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的一天》在云一端

2、中篇

　　梁小平看着教室的后窗有些发愣，那里没有一片云了。然后他被余深深一巴掌拍在背后，叫唤起来。
　　“嗯……”余深深蹙着眉说道，“你怎么会喜欢他啊？长的也不是很帅，体育也不厉害，也不爱讲话，跟个闷葫芦似的。”
　　梁小平讪讪地笑了笑。
　　“你真的决定好要去告白了？”
　　“是啊。”梁小平回道。
　　“我不放心啊，你真的想好了吗？”余深深提高了嗓门，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层层放大，“我从来没听说过，有直男会喜欢上同性恋的。”
　　梁小平愣了一下，他低下头闷闷地说道：“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本来想着，就这样一直下去好了，就算毕业了，我们还是会一起找好吃的店，一起唱K，一起打羽毛球……但是他要走了，我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必须告诉他。”
　　余深深撇着嘴憋了好一阵，但是没有再说什么了。

　　等梁小平回到宿舍以后，另外两个舍友已经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张柏正在把书桌上的东西有条不紊地装箱，梁小平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张柏对他说道：“你还记得我们高二排的英语话剧吗？”
　　“记得啊，《蝴蝶夫人》嘛。”梁小平当然记得，当时张柏演男主角，他们班那个高大矫健的女体育委员演女主角。但是排练的时候，她先是严重痛经，然后拿外卖的时候被电动车撞伤了腿。但是女主角的服装都已经定好了，于是老李只能找一个身高体型和她差不多的人，然后本来是做道具的梁小平就被赶鸭子上架了。他俩就是这么熟起来的，后来高三两人分到一个宿舍后，关系就更好了。
　　“老李把我们的剧本拿给高一的学生排他们的话剧了。”
　　“哇，老李真是偷懒。”梁小平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着，自己要不要直接说自己喜欢他呢？
　　“嗯。”张柏突然笑得浑身发抖，“希望他们的口语不要像你一样差。”
　　“哇靠，都多久了，怎么还提这件事！” 梁小平抓起一个羽毛球扔了过去。当时张柏每天除了排练，还得教梁小平口语。不过自己有没有故意多读错呢？也许有吧。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来帮我叠一下被子。”张柏抓住球后，赶紧求和。

　　两个人抓着被子的两边把它抖开，然后对折，两人靠近的时候，张柏突然问道：“你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沐浴露？我一直觉得挺好闻的。”
　　“欧舒丹的马鞭草，”梁小平的脸有点热，“你以前也这么说过。”从那以后，自己就没有再换过牌子。
　　“是吗？”张柏挠了下脖子，接着说道：“你爸妈什么时候来接你？”
　　“他俩忙，五六点才来吧，我慢慢收着等他们。”他说完后，就忍不住思考起要不要先说年级上一对同性情侣的事来引入话题。

　　张柏的东西都打包好后，两个人坐下来休息。他们的东西都被剥离得差不多了，阳光照亮了屋里沉沉浮浮的尘埃，宿舍变得干干净净的，也变得陌生起来。
　　梁小平闲了下来，才觉得自己快分裂了，一个自己在努力正常地和张柏讲话，一个自己在推敲着至今仍不成形的告白的话语。他看着张柏，张柏则眯着眼看着窗外，梁小平的心怦怦直跳，他准备开口时，张柏却转过头来：“我们去天台看看吧。”

　　“嗯，现在天气舒服了。”张柏插着裤兜，信步走到天台边上，“我们学校还是挺漂亮的。”
　　梁小平有些郁闷地走到他的身边，但是他看向远方时，也不由得应和道：“是啊。”

　　现在太阳开始下落了，风染上了蓝天的颜色，清凉了起来。阳光在灰白斑驳的天台的边缘激起金灿灿的水花，然后飞流直下。对面的教学楼响起了下课的铃声，学生们走出亮着白炽灯的一格格窗子，走到两排银杏树夹着的大道上。大道直直地通向校门，穿过开满萱草的花坛，隔开了操场和食堂。交谈声、笑声、球落地的声音、自行车的铃声像是烧开的水底泛起的气泡，升腾到空中，然后被飞过的一群鸽子戳破，轻轻地落到两个人的耳边。

　　“你还记得我俩的被子被风吹下去的那件事吗？”张柏突然说道。
　　“记得呀，你捡回来黑着脸洗了半天，还睡了几天的光被子。”梁小平想起来就乐不可支。
　　“去你的，你忘了一个月前，你说你压力大，叫了一个宿舍的人上来喝酒，结果你喝醉了在那乱唱歌，差点被宿管逮到的事情？”张柏反击道。
　　“啊……谁知道那个果酒的度数那么高啊……”

　　两个人说着说着，张柏突然笑了起来，他抿着嘴说道：“我想起来高二刚分班的时候，老李都准备开始开班会了，结果你猛地冲进来，头发乱糟糟的，还差点摔倒，全班都在笑，当时我在想，这个男生个子矮，眼睛也小——哎，别动手——冒冒失失的，但性格应该挺好的，没想到啊，后来和你成了朋友。”
　　原来他们想过同一件事。
　　梁小平心中微震，仿佛这时的太阳，照亮了他们记忆里共同的特别的角落，两团光遥遥相对，相□□着头，交相辉映。

　　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张柏接了电话后，对梁小平说：“我爸妈他们要到了，我们下去吧。”
　　梁小平立刻从回忆中惊醒过来，他的心跳疯狂地跳动，张柏已经转过身往天台的门走去，一步一步，他俩之间仿佛拉开了无限遥远的距离，他忍受着胸膛内强烈的撞击感，小声地叫道：“张柏？”
　　张柏依然在往前走去。
　　梁小平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张柏！”

　　张柏转过身来，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梁小平不停地揉搓着手，他的心脏完全脱了缰，撞得他的头都昏沉沉的，他开了口，但出来的话全都颠三倒四的：“我有件事想告诉你，那个，我觉得你估计不知道，但是我觉得还是要说一下的，所以我得说一下……”
　　张柏挠着脖子侧过脸去，叹了口气，说道：“算了，你还是别说了吧。”
　　“啊？”
　　张柏又挠了几下脖子，说道：“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