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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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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霄心里乱极了。
一团乱麻。
这不是一个形容词。
气愤,伤心,难过,心疼。
一个仅仅十岁的小孩,是怎么流落到这里来的,又怎么在这里落了脚?
那个人到底死没死?事情后来怎么样了?
为什么这所有的苦难,不像电视里面演的那样,直接到了十年二十年以后,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河清海晏,欣欣向荣?!
为什么那些肮脏丑陋不堪的事,偏偏像跗骨之蛆一样追在后面,让人永远活在它的阴影之下?!
林霄握紧了自己的手,他能感觉到手心里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但是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发泄的方式,他觉得他的脑子快炸了!
一下子想,如果他手里有一把刀,如果那个人站在自己面前,他保证,他会跟程墨做一样的事。
一下子又想,为什么自己不是个大人,为什么没有早一点遇见他,如果早一点遇见他,那是不是,就有可能,他就会少受那么一点点苦了?
无数的念头在他脑子里飞快旋转,一下子接受到的信息太多,又那么震撼,他真的不知道做什么好了。也不知作何反应。
可能现在唯一的安慰,就是程墨已经做了他想做的事。
可是同样的事,也是目前最大的危机。
是的,不是逼问他到底有没有跟人发生过关系,更不是谴责他为什么把这么严重的事瞒到现在。知道这些事情以后,林霄最先想到的是怎么弄清楚伤人的事。
他没有莽撞地任性大声喊,‘我不管,我就要带你走!’
他知道那没有任何作用。
他已经不是几岁的孩子,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那并不是小孩子之间你推我一把我打你一下的游戏,程墨伤人是事实,可他受到的伤害,又有谁能证明?
最关键的是,那个人到底死了没有?
程墨跑了,那后续是怎么定性这件事的?
只有解决了这个关键问题,只要解决了它,别的,都可以从长计议。
然后,就是以后要再对他好一点才可以,以后得更加珍惜这个人才行。他心里满满的,都是对他的心疼。
其实之前,要说他对他没有任何的好奇,肯定不是真心话,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他是从这样的泥沼里爬出来的。
直到现在身上还带着彻骨的伤痛。
还有,他依然爱他,比以前更甚,以后也会一直爱下去。
林霄的反应让程墨很意外。
他以为他听完他的话之后要不就是会斥责他的欺瞒,要不就是只凭义气不肯面对现实,强调他什么也不在乎,没想到他会安静沉默。
啊,一定是对自己很失望吧。
没想到自己原来是这种人。
复杂的,肮脏的,像被破坏得乱七八糟的画,斑驳的,带着污垢跟腐朽的气息。
这么长时间跟这样一个人在一起,还说什么‘喜欢,喜欢’的,现在回想起来,不知道会不会觉得恶心。
恶心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之前不是一直说什么都不在乎,不会改变心意的吗?变成这样也算在他设想过的情景之中。
就是,心里不可避免地还是有点难过。
真是不该,不该潜意识里还隐隐期盼着,他会不嫌弃这样的自己。
不过,嫌弃,才是人之常情吧。
已经偷来这么多快乐的日子,人要知足。
“你是要现在走,还是等开学的时候走都随你。”程墨平静地说,“对了,本来想送你部手机的,今天来不及了,明天吧,明天我买来给你。”
“要是你的学费不够,我这里有,你先拿着用,等你有了再还给我。”
林霄看着程墨,他有一肚子话想跟他说,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太沉重了。
他没有遇见过这样的话题,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尽量不触碰他的伤疤。
可是,有些事,不问不行。
“......你是从哪里来的?”
林霄打开啤酒喝了一口,他需要镇定。
“......什么?”
程墨机械地几口菜一口酒地吃着,如果林霄不了解他,会以为惊涛骇浪已经过去了。但他知道,潮流和暗涌就在薄薄的水面之下,可能一粒小石子,都会让它重新激荡起来。
“......你是从哪里的孤儿院里出来的?”
林霄问。
他说得又快又急。他怕他只要停顿一下就问不下去了。他知道,这无疑是在他重新破开的伤口上面撒盐。
程墨突然笑了。不过那个笑既不温柔,也不快乐,反而让林霄觉得可怕。
“你想知道?”
程墨说了一个南方城市的名字,然后舔了一下嘴唇,“你说巧不巧?”
正是林霄要去上学的地方。
林霄缓慢地喝了一口酒,忽然觉得有点安慰。也许,冥冥之中,有什么牵绊着两个人。
“你问这个干什么?”
程墨皱了皱眉。他已经喝了一晚上酒,要不是情况特殊,估计早就被放倒了。现在他虽然还能坐着,但脑子里的东西跟一团浆糊也差不了多少。
他以为他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林霄这么问,显然是已经有了打算。
不过,林霄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不干什么。”
红色丝绒的戒指盒一角,沾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溢出来的酒水,打开的盒子里面,黑色绒布趁得光面的银戒指愈发耀眼。
程墨摇摇晃晃站起来,打算直接去睡觉。林霄一把攥住了他的手,不发一言,拿了戒指就往他手指上套!
程墨晕得厉害,全身各个器官都不太听他的使唤,他闭了闭眼,铆足了力气,使劲推了林霄一把,“你做什么!”
林霄没有一点防备,一下被推得仰倒在了沙发上!
小虎吓得嗖一下从沙发脚那爬起来,夹着尾巴钻进了自己窝里。
但他的手还死死抓着程墨的手,同时把他拽进了沙发里。“我要你!”
程墨一只手撑在林霄身侧,腿半跪在沙发边上,他看不太清林霄脸上的表情,但他听得出他声音里面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程墨不合时宜地走了神。
开什么玩笑!
手指上传来紧箍的感觉,他一时顾不上,像感觉到什么危险一样,急急忙忙七手八脚推拒着靠过来的人。
酒让他的手脚发软,但是他的意识还很清醒,他的身体刚往后退了一点,搭在他腰上的手一个使劲就把他按了回去。
下巴上跟着疼了一下。不严重,但很尖锐。
“我不会放开你!”
程墨这回是真的搞不明白了,他这是要干什么?趁散伙之前占他一回便宜?
如果是眼前这个人,程墨闭了闭眼睛,缓解越来越厉害的眩晕感,也不是不可以。
他有点想放弃抵抗。如果只是□□关系,应该不会给他带来太过严重的影响......
不知道是不是身下的人感觉到了他的妥协,突然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背,程墨觉得自己可能下一秒就会从中间折断。那个人的脚勾住了他的腿,脸在他颈侧一下一下磨蹭着,像小动物一样,微弱的、带着颤抖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我喜欢你,不要离开我......”
如果不是感觉到了颈侧传来的隐约的湿意,如果不是他濒死一样抓住自己的力道......程墨秉持着献祭的心,但,这也不能了。
他脑子里一阵恍惚,伴随着心脏一下一下的疼,该结束了,就,到此为止吧。再往后,我帮不了你什么了,只会是一个巨大且麻烦无比的累赘,拖住你艰难前行的脚......
程墨伸手在林霄肋下按了一下,林霄条件反射手一松,程墨撑着沙发背抬起头来。他仔细地看过这个人的脸,然后低头在他嘴唇上咬了一下,趁那个人发愣的时候,他从卧室桌子里面把满的、不满的、吃空了的药瓶一股脑用两只手捧到沙发上,一大堆,滚在那个人的脚边。
屋子里静得厉害。
“我跟你想的,跟你知道的,其实差了很多。”
程墨点燃一根烟,没抽,拿在手里。“我也是一个正常的有着廉耻之心的人,知道自己的过去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事,也不会傻乎乎一堆儿倒出来。但是你现在让我跟你走......瞒不下去了。现在告诉你,总比离开以后,举步维艰被你发现了不得不说要好一点。”
程墨笑笑,“如果那只是以前的事,我跟着你去倒也没什么不可以,可是现在你看见了,离开这里,我怎么生活?”
林霄无言以对。
“以后,你飞黄腾达了,再来照顾照顾我这个老朋友,岂不是两全其美!”
林霄不是第一次发觉,程墨似乎总是在不应该笑的时候笑。
但他今天第一次知道,他这种奇怪的笑里面,包含的都是什么。
这些药他都不认得,但瓶子上有具体而微的说明,他粗略瞟了一眼,有的是有助于睡眠的,有的治疗焦虑,有的相当于镇定剂。
有一种药有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名字,百忧解。
林霄忽然从头到脚都忍不住战栗。
他无法想像,这些年,他过的到底都是什么样的日子。
睡觉不关门,身边有人会睡不着觉,走路的时候习惯不发出声音来,被碰到会吐......他不知道他没发现的还有多少。
“......你可以现在不跟我走,但你得答应我,在这里等我。”
现实面前,尽管他有一百一千个不愿意,他也不得不暂时退一步。
“等多久?等到什么时候?”
程墨摸了一下他的脸,“没有人能给出准确的答案。”
“你知道的,你背不动我的,至少现在不行。太重了。”
“不是我非要拒绝你,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要现在就给彼此那么大的压力。”
“你想想一年之前,你能想到现在这种状况吗?有太多的事,是无法预料的了。如果一段时间之后,没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时候,你还跟现在想的一样,再说这些也不迟。”
“在这之前,我希望你也好,我也好,还是轻松一点活着......”
“不!你答应我!我要你答应我!”
林霄耍赖一样抱住程墨的腿,脸埋在他的膝盖上。
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像现在这样任性是什么时候了,但是现在,他一定要他给自己一个承诺。撒泼也好,撒娇也行,耍赖也没什么,他一定要他给一个承诺!
因为他知道,程墨所有的说辞,都是在推诿敷衍,只是缓兵之计,为了要稳住他。
虽然他说的都是事实。
他可以一个人做所有的事,他可以不用那个人再往前走一丁点,但至少,他要在原地等着他。他不想在他想方设法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的时候,还要时时刻刻担心身后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丢了。
他也知道,只要他答应了,他就不会食言。
“......我不想欺骗你。”
程墨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他得很用一点力气,才把手指上那个指环拿下来,重新放进了盒子里,然后他把林霄的头推到一边,无视他脸上不是太明显、但他还是注意到了的泪痕,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