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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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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晴朗的一天。
过了今天,就太迟了。
梁小平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出神地盯着站在他左下方的张柏。张柏两手插在裤兜里,白净的脖子直直地挺着,下颌和喉结的线条清晰明确,细长的鬓角有些湿漉漉的,像凤蝶的尾翼一样闪着光。
“梁小平!”班主任老李在下面举着个喇叭大喊,吓得他猛地立正抬头,“个子矮拍照就不要站在最上面,张柏个子那么高,你和他换一下位置。”
同学们全都哄笑起来,张柏也咧着一口白牙侧过身,好让他下来,梁小平只好和他交换了位置。梁小平站在新位置上,还在对老李的话耿耿于怀,微微皱着鼻子,苹果一样的脸气鼓鼓的。张柏像是注意到了,把手搭到他的肩上拍了拍。
张柏的指关节硬邦邦的,手心的湿热气息渗透了他肩上的布料,弄得梁小平的皮肤发起烫来,心跳也卡壳了。这时,摄影师开始喊“茄子”,张柏把手收了回去,他也赶紧挤出一个专用于镜头的fake smile。
毕业照拍完后,文三班的同学从花坛的阶梯上陆续下来。花坛边一个巨大的红色充气柱滑稽地晃动着,和升旗台遥遥相对。不远处的操场上到处是穿着高三校服的学生,有人在开玩笑地说道:“苟富贵无相忘,苟富贵无相忘。”
梁小平正在犹豫要不要去找张柏时,先是有关系好的同学来找他合影,接着余深深就晃着一头好不容易梳平的天然卷走过来,一下一下地挥着手,对着梁小平抱怨道:“哎呦,气死姐姐了,拍个毕业照还必须要穿校服裙子,我还特地涂了液体丝袜,结果,我站的那个位置人家根本拍不到我的腿。”
梁小平拨弄着自己的刘海,应和道:“早上毕业典礼晒死,下午拍毕业照晒死,早知道我就弄一下头发了。”
“对了,今天我们班上还有女生化妆呢,老李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余深深感叹道,“真是要毕业了,好多事都不一样了。”
她的话让梁小平心下一动,这时张柏倒朝他走过来,说道:“哎,等会儿有空吗?回宿舍帮我收拾一下东西。”
“好啊。”梁小平答应道,“不过等我先去教室帮余深深搬点东西。”
“行,谢了,我先去找老李一趟。”张柏拍了下他的肩膀,大步走了。
梁小平看了一会儿他远去的背影,想起了前天中午发生的事情。
当时正值午休,他做题做累了,起身去教室外面透口气。张柏就戴着耳机靠在阳台上,梁小平凑到他身旁,懒洋洋地趴在阳台上。当时阳光和煦,清风拂人。
“啊……我不知道自己会去什么大学啊,还有读什么专业……”梁小平杵着脸叹道,等一朵云从檐脚升到屋顶后,他问道:“你有想去的大学吗?”
张柏轻轻地“嗯”了一声。
张柏挠了好几下脖子后,摘下耳机,转过头来说:“我要去英国留学了。”
“啊?”梁小平转过头来,愣住了。
好一会儿,他只听得见张柏的耳机里漏出的歌声,飘飘摇摇,那是莎拉布莱曼的Time to say goodbye。
“什么时候?”
“高考以后,大概8月。”张柏回道,“我爸被公司调到英国去了,我姑妈他们也在英国。”
“啊?你怎么不早说啊?”梁小平呆呆地问。
“之前家里一直在讨论,没定下来。”
“那你以后还回来吗?”梁小平赶紧问道。
“不知道。”张柏盯着前方说道,然后他笑了笑:“别想我啊。”
“切,谁会想你啊。”但这句话轻飘飘的,散到风中去了。
梁小平抬头看着张柏,他想起来高二分班时,他匆匆忙忙跑进新教室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后窗边上的张柏。张柏也是像今天一样,戴着耳机,微微仰着下巴,左手撑着脖子,下垂的眼睛扫过来。在他身后,一片青天白云的光逆着打过来,留下了一个有点遗世独立,又有点帅气的剪影,晃得当时的梁小平晕头转向,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座位。
讲台上一天天减少的高考倒计时数字、毕业典礼校领导的长篇大论、高三欢送夜里大家挤在走廊上唱校歌,这些时刻他好像都慢着一拍,仿佛一个局外人,甚至隐约觉得面前的一切不真实。但是那一刻,梁小平浑身冒汗,惊恐地意识到,此刻在他耳边吹拂的笑容、气息和声音,很快就要变成记忆的化石,那时,不会再有叫自己起床,顺便帮自己带早餐的人了,不会再有放学后和他一起打羽毛球的人了,这样和张柏在一起聊天发呆,看着满天云朵的日子将不会再有了。
他看见满天的云不再是他刚才看到的模样了,它们流转变换,飞向了远方。
To be continued
注:《蝴蝶夫人》是普契尼一部伟大的抒情悲剧。该剧以日本为背景,叙述女主人公乔乔桑与美国海军军官平克尔顿结婚后空守闺房,等来的却是背弃,最终乔乔桑自杀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