然不是本地人,“讲的是三国时关公单刀赴会的故事。”
      张思陵恍然大悟,“噢!这段故事我知道!关羽单刀赴鲁肃的宴会嘛!”
      张云雷更加觉得不可思议,他面前的小女孩看样子不过才四五岁,竟然连三国的故事都知道的那么清楚,还能自己讲出来。
      张思陵笑眯眯的继续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张云雷思量了一下,反问道:“你又叫什么名字。”
      “我姓张......”张思陵刚张口,江妈妈便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抱了起来,冲张云雷笑道:“该问的都问完了,我们这就走了,多谢小先生了。”
      张云雷作揖行礼,“不必客气。”
      江妈妈颔首回礼,转身离去。张思陵恋恋不舍的回头看着张云雷,张云雷也看着这个奇怪的小女孩。
      “下次见面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张思陵终于还是忍不住喊出来。
      张云雷一愣,回过头去,并没有再理会她。
      “没有下次了!”江妈妈对张思陵的莽撞非常不满,“小姐答应过我不乱讲话的,刚刚却差一点将自己的名字都说了出来。”
      张思陵自知理亏,便窝在江妈妈怀里撒起娇来,“我知错了,以后不会了,江妈妈,不要生气嘛......”可是,张思陵心里却打定了主意,她一定要再来这里,她一定要知道刚刚那个小先生叫什么名字,她还要把他请去南通唱堂会。
      回到公寓里,江妈妈和张思陵对宝和轩的事情都闭口不提,只说了刘记回民包子铺里的包子皮薄馅多好吃的很。可张思陵却总心心念念着台上唱大鼓的少年,在吃晚饭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提了一嘴。
      “妈妈,”张思陵一边吃着肥美的紫蟹,一边看向金可郁,“我们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三两天吧,”金可郁夹了一个汆丸子放到张思陵碟子里,“怎么这就呆腻了”
      张思陵忙摇头,“没有没有!没呆腻!要是让我一辈子呆在这,我也愿意!”
      一屋子人再次被张思陵逗笑。
      周元应调侃道:“那张小姐以后便待在这里吧,不要走了。”
      张思陵一本正经应着,“当然可以,不过你得有唱曲儿、唱戏的,我才愿意。”一旁剥蟹的江妈妈一下子明白了张思陵的小心思,便剜了她一眼。张思陵吐了一下舌头,偷偷笑起来。
      周元应忍俊不禁道:“哈哈哈哈!小姐原来是想听戏了。那我们明日便请戏班子来,好不好”
      张思陵点头如捣蒜,“好!明天就请戏班来,唱.....”
      金可郁夹了一片牛肉塞进了张思陵嘴里,打断道:“哎!周小弟,我们待几日就走,不必如此麻烦。你别听这小鬼的!”
      张思陵听此,难过的低下了头,用筷子戳着碟子里的丸子,沉默不语。
      周元应看在眼里,觉得并不麻烦,于是笑了笑说:“夫人哪里话。老爷既然让您来了我这里,待几日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尽了地主之谊啊!刚好不远处宝和轩书茶馆里常有戏班子表演,小姐又有兴致,想听曲,我吃过饭便包了宝和轩,也让夫人、小姐听听北方的戏,新鲜新鲜、过过瘾。”
      张思陵闻言不住的点头。金可郁瞥了一眼张思陵,“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推辞了,麻烦周小弟了。”
      “夫人严重了。”说完,周元应朝着张思陵眨了眨眼,张思陵乐开了怀,打着口型道:“谢谢叔叔。”
      第二日一早,张思陵换上了周元应准备的淡紫色蕾丝洋裙,戴着奶酪白色、坠着紫色花朵的小网纱帽,胃口大好的吃了一个烙肉饼、一个草莓奶油杯糕,还喝了一大杯牛奶。然后由江妈妈牵着,跟着周元应、金可郁去了宝和轩。
      一路上张思陵都笑意盈盈,直到走进了宝和轩,坐到了最前排正中央的方桌右侧的春凳上,江妈妈用手护着张思陵腰背,坐在她身旁,金可郁坐在面朝戏台子的春凳上,周元应则与张思陵对坐。张宝和陪着笑脸走了出来,亲自扮演起堂倌的角色,手持书写鼓词曲目的纸折扇走到周元应面前,躬身道:“周公子,您请。今天不管多大的角儿,都在后头候着呢!”
      周元应接过折扇,转身将折扇递给了金可郁:“夫人,京津的曲艺您可有了解您先点。”张宝和顺着周元应的眼神,也看向金可郁。只见是一从未见过的中年妇女,神色庄重,肤白紧致,红唇柳眉,头梳元宝髻,一侧夹了一个满是珍珠和亮钻间或排列的一字夹,耳上戴着鹌鹑蛋那么大的翡翠耳钉,脖上是做工精美的钻石项链,身穿宝蓝色镶珍珠扣的立领旗袍,身姿曼妙。一看便是哪个富家太太,周元应又毕恭毕敬的称她为“夫人”,想来不只是富太太那么简单,便更生了巴结之意。
      “夫人您尽管挑,只要是上面有的曲儿、有的角儿,今个儿就一定能给您演喽!”张宝和躬身讪笑着。
      金可郁却笑笑拒绝了,“略有耳闻,不过只知有京音大鼓、竹板书。还是周小弟你来点吧!”
      张思陵见妈妈和周叔叔来回礼让,觉得很是耽误自己见小先生,便弱弱的出了声:“叔叔、妈妈。我先点一个好吗”
      周元应吃了一惊,“哦难道小姐对京津的曲儿还有了解”
      张思陵摇摇头,“不了解,昨天第一次听......”此话一出,张思陵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说漏了嘴,于是立马绷住嘴,心虚的看向江妈妈。江妈妈叹了口气,只得坦白道:“夫人、周先生,其实昨日我和小姐顺道来了趟宝和轩。”
      金可郁看了眼绷着小嘴巴张思陵,叹了口气,“倒也无妨。”
      周元应仿佛知道了昨天吃饭时张思陵的小把戏,忍不住笑起来,“所以小姐昨晚才把我往圈里套让我带你来听曲儿”
      张思陵鼓着腮帮子,心虚的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那好,”周元应大笑起来,将折扇递给了张思陵,“你来点,你来点!”
      张思陵却拒绝了折扇,道:“不用这个,我今天只来看一个人。”
      “哦”
      张宝和立马笑着走过去,柔声问:“不知小姐想看的是谁呢”
      张思陵红了脸,含羞道:“梳着一个长生辫,长得好生俊俏。”
      张宝和一听,立马知道了是谁,便拍了一下手,“啊!小辫儿啊!小姐您稍等,我这就让他出来给您唱曲儿。只是不知,小姐想听什么”
      张思陵摆摆手,“唱什么都行,只要是他唱。”
      张宝和勾唇一笑,躬身作揖,应了一声“中”,便转身回头去了后台。
      “小辫儿小辫儿!”张宝和背着手,走进了后台。
      张云雷闻声回头,语气冷漠,“老板。”
      “你可真是能耐啊!”张宝和走近,俯身看着张云雷的眼睛,“小小年纪就会勾搭小姑娘了。一勾搭还就是大人物呐!”
      张云雷不悦的皱眉瞪着张宝和,缄默不言。
      刘宝全听见张宝和如此污蔑自己的爱徒,非常不满,便走过去将张云雷护在了身后,“张老板何出此言难道是嘴里进了蚂蟥俗话说,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张宝和被怼的哑口无言,只咧嘴笑了笑,道:“乱不乱说一会就知道了。今天,除了张云雷和伴奏的,其他人都可以走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今天周先生包场唱堂会戏的吗”刘宝全的其中一个徒弟问到。
      张宝和抖了抖身子,故意扬高声音,“人家啊,只听张云雷一个唱,唱什么都行。”
      后台众人都吃了一惊,难道张云雷才十一岁就要挑大梁
      张云雷最初也想不明白,后来忽的想起了昨天见到的那个奇怪的小女孩,莫非
      “快准备准备上场吧!”张宝和不屑的撂下一句话,转头便出去了。
      刘宝全神色复杂,看着张云雷。
      “师父......”张云雷不知作何解释。
      刘宝全摸了摸张云雷的后脑勺,“去吧,辫儿。这是好事。师父先送师兄弟们去赶别的场,之后便回来在后台待着,你若是撑不住场了,喊我便是。”
      张云雷犹豫着点了点头,让人把鼓抬上去,便和伴奏的一起上了台。到了台上,往台下一看,恰好与张思陵对视,果然是她。张云雷看着张思陵工序复杂的洋装、噌亮的乳白色皮鞋,又看见一旁的天津城大富豪周先生,又看见正中央坐着的珠光宝气的贵妇人,突然有些慌了神。
      张云雷尽量平复心情,鞠躬行礼,道:“各位先生小姐们好,我叫张云雷,当然也有一些捧我的朋友,送了我一个艺名,叫‘玉小辫儿’,您想怎么叫我都行。好,那咱废话少说,今天就由我为大家表演一段京音大鼓--《单刀会》。唱的不好的,还请您多担待。”
      “那我可以叫你辫儿哥哥吗”张思陵小心翼翼的认真问着。
      张云雷瞧过去,触碰到张思陵的眼神,不觉间红了耳根子,而后匆忙避开,却又小声说了声“可以”,接着就拿起了鼓键子,努力躲开张思陵灼灼的目光,开始唱曲儿。
      张思陵难掩欣喜,两眼泛着春光,直勾勾的看着台上的少年,看他有板有眼唱着曲儿,看他抬手落手敲着鼓,看他变化的表情,看他抬眸的笑意,看他额前一撮头发随风动,看他眼神触及到自己目光的害羞与慌张。总之,张思陵觉得有趣极了,忽的想起来萧先生曾教过的一首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之前她总不理解这句诗的意思,这一刻,张思陵恍然知晓,这句诗,原来就是张云雷的意思啊!
      一曲毕,张云雷将鼓键子放在了鼓上,而后鞠躬行礼,避开张思陵,看着周元应问道:“听说先生今日只点名要我一个人唱。”
      周元应瞥了眼张思陵,微笑着摇了摇头,“可不是我点的。”
      张思陵听此即刻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欣喜道:“是我!是我!是我点的!”
      张云雷看向张思陵,毕恭毕敬的鞠了一躬,“多谢小姐。不知小姐还想听什么”
      张思陵嘴角含笑,目不转睛的看着张云雷,摇摇头,“什么都不想听,你跟我说说话就够了。”
      张云雷涨红了脸,眼神闪躲,不知如何应对,又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又羞又恼,最后只得说道:“我是唱戏的,不是陪聊的。”
      周元应憋着笑,看着张思陵调戏张云雷。金可郁叹了口气,扶额不再理会。她这个女儿她最清楚不过了,自从懂事起,就爱追着长得俊俏的小生跑。
      张思陵听此,仰头想了想,又笑道:“我从别的地方来的,不懂你们都唱什么,你就唱个你最喜欢的曲子吧!”
      张云雷想了想,便从桌上拿了御子,道:“那我就给在座的诸位唱一段太平歌词--《白蛇传》。”
      张思陵忙鼓掌捧场,而后便撑在桌上认真听了起来。当然,可能最主要的是看。
      可是张云雷刚开始唱了两句,唱到“那秋观明月如同碧水”,突然就响了敲门声。敲得又急又响,一群人都往门口看去,张思陵听着突然想起了李逵敲门,于是十分害怕外面的人真把这个门敲烂。
      张宝和听见动静,马不停蹄地跑了过去,先是匆匆给周元应等人行了礼,而后一边喊着“谁啊!没看见门口贴着今日包场嘛!”一边赶忙跑到门口打开了门。
      开门一看才发现,原来是陶大山的女儿陶婉红,此刻正是一副蓬头垢面、哭花了脸的模样,便不耐烦的要赶她:“你来干嘛快走快走!”
      陶婉红却透过张宝和的胳膊下面,看到了站在戏台子上的张云雷,便嚎啕大哭着从张宝和胳膊下面钻了过去,跑向张云雷。张宝和忙转身去抓陶婉红,可惜陶婉红身轻灵便,张宝和载着一身肉,直到陶婉红跑到了戏台前也没追到,只一路喊着:“你给我站住!”
      张云雷瞧见原来是婉红妹妹哭着跑过来,火急火燎的便蹦下了台,一把抱住了扑进自己怀里的陶婉红。
      张宝和喘着气,先是鞠躬向周元应赔礼道歉,而后便恶狠狠地咬牙要拽住陶婉红往外拉。
      “老板,先听听她是出了什么事了行吗老板”张云雷慌张的抱紧陶婉红,恳求张宝和。
      周元应见状有些于心不忍,便开了口道:“张老板,你下去忙吧,这档子事我管吧!”
      张宝和哪敢违背周元应的吩咐,于是只能松了手,点头哈腰的离开了。
      张云雷将陶婉红从怀里轻轻推出去,转头向周元应躬身行礼,“多谢周先生。”
      周元应摆摆手,“没什么。”而后指了指表情呆滞的张思陵,“今天她是管事的,你谢她吧。”
      “嗯”张思陵显然还没从刚刚突如其来的追击战中缓过来。
      张云雷转过身,神情复杂的看着张思陵,毕恭毕敬的鞠了一躬,道:“谢谢小姐。”
      陶婉红此刻却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张思陵面前,吓得张思陵慌忙站了起来,一时间手足无措。周元应也着实吃了一惊,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
      张云雷也被惊了一跳,上前去拉陶婉红,“小婉你干嘛,快起来!”
      陶婉红却抬起哭的猩红的双眼,道:“我不起!我爹要把我卖去窑子换钱买大烟!我求小姐救救我吧!”
      张云雷如五雷轰顶,随后也跟着跪了下去,抬眼看着不知所措的张思陵,眼含泪光的恳求道:“虽然我不知您是哪家的小姐,但您肯定有办法救小婉,我求求您,救救她,她才九岁啊!”
      金可郁顿感不悦,神色凝重的打断了他们,面露愠怒,厉声道:“够了!不要再跟小陵讲什么窑子了,她才五岁,我们连叫花子都没让她见过。”
      张思陵缩到江妈妈怀里,怯怯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周元应看到事态发展到了有些严重的地步,便赶忙收拾烂摊子。“好了,”周元应笑了笑,“你们俩快起来吧,今天戏就唱到这吧,你们的家事我们也无权去管。”
      张云雷见这一群有钱有势、明明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救他们于水火的人,却都抱着隔岸观火的冷漠态度,再次深深感到世态炎凉,越发觉得这世上有钱的人家都是吸人血的蚂蟥、跳蚤。于是拳头紧握,暗自咬牙,站了起来,“小婉,起来,我去找我师父想办法。”
      陶婉红却大喊大叫起来,然后开始伏在地上朝张思陵磕头,“我不起!你师父也得看着张宝和的脸色!他怎么救得了我!小姐!小姐!你救救我吧!您不救我我就没救了!小姐!”
      “无理取闹!”金可郁实在忍无可忍,直接气得站了起来,“这天下的糟心事那么多,我们只是路过此地,暂留几日,怎么帮你周小弟,江妈妈,我们走。”说完瞥了一眼伏在地上抽泣着颤抖的陶婉红和一旁黑着脸的张云雷,有些心疼的皱了一下眉头,但又很快冷峻起来,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江妈妈抱起张思陵,和周元应一同,紧随金可郁向门外走去。
      张云雷看着身披锦缎珠宝的一群人就这样淡然的转身离去,心中的愤怒逐渐化为了凄凉:这世道如此不公,富人又铁石心肠,拿着压榨穷人得来的钱,踩在穷人的头上作威作福。一抹眼泪溢出眼眶,张云雷微微垂下头,不想这群披着金银的禽兽看到自己此时的无能和悲凉。并暗暗在心里发誓,将来自己一定要站在他们的位置上,让他们来求自己一次。
      张思陵趴在江妈妈的背上,皱眉看着伏在地上衣衫褴褛的小姐姐和立在一旁神色冰冷的张云雷,心中一阵五味杂陈。小小的张思陵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奇怪,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竟然模样如此狼狈不堪、衣衫褴褛,看起来吃的也不好,骨瘦如柴,而且还哭的很难过,简直比吃不到小熊软糖还难过。可是眼前的一切却都让张思陵心里很不舒服,她很想把自己的小熊软糖让给她,告诉她“不要哭了”。
      想着想着,张思陵撇着嘴,忍不住哭出声来。
      江妈妈慌了神,忙拍着张思陵的背哄她,问“小姐是怎么了”。
      张思陵带着哭腔转头对金可郁说到,“妈......妈妈,我们帮帮那个小姐姐好不好。”
      金可郁转头,看着哭得鼻涕泡和口水都溢出来的张思陵,心中思量一番,终究抵不过张思陵双目含泪的可怜眼神,只得叹了口气,无奈的开口问周元应道:“周小弟,你看......你能不能帮忙解决解决”
      周元应微微一笑,“有些麻烦,我本不爱管别人家的琐事。不过,当然可以。”
      金可郁听此更是心中一阵愧疚,可自家姑娘哭得如此可怜,她又实在没法不管,“麻烦周小弟了。”
      “麻烦周叔叔了。”张思陵也随着母亲恳求起来。
      周元应朝张思陵笑了一下,而后躬身行礼,“夫人、小姐,言重了。”说完便转身走向张云雷和陶婉红。
      张云雷扶起陶婉红,正要帮她打掉身上的灰土,抬眼便看到周元应眼含笑意的走了过来。张云雷警戒的把陶婉红护在了身后,语气冰冷,“周先生想要干嘛”
      陶婉红躲在张云雷身后,露出一只眼睛打量着面前这位西装革履的周先生。
      周元应笑了笑,屈膝蹲下,笑吟吟的看着陶婉红,柔声问道:“以后你就是叔叔的干女儿了,好不好”
      陶婉红不可思议的瞪大了双眼,愣在原地。
      张云雷一愣,看向不远处正瞧着自己的张思陵,立马回过神来,将陶婉红拉到前面,“快,谢谢周先生!”
      陶婉红愣愣的听从张云雷的话,鞠躬感谢周元应,似乎她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突然陶婉红却又揉着眼睛哇哇大哭起来,似乎是在释放出自己心里所有超乎年龄的悲痛、委屈和压抑。
      周元应笑了笑,拿手帕给陶婉红擦了擦脸,“这样子好不好,我会付给你父亲一笔钱,以后我对外宣称你是我的干女儿。但是我平时很忙,你便跟着你的这个小哥哥,跟他的师父刘宝全先生学艺,嗯”
      陶婉红忍住哭声,点了点头。周元应笑着说了声“真乖”,便起身回头离去了。
      陶婉红将头埋在张云雷怀里,喜极而泣。
      张云雷轻轻拍着陶婉红抖动的瘦弱的肩膀,蹙眉看着趴在江妈妈身上、眼含泪光伸头瞧着自己的张思陵,看着她戴着精致网纱帽的小脑袋,渐渐离自己远去,直到出了宝和轩的门,再也瞧不见,瞧不见那双闪着光亮的双眸。
      张思陵趴在江妈妈身上,深深凝望着她的辫儿哥哥,心中难免酸涩。她还没有告诉他,她叫张思陵,老家山东,但是从没去过,而是住在南通的一幢白色的楼里面;她还没告诉他,多亏了他,她明白了一句诗的含义;她还没告诉他,她很想抱抱他,像那个哭了的小姐姐一样,埋在他的怀里。可惜,遇见的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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