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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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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啊!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了!怎么?喜新厌旧还是怎么的?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了......”
林霄刚打通电话,电话对面连珠炮般的话语堵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种熟悉的说话方式,在家的时候无时无刻不萦绕在耳边的口音,林霄听着听着,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算算时间,他到这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见了很多面孔,也笑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笑容是跟现在一样的,放松的,安心的,什么都不需要想,脸上的肌肉就做出了自己的表情。
是的,从他踏出家门开始,寂寞、孤独、不安,像是统统变成了一片模糊厚重的阴影,一直跟在他身边。在他坐火车的时候,在他上课的时候,在他工作的时候,在他闭上眼睛睡觉的时候。
新的地方无疑是充满新奇的,也是完全未知的,他惧怕的不是未知,而是他将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发现的那些事。
大概是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沉默,肖扬停下了他滔滔不绝的谴责,有点担心地喊,“......喂?喂!你在吗?你在听吗?说话!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林霄把手机拿开一点,先笑了一下,才说,“这不是正洗耳恭听你的教诲吗?怎么,你说完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林霄听见一声笑骂,虽然是笑着说的,但他还是从里面听出了担心跟思念,“......让老子好等!”
最终约定的是肖扬来这边找他。不是林霄不愿意过去他那边,而是肖扬说他那学校在郊区,不光见不到什么人,连吃的都没什么好吃的。
“哎我操!你们这也是学校,我们那也是学校,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不光肖扬不懂,林霄也不懂,不过他也不想懂,就像富豪不想懂为什么穷人会吃不饱饭一样。
林霄暂时当起了导游,其实他也就知道餐厅图书馆宿舍这几个地方,但总比两眼一抹黑的肖扬强了一些。
肖扬也就刚进门那会儿心情激动了些,后来就直接光看没反应了,有时候说一句,“你们这好多美女啊!”听得林霄啼笑皆非。
因为肖扬说他好久都没吃到好东西,林霄本来想请他去外面吃饭的,可肖扬坚持要尝尝他们学校餐厅的味道,林霄不去辨别他到底是想给自己省钱还是真的这么想,他跟这个人的关系,早不是一顿两顿饭可以决定的了。
餐厅的饭么,虽然种类繁多,但是味道就......不要计较味道的事,就冲着它便宜就行了。
打好饭肖扬先每样尝味儿一样尝了一口,然后表情就平静了许多,点评道,“你们这选择虽然多,但东西的味道么......总得来说,我觉得所有学校餐厅食物味道的基调都是一样的。”
林霄觉得无可辩驳。
“问你个事啊?”
肖扬吃饭吃到一半,抬头看了林霄一眼,问道,“你......之前那事,怎么样了?”
之前那事?林霄脑子里反应过来是什么事的时候,比脑子快了一步,心脏先疼了一下。像闪电一样,从胸腔下面的某一点开始,绵延十几二十几公分的距离,像电流过了一遍,在那几秒之中,完全不能呼吸。
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同样的事发生了很多次以后,就习惯了,除了默默忍受,别无他法。
林霄嘴巴里机械地嚼着菜,不过这一口比别的多嚼了几秒,然后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他不肯跟我来。”
像潮汐铺天盖地涌上来,每一次,每一次回想他那时候说过的话,他的表情,他的眼神,他的动作,林霄都觉得灵魂和身体都整个被掩埋了,不能呼吸,没有亮光,声音也听不见,得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自己从里面拉出来,否则就会一点一点被蚕食。
肖扬探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知道,那个人对林霄来说,并不只是恋人,还是他的家人,是亲人,是爱人,是救赎,是他的一切。他说不出劝慰的话。
林霄舔舔嘴唇,继续吃饭。“下次去外面吃吧,这里的味道一天三顿都吃够了。”
“好。”
林霄焦灼地等待着每一天的到来,每一天的过去,等黑夜降临的时候,又等待另外一个明天。
每一天,无论他在干什么,手机从不离身,哪怕他洗澡的时候手机也要放在洗手台上,睡觉的时候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周正开玩笑说会被辐射成傻子,林霄认真想了想,如果以后都没有那个人,成了傻子也不错。
过了一个星期,又过了一个星期,第三个星期也快过去了。林霄觉得自己像一条鱼,先是搁浅在了浅水里,然后水一天一天被蒸发掉了,又被放在石板上炙烤,呼吸早就断掉了,皮都要被烤得卷起来的时候,电话终于来了。
是个未知号码。林霄控制着自己不要太激动,以免又一次失望,然后把手机夹在肩膀跟耳朵中间,站在厕所里开始尿尿。
“喂!你是......林霄?我是你那天过来看的孤儿院旁边的,伍奶奶把你手机号给我了,我今天在家,你要不要过来......”
胸口跟喉咙之间像是突然吞了个庞然大物,噎得人说不出话来,林霄的意识像是突然飘了出去,直到耳边传来嬉笑声,“呦------尿完了还不舍得收起来,遛鸟呢!”林霄低头,拉拉链的时候差一点夹到肉,扣腰带的时候又险些把手机掉进便池里。
“是是是!我是林霄!大爷您好,我这就过去,可能得两个多小时,您千万要等我啊!”林霄的声音有点歇斯底里,失控一样扯着嗓子,老大爷有点发懵,“......那个,我刚才是不是没说清楚啊?我今天刚回来,要待个四五天才回去呢,你不用着急,什么时候过来都行。”
“我急!急得不行了都!”
林霄拿着手机直冲回教室,拿了背包就走,也不管还有一节课没上了。
半下午的路上没什么车,到的时候刚好两个小时,林霄下了车就一路狂奔,从老奶奶家的小商店门口跑过去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自己两手空空,然后又退了回去,买了一箱牛奶。老奶奶不紧不慢给林霄找钱,找完之后问他,“你知道哪家是啊?就跑那么快!”
林霄脸一下臊得通红,他胡乱抓了几下头发,眼睛都有点红,“就想着往里跑了,没想起来不知道地址。”
老奶奶这时候大概多少也察觉到了他不只是来感谢人的,有意无意说了一句,“小伙子啊,做什么事吧,不用那么急,一急呢,就容易出错,慢慢来。”
林霄点点头,拎着牛奶沿着小路往里面走,一边走一步努力平复自己紊乱的呼吸。
老大爷家的屋子跟小路两旁别的屋子没什么不同,看起来都很有年月了的感觉,林霄在门口站定了,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抬手敲了两下留着一条缝的门。
“进来,门没关。”
老大爷的声音不大,但听起来还挺有力量的样子。
“我听伍奶奶说了你的事了,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是你好像很在意,就给你打了个电话。哎呀,你怎么还拿东西来,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真是的!”
“我来还想替我朋友谢谢婆婆的,只是没想到......”
林霄声音低下去,老大爷摆摆手打断了他,“都过去那么久了。”
“我妈在那里就是给小孩子们洗洗澡,洗洗衣服什么的,从一开始就在那干。前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开了二三十年的地方,说取缔就取缔了,没两天,大人孩子都给拉走了,也不知道送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妈回了家,刚开始还走动着收拾收拾家,除了不大爱说话了,跟以前也没什么不一样。”
老大爷眯着眼睛吸了一口烟,“我们都没当回事。年纪大了嘛,有时候有点反常的举动也不算什么。那么过了一两个月吧,按迷信的话说,就是跟受到了诅咒一样,有一天她不知怎么的摔倒了,然后就那么怎么也站不起来了。我们想着她愿意躺着就躺着吧,家里也没什么事情非得让她干,没想到的是,躺着躺着,她就跟糊涂了一样,嘴里老是说着,‘作孽啊!’什么的。”
“虽然我妈一直在那干活,但她每天都回家住,有时候看见了什么,就爱跟我们唠叨唠叨。她最常说的,就是洗澡的时候总是看见很多小孩子身上有伤,说着说着就开始掉眼泪,我一直觉得她就是在说这件事呢。”
“她就那么躺着,慢慢的就越来越严重,刚开始还能坐起来自己吃饭,后来胳膊也举不动了,都靠我们喂。拉到医院一检查,啥毛病也没有,医生说应该是心病,可是问她,她也说不出什么来。就这样又拖了差不多三个月吧,那天早饭她还喝了一碗粥,中午我过去喂她的时候,她就什么也不肯吃了。你叫她,她看也不看你。”
老大爷眉头皱得死紧,林霄一只手忍不住打颤,“人吧,也就是这么回事,一不吃饭,就没多少时候了。我们都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大人小孩的都轮番劝了好几遍,可她就是不张嘴。再后来,眼珠都不会动了那样。最后的时候,一个人就剩一层皮了......”
“街坊都说我妈也算是寿终正寝了,可是我总觉得,她好像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后来收拾她的遗物,衣服被子的都拿出去一起烧了,掀床的时候,我在床底下发现了一张报纸,上面一层土,别的地方都很平整,只有一个地方像是被狠狠攥过一把。我仔细看了看,那是一张照片,旁边写了几行字,说这个人因为重大过失,被判了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