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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借思量意,怎得故人情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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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洛乙瞧着伸手在空中乱抓的张思陵,嘴角抽搐,然后黑着脸站起身,背对着张云雷道:“你在这里看着她吧,我刚想起来,只有张府的私人医生才能给她看病,你也请不来。”
然后便背着一只手走了,在门口又突然转身指着张云雷警告道:“若有非分之想,后果自负!”
张云雷面无表情地朝程洛乙作揖行礼,待程洛乙出了门,才重新回头正视孜孜不倦喊自己名字的张思陵,然后绝情地背着手走开了。
张思陵瞧见张云雷真的不管自己,心中震惊,低骂了句“瓜娃子,还真走了!”话音刚落,张云雷却又走了过来,张思陵便赶忙又重新闭上了眼睛,然后额头一凉,张思陵半睁开眼睛,与俯身给自己敷毛巾的张云雷刚好来了个对视。
张思陵一惊,出神的看着张云雷被浓密的睫毛遮蔽了一半的黝黑瞳仁,隐隐绰绰里是能吞噬人心的光芒。“你是人吗”张思陵心中的慨叹不经意间化作语言飘出了口。
张云雷瞳孔一震,看着盯着自己瞧的张思陵,平静地直起了身子,站在床边认真回答道:“是。”
张思陵悻悻的笑了笑,“烧糊涂了烧糊涂了。”
“还知道自己发烧了。”
张思陵扑闪着眼睛,看着张云雷,心虚地不敢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驴唇不对马嘴道:“鱼好吃吗”
张云雷垂眸看着张思陵,点了点头。
张思陵咧嘴笑了起来,得意洋洋道:“我就知道,那顾家有钱,养的鱼果然是好吃的,那厨子刚开始还说这鱼是不能做菜的,我就不信这些人云亦云的东西,怎的不能吃了,这不是好吃的很哼!”
张云雷静静听着张思陵叭叭,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却也没细想。
房间安静下来,张思陵手指不安分的抚摸着被子,眼睛忽闪忽闪的,而后瞥了一眼张云雷,“孤男寡女哎”,张云雷眉间一跳,而后低头微微一笑,便转身阔步走去了沙发上坐着。
张思陵不死心,伸长了脖子去瞧张云雷,“共处一室啊!”
张云雷垂头拿起了程洛乙的唱片: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程洛乙的歌声充斥了整个房间,张云雷满足的闭上了眼睛。
“那酸沙紫蟹好吃吗豆腐呢豆腐!我可喜欢吃豆腐了,尤其是炸豆腐串,从小到大别管出什么事,我吃一串炸豆腐串就能好。”
张云雷无奈地睁开双眼。
“不对,十串。十串起步。”
“哎,你知道上海哪里的炸豆腐串最好吃吗城隍庙薛记炸串!你不知道那个叔叔炸串有多香,要不是他年纪有些大了,我都想嫁给他了。等我病好了,我一定带你去尝尝看!”
张云雷刚开始觉得忍无可忍,可现在心情却莫名其妙的平静了下来,甚至觉得张思陵一直不间断地叽叽喳喳声,有一种温馨的感觉。
“那天津呢天津有好吃的炸串铺子吗”
张云雷想了想,破天荒的应了她的话,“有。”
张思陵听见张云雷理了自己,便更大胆起来“那感情好啊,嫁过去也不怕吃不到好吃的炸串了!”
张云雷:......所以说我为什么要理她
“不对哎,你现在在南京了。嘿嘿,南京我算熟悉的,还待过好长一阵子,可南京好像没什么特别好吃的炸串铺子......”
“生病了就少说话。”张云雷终于受不了打断了张思陵。
张思陵张着嘴,听出来张云雷不耐烦了,心中有点委屈,却还是乖乖地合上了嘴巴,没再讲话,只侧着身子趴在床上,瘪嘴看着张云雷。
房间终于只剩下了程洛乙的戏曲声。
张云雷倒是没想到,张思陵竟如此乖巧。
两人就这样没再说话,也没再挪位置,直到门口又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张云雷起身开门,张思陵也赶忙翻转身体,乖乖地平躺在床上。
程洛乙喘着粗气,一把推开张云雷便带着一个年轻医生快步走进了房间。
“小陵别怕,我回来。”程洛乙匆匆跑到床前,“医生,你快看看小陵,刚刚都烧晕了。”
张云雷关上门也走了过去。
医生一边给张思陵量体温一边憋着眼泪道:“我只是出去上了一趟厕所,回来一看小姐就不见了,心中慌张却也还没敢同老爷讲。小姐您发着烧怎么还跑来这里呢估计病情又要加重了!”
张思陵眯着眼笑起来,“对不起啊,李先生,我本来想来看看就走的,谁知道没撑住。”
程洛乙不满地瞥了一眼张云雷。
张云雷:???
李元秉摆手,哭丧着脸:“我是其次,重要的可是小姐的身体,当然,小姐要是在我手上出了什么事情,我的身子估计也废了。”
张云雷见一个大男人竟然因此落了泪,于心不忍安慰道:“应该是没事的,刚刚她还......”
“啊!”李元秉拿出温度计,直接哭出声来,“小姐!都快40度了!小姐你怎么还笑嘻嘻的,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啊!小姐!呜呜呜呜......得赶紧打退烧针,呜呜呜呜”说着,李元秉便慌慌张张地从箱子里取针和药。
40度!张云雷眸光一颤,看向躺在床上一脸无奈地安慰李医生的张思陵。
程洛乙震惊之余,无比心疼地看着张思陵,又突然转过脸怨怼的盯着张云雷。张云雷被盯得心里发毛,无奈只能借口去洗毛巾逃离这里。
李元秉抬起朦胧的泪眼,瞧了一眼俯身拿毛巾的张云雷,直接愣住了,张云雷礼貌地同李元秉微微一笑,便直起身走去了洗手池,李元秉就直愣愣的盯着张云雷的背影。
张思陵看在眼里,怒在心里,抬手就打了李元秉的胳膊,不过因为生病,这拳头软绵绵的,很不解气。
李元秉回过神来,看着张思陵,却突然打起了嗝。
“看什么看什么!再看也不是你的!”张思陵咬牙切齿。
李元秉垂头配药,却不服输的低声道:“看着也不是你......嗝......的。”
张思陵怒火攻心,当头一拳,“管得着吗你!”
程洛乙黑着脸将衣架推了过来挂药水瓶,李元秉就这样在张思陵冰冷的眼神中给张思陵扎了针,却因为打嗝不小心将张思陵扎痛了。
张思陵“嗷”了一声,又打了李元秉得头一巴掌,“是不是报复我,是不是报复我,啊”
李元秉假装很痛的样子,讨饶道:“疼,小姐,疼,我错了,知错了!”
张思陵本想再打一巴掌,一抬眼却瞥见了拿着毛巾,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张云雷,不知怎的,心里一咯噔,巴掌变成了抚摸,“哎,没事的,常给人扎针哪能不扎偏呢!我那么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人当然不会怪你啦!”
李元秉震惊地抬起头,看着脸上堆满笑意的张思陵,“嗝~”
程洛乙震惊地抬起头,看着脸上堆满笑意的张思陵,
张云雷震惊地放大了瞳孔,犹豫了一下,抬脚走了过去将毛巾递给了程洛乙。
程洛乙一愣,然后笑眯眯地接过毛巾要去敷在张思陵头上。
张思陵鼓着腮帮子,虽然在看见张云雷没有亲自过来给自己敷毛巾时十分失望,但还是任程洛乙将毛巾放到了自己头上,不过忍耐仅此而已了:“程先生,您不忙吗您今晚不是有演出吗这都快傍晚了,您不用去准备准备吗”
程洛乙听出张思陵是在赶自己走,心中委屈。
张思陵眨着无辜的小眼睛,“今日我是没办法了,过几天您在大剧院的戏,我一定去捧场。”程洛乙瞧着张思陵,好大一会儿才不情不愿道:“小姐提醒的是,那我这便先走了。”回头白了一眼张云雷,才一步三回头的向外走,且忍不住回头关心“那你自己好好打针然后回家......”
张思陵微笑摆手,“嗯嗯,放心吧,走吧走吧。”
“你自己......”
“知道了,走吧,嗯。”
程洛乙开了门又回头不放心的看了看张思陵,“乖乖地,拜托了,医生”,然后白了一眼张云雷,才依依不舍的出了门。
张云雷:......
李元秉瞧着将“喜新厌旧”这个词语演绎到淋漓尽致的张思陵,心中感慨万千,忍不住“啧啧啧”。
张思陵闻声转头看向李元秉,眯着眼睛道:“李医生,你......”
李元秉识趣地站起身来,鞠躬道:“我还是先回去跟老爷说一声,小姐在陆费小姐家,一个小时后再来看小姐。”接着抬脚便走,路过张云雷身边时忍不住骚里骚气地朝他抛了个媚眼,张云雷:???
张思陵大吃一惊,而后大喝一声,李元秉回头得意的笑了笑便赶紧溜走了。
张思陵咬着手指头看着他,心中慌张起来:这家伙还真得防着点。
张云雷回过神来,看向张思陵,见张思陵啃着手指头,眉头紧蹙,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什么,又想着别人都走了,他也出去逛逛一个小时之后再回来吧,便尝试开口道:“张小姐。”
张思陵缓过神来,笑眯眯的看着张云雷,“嗯!”
“我还有......”
“张先生今晚没有演出吧,我问过杜先生了,午饭也吃过了吧。”
张云雷哽住......
张思陵笑眯眯地拍了拍床侧的位置,“我想睡一会儿,你能看着我睡吗”
张云雷立马抬手要拒绝,张思陵却又开口道:“我睡着之前都有我爸爸陪着的,没人陪我睡不着。”
张云雷看着张思陵的眼睛,犹豫了一会,还是走了过去,站到了床侧,“我就这样看着你,你睡吧。”
张思陵愣住,看着脊背板直站在自己床边看着自己的张云雷,禁不住弯起嘴角,憋笑道:“不能坐,确实不能坐,这床烫屁股,就得这种给我送终的姿势看着我。”
张云雷眼神闪躲了一下,微微不自在的昂起了下巴:这样确实有点奇怪......
“还是谢谢这位正人君子。”
张思陵捏着被子,眉眼弯弯地看着红了耳廓的张云雷,满足的闭上了眼睛。
40度的高烧,张思陵几乎是一合眼就睡着了。
张云雷听见很快就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有些讶异,微微侧头看向张思陵,瞧见她的小头正乖巧的嵌在柔软的枕头里,被子盖得严严实实,面容平静,软软的一团,活像一只收敛了爪子的小猫。看来是睡沉了,张云雷自言自语:“也是,发烧到40度,想睡不着都难。”
张云雷在床侧站了一会儿,确定张思陵睡沉了之后才走去沙发上坐着,却也不敢再听曲子,忽的想起早上买的报纸,便掏出来翻看,一眼便瞄见了报纸头条的几个大字:范园张府重金诚聘天津厨师。
张云雷抬眼,看了看桌上的盘子,起身拿去了水池刷洗干净,整齐摆进了食盒,然后悄声走到了张思陵床边,将被她敷热的毛巾拿了下来,重新泡了冷水、拧干之后,又俯身放到了张思陵滚烫的额头上。
张思陵睡得死,直到被李元秉给摇醒才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睛。
“小姐,起来我们回家了。”
张思陵揉着眼睛,然后忽然清醒,坐了起来,瞥见了端着水杯走过来的张云雷之后,才又瘫软下来,眯起眼笑着:“以为你走了呢。”
张云雷将热水递给张思陵,一本正经道:“这是我的房间。”
张思陵捧着杯子,点了点头:“很好,领地意识很强。”
张云雷没理会她,伸手拿起了被她抖掉的毛巾,转身去冲洗。被张思陵忽视的李元秉本是十分不满的,看见张云雷时眼睛却又亮了起来,胡乱摘了衣架上的药瓶便去追张云雷要抢他手中的毛巾:“张先生,我来帮您洗毛巾吧,我们小姐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张云雷不明所以地攥着毛巾,看着紧握住自己的手的李元秉,神色有一丝慌张:“不必,我去就好了......您还是先去看看小姐吧。”
张思陵愤怒到失去了表情,“李、元、秉!”
李元秉刚刚回过头,一个拳头便落到了自己的鼻梁上,接着,高烧刚退的张思陵便将李元秉撂倒在地上,反制住他的胳膊,骑着他道:“再管不住这双手,我就替你,废、了、它。”
张云雷拿着毛巾,不知所措。
李元秉吃痛地讨饶:“疼疼疼!小姐,真的疼!您快放手!”
“知错没有”
“错了错了,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张思陵才满意地松开了手,起身转头,才注意到立在一旁的张云雷。
张思陵看着张云雷,张云雷看着张思陵。
“哎呀!”张思陵突然扶额娇喘一声,然后脚步虚浮地飘到了床上,掀开了被子,躺了进去,“哎呀,头疼,咳咳,看来烧还没退呢。”
张云雷:???
被打到流鼻血的李元秉:......
“呀!”张思陵侧头瞧向李元秉,语气虚弱,“李先生怎么在那边躺着呢,您还是先来给我量量体温再歇着吧。咳咳,辛苦先生了。”
李元秉抹了一把鼻血,站起身,“好的,小姐。”然后走到了张思陵床边为她量体温,张云雷努力缓过神来,看了看手中的毛巾,看了看低声浅咳的张思陵,然后继续去洗毛巾了。
张思陵见张云雷转了头,立马满脸悲戚,掩面埋进了被子里,“这下怎么办,被他看见我打人的样子。呜呜呜。”
李元秉:“我觉得吧,打人的样子还好,打人之后的反应才是真的有些吓人了。”
张思陵探出头,瞥着李元秉:“都是你的事,谁让你乱勾搭张云雷!”
李元秉垂下头,嘴上却不饶人:“大家公平竞争嘛。”
张思陵无奈道:“算我求你了,程先生让给你好不好”
李元秉不买账:“不要,谁不知道程先生喜欢你。”
张思陵震惊:“你说啥!”
李元秉绷着嘴巴,心虚地看了一眼张思陵,“我的意思是,程先生给你不行吗”
张思陵瞥了一眼李元秉,转过头去看着天花板,“我想要的东西,不用别人给,别人也别想抢。”
李元秉看了眼体温计,已经恢复到正常体温了,“可他是个人啊,又不是什么东西。人有自己的想法,可不是你有钱有势、想抢就能抢到的。”
张思陵:“错!我还有美貌。”
李元秉:......
待李元秉收拾好药箱时,张云雷也搭好毛巾,拿着食盒走了过去。
张思陵低头穿好了鞋子,抬头便看到了眼前了食盒。
张思陵笑眯眯地接过了食盒,站起身来:“见先生吃的好,我就放心了。”
李元秉凑了过去:“小姐针也打完了,是时候该回去了,就不多打扰先生了。”
张思陵暗戳戳地往后扯着往张云雷跟前凑的李元秉,“嗯,张先生,我们这就先回去了。”
张云雷点了点头,领他们出了门。
张思陵和李元秉往电梯走去,张云雷也正要转身回屋。
“张先生,”张思陵突然回过头,眉眼弯弯。
张云雷闻声顿住,看向张思陵。
“托先生的福,我睡得很好。”
张云雷看着咧嘴笑着的张思陵,“不客气。”转身进了门。
李元秉心中震惊,开始喋喋不休:“睡得很好你知道你这句话多容易让人误会吗你知道这句话是多么有歧义的一句话吗你就不能为张先生的清白着想一下吗......”
张思陵却并不理会他,只嘴角噙着笑,心情甚好。
两日后。
范园张府内,张清湖一家人正在小餐厅内候着准备吃着晚饭,饭菜正是由刚任职的天津厨子做的地地道道的天津菜。
张远樱坐在椅子上,见父亲和夫人都没有动筷的意思,似乎是在等张思陵下来,可妹妹却又迟迟不来,便蹙眉看了自己母亲一眼,姚晓婷瞥见自己女儿的眼神,遮唇浅咳了一声,示意她不要多管闲事,张远樱便回过头去,继续乖乖坐着。
张远棠却不是好脾气的性子,本来昨日就不耐烦,奈何张思陵又发了烧,没处发脾气,现在见张思陵又如此没规矩,让一家老小都在这里等着她开饭,便逮住机会道:“父亲,二姐怎的还没回来,饭点可都过了有一刻钟了,难不成她不来,我们就一直不能吃饭了”
费鸢儿又气又慌,咬着嘴唇,垂下手在桌底拽张远棠,让她住嘴,可张远棠猛地抽出自己的胳膊,并不理会。
张思岳微微笑着,“妹妹莫要心急,在这里等着小陵只是因为父亲有事要同大家讲罢了,妹妹若是实在饿了,先吃就是。”
张清湖耷拉着脸,金可郁也面露愠怒,张远昆只抿唇乖巧的坐着,不住的往门口看,心中期盼着张思陵赶紧进来。
这时,张思陵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依旧在房间里慢条斯理的挑着项链。
张思陵拿起一条中间坠着无数个小心形钻石的三层珍珠项链在自己脖子上比划给陆费铭婳看,“这条怎么样,这是我最贵的一条项链了,还是去年生日时我父亲送我的礼物呢!”
陆费铭婳摸着下巴打量,“会不会太正式了点,就是,不要显得那么财大气粗吧。”
张思陵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项链,心想确实浮夸了一点,便放了回去,忽的看见自己做的那条只缀了一颗西瓜籽儿一样大小的纯钻石的项链,竟觉得好看的很,尤其是搭配自己这一身鹅黄色的裙子,便立马挂在脖子上给陆费铭婳看,“这个这个!铭婳!这个好不好看!”
陆费铭婳也感到一阵惊喜,点头道:“你还别说,真的很搭。”
张思陵满意的跺着脚,让陆费铭婳帮自己把项链戴上,“快点快点,帮我戴上,然后我们出去吃饭饭!”
陆费铭婳接过项链,帮张思陵扣好,“真的要去城隍庙吃面”
张思陵欣赏着镜子里的自己,“嗯啊!想念那里的油泼面。”
陆费铭婳却心中忐忑,“穿成这样去城隍庙总觉得不太妥当。”
张思陵穿好鞋子拿起手包,便拽着陆费铭婳冲了出去,“吃个面而已,什么妥当不妥当啊!走吧走吧,出门前我先去餐厅跟我父亲说一声。”
张思陵兴冲冲地跑进了餐厅,站定在门口刚想同父亲拜别,却发现气氛不太对,大家看自己的眼神也很值得揣摩,而父亲和母亲似乎很生气,张思陵便犹豫着开口问道:“爸爸、妈妈,这是……怎么了”
张清湖冷哼一声,“你说怎么回事你看看现在已经几点了要我们大家空着肚子在这里等你等到什么时候”
张思陵一脸茫然,“我不是说了我要去外面……”她明明早就告诉秋菊,让她跟父亲说晚饭她不在家里吃了啊。张思陵满心不解,眼神不小心瞥到费鸢儿时,却看到她低头拿手绢掩唇,嘴角正是掩盖不来的上扬,一时间便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见费鸢儿抬头,便朝她翻了个白眼,费鸢儿心中一慌,赶紧侧过头去。
陆费铭婳忍不住在张思陵耳畔低声耳语道:“怎么回事”
张思陵捏了捏耳垂,道:“没什么。父亲,女儿知错了,我以为自己之前告诉您我今晚不在家吃饭了。”
张清湖本就对张思陵今日的不知礼数深感不满,这又见她如此随意,道歉毫无诚心,便更加怒火中烧,“知错了你何时真正知道过自己的过错!小时候想是你年纪小不懂事,现在看来,的确是把你惯坏了!外面都说你自小飞扬跋扈,你难不成觉得那是在夸你!”
金可郁见老爷真的动了怒,便赶忙握住了他的左手,劝解道:“老爷莫要动怒,伤了身子不好!兴许是烧刚退脑子还不清醒,才失了礼数,我回去自会教训一番,您难道还不信我吗”原本在窃喜的费鸢儿忍不住偷偷白了金可郁一眼。
张清湖回头看着金可郁,撇了撇嘴,才稍稍消了气,伸出右手指着张思陵道:“让你娘回去好好收拾你!”
金可郁抬手顺顺了张清湖的后背,笑了起来,“好了,还是先说正事吧,说完让孩子们赶紧吃饭吧。”
张清湖瞥了一眼张思陵,道:“今晚顾府有堂会,若竹请来了直隶的名角儿,说要邀请我们张家所有人过去。我心想着我们大人就不去了,让思岳带着几个弟弟妹妹过去吧!”
张思岳点头,“好的父亲。”
张思陵抬头,“我知道这事儿,一会我和铭婳一块过去。”
张清湖撇嘴看着张思陵,“随你随你!你爱跟谁去跟谁去!”
陆费铭婳低着头不敢讲话。
张思陵鼓起腮帮子看着自己的父亲,而后伸出手挥了挥,“那……我就先撤了哈,爸爸。”
张清湖冷哼一声,“滚!”
张思陵回了一声“得嘞!”便拉着陆费铭婳匆匆跑了出去,乘车去了城隍庙。
张远棠不可思议地看着张思陵安然无恙的跑了出去,冷笑一声,紧咬后槽牙:父亲总是这样放纵娇惯她!
吃完饭后,金可郁便让小辈们赶紧去换身漂亮衣裳、捯饬捯饬准备去顾府。
费鸢儿上了楼便开始翻箱倒柜的给张远棠找衣服,张远棠则十分不耐烦:“你干嘛,我自己找!”
费鸢儿却仍旧乐此不疲的拿着衣服在张远棠身上比划:“我的傻闺女!我可告诉你,且先不谈今晚到顾府的会是些什么人,就顾茂轩那三个儿子,你和其中哪一个成了,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张远棠一直都十分看不惯自己母亲势利眼的模样,于是便一把夺过费鸢儿手里的衣服,把她推出了门外,“你赶紧走吧!我自己看着办!”
费鸢儿恨铁不成钢的训斥张远棠不懂事,却因身材娇小还是无可奈何的被自己女儿赶了出来。费鸢儿在门口犹豫了一番,最终喊了一句“你给我懂点事!”便扭头走了。
另一边,姚晓婷上了楼,本想直接回房间,可心里仍旧放心不下,还是将转身要各自回房的张远樱和张远昆两姐弟喊到了面前,低声嘱咐道:“少说话,看好小陵,别失了礼数。”
张远樱和张远昆点头回应。
姚晓婷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一挥,“去吧。”
张远樱回到房里紧紧关上门,而后打开衣柜,手指一件一件的划过整齐挂在衣柜里素色的旗袍,最后,指尖停在了最角落里唯一一件镶嵌了大片钻石、刺绣繁杂的墨绿色旗袍上。张远樱久久地注视着那件华美的旗袍,脑海中浮现出顾乃成清冷的面庞,竟在不觉间朦胧了双眼。旋即,张远樱却又缓过神来,抬起手来离开那件墨绿色的旗袍,随手拿出了一件青色底、白色梅花纹的旗袍套在了身上。
张思陵和陆费铭婳一路疾驰来到了城隍庙。傍晚时分的城隍庙,正是最有趣、最热闹的时候,各种摆摊卖小吃的都一窝蜂的出来了,搭台子唱曲儿、演杂耍的也都开场了,上海滩各处的人都跑来了这里找乐子。
张思陵和陆费铭婳点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油泼面,便坐到了一旁的矮木桌后翘首以盼。陆费铭婳将手搭在腿上,余光瞥见来来往往的人都不住的往她们这里瞧,抬眼又看见张思陵专心致志转头等面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哎,幸亏你没带那串珍珠项链。”
张思陵闻声回头看着陆费铭婳,“什么”
陆费铭婳摆摆手,“没什么。”又突然想起方才在张府发生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小陵,刚才在家里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是告诉你们家那个丫头,让她跟你爸爸说你出去吃晚饭了吗”
张思陵翻了个白眼,“别提了,肯定又是那位鸢儿小姐捣的鬼呗!”
“嗯”
这时油泼面端了上来。
张思陵喜笑颜开,同老板说了声“谢谢”便开始拿筷子,吃了口热面才回答道:“刚刚我看见费鸢儿心虚的表情了,真的,她真的是那种坏的很明显的不成功的坏人。”
陆费铭婳却没有急着吃面,只拿出筷子不停地翻搅,“真的是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那你竟然没把她抖落出来”
张思陵因为面太烫而翻转着舌头,含糊不清道:“没得必要。那个丫头是最近才来我家做工的,肯定不知道我和费鸢儿关系不好。我猜可能是她去找我父亲禀报时恰好被费鸢儿拦下问了几句,费鸢儿肯定是笑嘻嘻的同她讲,她会替她告诉老爷的。我要是把费鸢儿抖落出去了,费鸢儿遭殃我倒巴不得,我怕那丫头逃不掉。我揽着了大不了就是被我爹骂一顿,反正我也习惯了!像那个顾少爷说的,谁不知道我张思陵飞扬跋扈啊!”
陆费铭婳笑着点了点头,而后拿出手绢伸手擦了擦张思陵额头上渗出的汗珠,“行了,要是那费鸢儿真被你父亲扫地出门,我看你倒是很有可能会挽留她。”
张思陵抬头笑看着陆费铭婳,“那得先努力实现让她被我父亲扫地出门这一步之后才知道啊!太好吃了!”
陆费铭婳也笑了起来,垂眸看着张思陵鼻头上的汗珠,将手绢递了过去,故作嫌弃道:“鼻头自己擦,成什么样子嘛!”
张思陵笑嘻嘻的接过手绢,擦了擦鼻头,“当然是好看的样子啊!嘿嘿!”
然后,张思陵不仅吃光了自己碗里的面,还把陆费铭婳吃不下的半碗面也给收拾了干净,并且打了个饱隔,才心满意足的上了车,重新涂了口红,前往顾府。
张思陵站在顾府门口,看着里面张灯结彩的样子,听着里面人声鼎沸,忍不住感叹道:“啧啧啧!果然顾府多乐事,夜夜灯火上高楼啊!铭铭,人家这才叫钟鸣鼎食之家啊!”张思陵正等着陆费铭婳应和,谁料竟传来一阵男声。
顾乃成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门口,突然道:“是吗我怎么觉得‘歌舞升平醉胭脂,孤月难照琉璃盏’才应景。”
张思陵和陆费铭婳两人闻声回头,吃了一惊,又懵懵地行礼问好道:“顾少爷。”
顾乃成却瞧见张思陵两颊出奇的红润,口红颜色又饱满鲜艳,觉得好玩,便打趣道:“没想到张小姐还擦了胭脂,看来今晚是有小姐的心上人来啊!”
张思陵不明所以,一是因为自己本来脸就容易泛红,二是自己技术不好,所以根本不会擦胭脂的,于是便赶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结果一阵炙热的温度袭入掌心,张思陵突然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便将手放下,瞥了一眼顾乃成,“狗屁胭脂,吃面热的。”
陆费铭婳听见张思陵说了粗鄙之语,心中一慌,便立马伸手拉住了张思陵往身后拽,赔笑同顾乃成道:“顾少爷我们先进去了!”
顾乃成却并没有要放她们走的意思,继续调侃道:“我还以为是见了我害羞了。”
张思陵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不顾陆费铭婳的拉手阻止,回怼道:“为什么见你要脸红啊 你是油泼面吗”
顾乃成忍不住勾起嘴角,凑近到张思陵面前,注视着她鄙视自己的双眸,道:“一日不见,妹妹越发可爱了。”
张思陵看着顾乃成月牙一样的双眼,突然感到一阵慌张,不得不说,对方这样着实有点撩人。
正当张思陵开始陷进去的时候,顾乃成却退后一步,收回了目光,躬身伸手道:“张小姐、陆费小姐,请。”
张思陵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看着顾乃成,陆费铭婳见状连忙上前去挽起张思陵的胳膊,“那顾少我们就先行一步啦!”
张思陵也缓过神来,呆呆地颔首示意,便被陆费铭婳拉着小跑进了门。
顾乃成微微笑着,看着张思陵小跑着的不算利索的小脚和上下晃动的黑色卷发,厚重的鹅黄色大衣紧紧包裹着她小小的身躯,显得整个人像一颗蹦蹦跳跳的小鸡仔儿。
张思陵到了舞厅,便拉着陆费铭婳死命的找了一个靠前的中间的圆桌坐下。
张思陵坐在座位上,欣喜地抬头往台上瞧,“这个位置好!绝佳!”
陆费铭婳却依然想着方才张思陵沉浸在顾乃成眼神中的模样,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道:“小陵你觉得顾乃成怎么样”
张思陵皱起眉头,“提他干嘛,就是很没礼貌、很莫名其妙的一个人呗!”
陆费铭婳忍俊不禁道:“你还好意思说别人没礼貌”
“喂!”
“好,不逗你了!”陆费铭婳忍住笑,“你注意着点,我昨天回去打听了一下,那个顾乃成可不是善茬,据说是整日徜徉在烟花场所的花花公子,虽说没有结婚,但好像在外面却有不少的红颜知己。”
张思陵指尖来回敲打着桌子,朝门口看了看,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
没过多大会儿,张思岳、张远樱、张远昆和张远棠便一同走了进来。张思岳刚进去,便瞧见了在人群中格外扎眼的黄色的张思陵,张思陵此刻正眉飞色舞在和陆费铭婳等几个小姐妹交谈着什么。张远樱也瞧见了张思陵,便笑着向张思岳问道:“大哥,我们去找小陵吗”
张思岳却摇了摇头,“你看那一桌还差人吗”
张远棠白了一眼张思陵,“那可不是,没看见人家有自己的圈子吗”
张思岳脸色不悦起来,张远樱则直接呛了回去,“希望有一天你也能有。”
张远棠画着精致妆容的面庞顿时黑了起来,却不敢呛回去,张远昆咬着嘴唇,静静的在一旁不敢讲话。
张思岳想着自己几个弟弟妹妹并没有多么爱听曲儿的,又不想小棠和阿樱继续吵下去,便随手指了指离门口最近的一个桌子,道:“好了,就坐这里吧。”
张思陵这时正在向几个小姐妹介绍张云雷:“还不信我的眼光吗反正你们等着瞧吧,等一会儿演出开始,你们亲眼见到之后就知道了。”
陆费铭婳附和道:“我也见过本人,的确长得清秀俊俏。”
张思陵激动拍大腿:“何止啊!你那是还没见到他在台上表演的时候!你知道什么叫‘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吗就是张云雷本人啊!但是!和他的才华比起来,他的容颜已经不足称道了!我从来没听过有一个人,能把曲子唱的如此婉转流畅,珠圆玉润中又不会让人觉得娇柔做作,既有燕语呢喃的柔感,又有清脆的君子之风。我的天呢,我以为只有史书里才有这么完美的人!”张思陵脑海中浮现着张云雷的模样,此刻已经面红如桃。
卢懿却觉得张思陵描绘的有些夸张了,“不至于吧,照你这么说,是比我们程先生还要略胜一筹”
张思陵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喜欢的如痴如狂的程洛乙,面露尴尬,“这……怎么说呢这个……嗯……”
陆费铭婳再次及时救场:“也没有,小陵同我说过,是不一样的感情。我们程先生和张云雷并不是一个类型的。”
孔令淑猛然想起之前自己哥哥同自己讲的昨晚张思陵的事迹,将信将疑的问道:“小陵,剧院的事我可听说了,你这是要弃了程先生另投他人怀抱啊!我哥说看你那模样,说台上是你心上人都有人信。”
卢懿瞳孔一震,拽了一把孔令淑:“这话可不能乱说。”
张思陵却沉思了一阵子点头道:“你这样一说,也不是不可以。”
卢懿和孔令淑大吃一惊,异口同声道:“什么”
陆费铭婳“嘶”了一声,便端起茶盏默默喝茶。
孔令淑摇头道:“听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卢懿却冷静下来,挑眉道:“行行行,你顶多就是一时新鲜。”
张思陵却立即挺直腰板反驳道:“胡说!我很长情的!”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面面相觑,细数起张思陵曾经捧过的角儿和电影明星,然后同时沉默着低头喝起了茶。
张思陵不服拍桌,“嘿你们什么意思!”
这边张思陵在舞厅里正拼命安利自己的张先生的时候,那位张先生也已经到了顾府。
张云雷下了电车,一个人慢悠悠走到了顾府门口,脱帽颔首向门口的侍从行礼,那侍从也微笑着躬身行礼,“请问先生是哪位”
张云雷微微笑着开口,“在下张云雷。”
那侍从听是张云雷,便赶忙回头招手喊来了另一个侍从,道:“张先生,我家夫人恭候多时了。”
跑来的那位侍从便躬身将张云雷带进了顾府一楼的会宾室,敲门推开道:“夫人,张先生到了。”
屋中传来顾夫人喜悦的声音:“快快请进!”
侍从躬身让张云雷进了门,便匆匆离去了。
张云雷进门便看到一个中等身材的妇女端坐在最东面右边沙发上,身着黑色旗袍,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慈眉善目,身上只有左手手腕处有一玉镯,其余饰品皆未佩戴。沙发侧后方站着一个头发已经略微花白、神色凛冽的女仆。
张云雷脱帽、躬身行礼:“张某见过顾夫人。”
顾夫人却伸出右手,甚是和蔼的招呼道:“张先生不必多礼,快快坐过来!”
张云雷微笑着应“是”,坐到了一侧。
顾夫人微笑着看着张云雷:“张先生来得早了些,老爷今日又有些繁忙,怕是要迟一会才到,还望先生见谅。”
张云雷颔首:“夫人言重了,是晚辈平日里太过清闲,稍微一有事情做,便想早早过去。”
此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仍旧是先前带张云雷进来的侍从的声音:“夫人,徐小姐到了。”张云雷往门口瞧去,心中疑惑:哪位徐小姐
侍从侧开身子,只见一身着乳白色大衣、身姿曼妙的年轻女子缓缓走了进来,目光柔和、眉眼含笑,一对小酒窝温柔的要把人溺死在里面。那女子轻启丹唇:“顾夫人。”又侧头瞧了瞧张云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位是张云雷、张先生吧!”
张云雷起身回礼,“正是张某。”
顾夫人依旧笑着:“想来张先生心里此刻正奇怪的很,不知这位徐小姐是哪位,又为何来了这里。”
张云雷看向顾夫人,也微微笑着,并没有说话,顾夫人便继续开口道:“也不怪张先生,毕竟这世上,只知有才女小重山,哪得闻孤女徐晓月啊!”
张云雷一惊,看向坐在自己对面、温婉笑着的女子,“原是名伶小重山,恕张某眼拙。”
小重山见张云雷看向了自己,便连忙微微低下头,只眉目含羞的抬眸向张云雷颔首回礼,“张先生抬举了。”
张云雷心想,既然如此机缘巧合的遇见了,那不如此刻便表明自己想要拜师学艺的想法,“徐小姐,张某听闻徐小姐甚是擅长苏州评弹,张某其实十分想同小姐……”可话还未说完,会宾室的门却突然被推开,三人纷纷瞧向门口,只见身着白色大褂的顾乃成背着手缓缓走了进来。
顾夫人面露愠怒,却仍旧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笑着问道:“乃成,是有什么急事吗”
顾乃成却冷着脸,并没有理会顾夫人,而后草草同张云雷行礼问候,便勾起笑意,转身走向了小重山,“没什么,只是听闻月儿妹妹来了,过来瞧一眼。”
小重山慌忙避开顾乃成挑逗的目光,红晕却爬到了耳尖,低垂的面庞也隐隐勾出一抹含羞的笑意。顾乃成挑眉,直接坐到了紧挨着小重山的沙发椅上,然后便用手撑着脑袋,含着笑,侧头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小重山,“月儿妹妹如今真是长开了,竟然越发明艳动人。”
顾夫人笑容僵在嘴角,她使劲捏了捏手中的佛珠,而后立马又恢复和蔼的笑容,同张云雷解释道:“小儿纨绔无礼,都是我们做爹娘的失责,还望张先生海涵。”
张云雷却并不放在心上,表情也没有任何尴尬或者惊奇的样子,依旧平平淡淡,“男儿性情,无妨。”只是心中有一丝失落:哎,又少了一个可以做师父的合适人选。
此时顾夫人身侧的女仆侧身走向门口,想要把被顾乃成推开的门关上,两个分别身着条纹和深蓝色西服的年轻男子,却神色匆匆的走了进来。那女仆见两男子走来,便顿住脚步躬身行礼,“少爷。”转身又立即关紧了房门。
顾夫人见自己大儿子和二儿子神色匆忙,便问道:“乃霖、乃景,出什么事了吗怎的如此慌张”
张云雷顺着顾乃霖和顾乃景的目光瞥了一眼顾乃成,心中大概明了,怕是要有不能见人的家事要被抖落出来了,便盘算着如何快快退出这个屋子。
顾乃霖和顾乃景先是躬身行礼,而后老大顾乃霖便瞥了一眼张云雷,道:“是有些家里的琐事要禀与母亲。”
张云雷对他们的家庭纷争毫无兴趣,既然主人家也有意要自己离开,此刻便赶忙起身同顾夫人行礼拜别道:“既是家里的事,我这个外人便不便在场听着了。夫人,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我还是先去找乐人们先去准备准备吧。”
顾夫人笑道:“既如此张先生便带着徐小姐一块去准备准备吧。”
小重山这时也乖巧的起身拜别。
顾乃成见小重山要走,便也笑着站了起来,道:“既然妹妹要走,那哥哥我便也没必要留着了。”
顾乃景大怒,跨步上前直接给了顾乃成一拳:“没必要留着了我告诉你,你今天别想出这个门!”
顾乃成被打得向后退到了沙发椅上,顾乃景继续逼近,拽着顾乃成的领口将他半提起来,顾乃成勾起溢出一道鲜血的嘴角,歪着头,连看都不看顾乃景。顾夫人蹙眉赶忙喝道:“乃景你松开!”顾乃景咬牙看着顾乃成,顾乃成勾唇一笑,看向顾乃景:“听见没,你娘让你松开我。”顾乃景抬起拳头,“你!”顾夫人此时已经红了眼眶,“乃景,松开,乃景!乃霖,你拉住你弟弟啊!”顾乃霖见母亲发话,便装模作样随便说了句“松开吧,乃景”。顾乃景看着面无表情瞧着自己的顾乃成,心中无比愤懑,可顾夫人柔弱的哀求声终究让他无可奈何地放开了顾乃成。
张云雷见状赶忙又躬身拜别,“夫人,告辞。”然后便转身走向被眼前场景吓到了的小重山,道“徐小姐,请。”小重山抬起含着盈盈泪光的双眸,点了点头。
顾乃霖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才开口控诉道:“母亲,这一次绝对不能轻饶了顾乃成。”
顾夫人蹙眉道:“又是怎么了”
顾乃成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神色冷淡,眼神放空的看着对面的地板。
顾乃景冷哼一声,愤怒道:“母亲,方才扬州纺织厂的人来报,说近期顾乃成吞了我和大哥好几家纺织厂和面场,然后和对家王贺泰合作!”
顾乃成抬眼冷冷的看着顾乃景,嘲讽道:“自己经营不力,还不许别人正当竞争这些年生意是白做了,不仅管不好工厂,更没脑子明白道理。”
顾乃景怒不可遏,上前又想要去打他,但是却被顾乃霖及时拉住,顾乃景只得作罢。顾乃霖开始辩驳道:“你不要拿这些个官话来敷衍搪塞我们,若只是经营不善,你大可提出自己的建议改革,又何必直接吞并,还与对家合作你分明就是报复我们!”
顾乃成大笑起来:“我提出建议,你们就会听吗”
顾夫人道:“都是自家兄弟,怎么不听呢”
顾乃成冷哼一声,“若不是我先一步合并了你们那几家入不敷出的工厂,主动提出与王贺泰合作,恐怕现在在扬州,这顾家的纺织厂和面厂已经全部被王家收入囊中了,一群蠢货。”
顾乃景怒吼道:“那当初也是你自己说的,对家中的生意买卖没兴趣,只想在军中建功立业!”
顾乃成毫不退让:“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家的肥田全被你们祸害到别人脚下吧,顾家败落了,我那些个妹妹们,可怎么办啊!”
“无耻之徒!”顾乃景又握起拳头挥向顾乃成,这次却被顾乃成伸手阻下。
顾乃成只手握住顾乃景的拳头,透过镜片冷冷的看着顾乃景愤怒的双眸,而后上肢用力,一下子将顾乃景甩了出去,而后挺直身子站定,将手背在身后,睥睨着顾乃景道:“无用之辈。”
顾夫人头痛的很,并不想再管这档子事,忙劝阻道:“好了好了,生意场上的事我也不懂,晚上老爷回来,你们自去他面前理论吧。戏要开始了,我先去候着了。”然后侧头,由身旁的女仆扶了起来,“我们走吧,丽景。”
顾乃成看着顾夫人扶额离去,使劲地握起拳头,将指甲生生嵌进了肉里。
顾乃景冷哼一声,整理着自己的着装:“母亲说的在理,我不与你在这里作无谓的争辩,待父亲回来,我相信他自有定夺,你便好自为之吧!”
顾乃成勾唇一笑,瞥了顾乃景一眼,没有应他,兀自背起左手,走出了门。
张云雷同小重山一道出来后,便作揖拜别道:“徐小姐,您随意,我这便先告辞了。”
小重山却突然伸手拽住了转身离去的张云雷,“等一下!”
张云雷回头,看了一眼拽着自己袖管的小重山的手,又抬眼看着小重山,小重山眼神飘忽的笑了笑,却并没有松手,张云雷便微微侧身,轻轻甩开了小重山,问道:“徐小姐可还有什么事”
小重山收回手,双手尴尬地握在身前摩挲着,她微微抬眸,双目含羞,道:“张先生适才与我说的话,似乎还未说完。”
张云雷微微一笑,“原是如此,方才我只是想问问阁下近日是否得闲,我想借此机会向阁下讨教讨教一些江南小调的唱腔。”
小重山又惊又喜,红着脸点头道:“得闲得闲!我除了晚上有演出,白天一整日都无事做的!”
张云雷依旧淡淡笑着:“如此便谢过小姐了。”
小重山欣喜地很,“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京津的唱法呢!”
张云雷微微笑着,不再说话。
小重山也尴尬起来,思来想去便硬着头皮道:“那张先生今日演出结束之后可有闲空我们可以随便逛逛,我可以带张先生去看看我们戏班。”
张云雷犹豫了一下,还是笑着回绝道:“多谢小姐,还是改日讨教唱法之时再好好同小姐众师兄弟见面吧。”之后便又没了话。
小重山咬唇看着张云雷恬淡的笑脸,最终无可奈何地拜别道:“那我便先去换行头了,顾夫人说是我先上场呢!”
张云雷直接作揖行礼,作拜别状。小重山抿唇看着躬身行礼的张云雷,尴尬地笑了笑,“告辞。”然后便犹犹豫豫地走去了后台。
张云雷则直接转身去了院子的水池旁独自吊嗓子。
没过一会儿,演出便开始了。主持人刚走上戏台,张思陵便慌忙将手指竖在唇瓣前,对桌上的小姐妹们做噤声状,可正当张思陵满目含光、翘首以待时,主持人一句“表演者小重山”,一下子把张思陵所有的热情都浇灭了。
“今日原来还有别人啊!”张思陵撇着嘴,失落地低下头去吃起了糕点。
卢懿白了一眼张思陵,“你都不看节目单的”
陆费铭婳忍着笑,“节目单她只知道今日有她家的张先生罢了!”
张思陵趴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口中的凤梨糕,“哎,爱情总是需要时间磨砺啊!”
孔令淑瞧着戏台上正抱着琵琶在唱“但愿金叉布裙去度时光……”,道:“虽今日只有小重山和张云雷两个人,但没想到张云雷竟然压过了小重山去唱大轴。”
张思陵忽然来了精神,挺直身子坐正,看着戏台上的小重山,颇为得意道:“那是自然,张先生的名气其实大得很,只是在上海刚刚起步而已!张先生唱腔婉转流畅,是自有一番风味的!张先生的身段更是无法言语的绝妙!张先生……”
孔令淑听“张先生”这三个字已经听烦了,便急急打断了张思陵:“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张先生举世无双,张先生天下无敌,行了吧!”
张思陵鼓起两腮,委屈道:“真的……特别好……”
陆费铭婳耸肩道:“挺好,你们先待着,我出去一下。”
张思陵也笑嘻嘻地站了起来,“我也想去文明如厕一番,刚刚面汤喝太多了。”
陆费铭婳蹙眉,略显嫌弃的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时,张思陵才看见自己的哥哥姐姐们,张远樱微微笑着同她挥了挥手,张远昆也瞧见了张思陵和陆费铭婳,也欢喜的抬起手来打招呼。
张思陵和陆费铭婳笑着同他们示意,便从一侧悄咪咪的去了厕所。张思陵刚要伸手转动厕所的门把手,门便被张远棠从里面猛地推开了。张思陵被吓了一跳,“哎哟”了一声,不满道:“你能不能轻点推,吓死我了!”本以为张远棠会还嘴,可却发现她格外的安静,而且神色慌张、眼神飘忽,仔细一看还耳根泛红,张思陵心生疑惑:“你这是怎么了耳朵怎么那么红”张远棠赶忙抬手捂住耳朵,然后瞥了眼张思陵,便匆匆逃了。
陆费铭婳看着张远棠落荒而逃的背影,也奇怪的很:“上厕所是很难为情的事情吗”
张思陵感到完全不可思议,“可能上出什么人生感悟了也说不准。”然后便摆了摆手,“算了不管了,如厕要紧。”接着转身推门而入,又正巧撞进了顾乃成的怀里。
陆费铭婳“嘶”了一声,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张思陵一惊,吓得向后退了一步,抬头瞧见顾乃成便更觉尴尬。顾乃成此刻正皱眉用手抚着自己被重击的胸口,而后抬眸瞧见是张思陵,便笑了起来,戏谑道:“张老太爷孩子养的倒是实在。”
张思陵尴尬地鞠了一躬,向顾乃成道歉:“对不起。”
顾乃成低头看着垂着小脑袋、耳朵通红、双手紧握在一起的张思陵,觉得十分有意思,便心生调戏之意,故意捂住胸口哀嚎道:“大事不妙!张小姐这一下刚好撞在我心口,看来以后我怕是会讹上小姐了!”
陆费铭婳嘴角抽搐,无语的看着顾乃成演戏。
张思陵惊慌地抬起头,看向顾乃成,本想嘴俐的将他怼回去,却突然注意到顾乃成嘴角的血迹,又忽的想起刚才张远棠的反常模样,登时怒火中烧。张思陵挤出一抹笑,向前走了两步,看着勾唇浅笑的顾乃成,抬手握住了他的胳膊,道:“顾少爷,恐怕您还得再进去一趟,咱们,好算算清楚。”
陆费铭婳一脸茫然,顾乃成愣了一下,心中不明白这丫头是想干嘛,又觉得新奇,便勾唇点了点头,“好啊”,然后顺从的被张思陵拉进了门内厕所的洗手厅。陆费铭婳也赶忙跟了进去,并且顺手将门从里面锁了起来。
顾乃成靠在洗手池上,笑看着张思陵:“张小姐,到底是什么事呢”
陆费铭婳也歪头看着笑得有些阴森的张思陵,心中突然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就当顾乃成和陆费铭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了,张思陵已经一个拳头打到了顾乃成的下巴上。陆费铭婳大吃一惊,忙不迭的上前去拉住张思陵,顾乃成更是目瞪口呆的缓缓低下自己被打起来的下巴,不可思议的看着在陆费铭婳怀里张牙舞爪的张思陵,场面十分不雅和失控。
“为什么”顾乃成委屈极了。
张思陵骂骂咧咧道:“狗东西!竟敢欺负本小姐的妹妹!简直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之后更是一连串污言秽语,既有上海话、又有山东话,还夹着一两句四川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