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母亲 这一世，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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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整个海岷皇宫灯火灿烂。当然，破晓楼和冷宫是似乎连光线都能被吸收的黑暗。黑暗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方便我隐蔽夜行——虽说破晓楼没什么监视价值，但谁知道呢？
绕过巡逻兵，后退，助跑，起跳，攀附，引体向上，翻越，抬眼——冷宫，残夜潭。
残夜潭是整个浪湾城唯一会在冬日结冰的潭水，在夜色下是墨似的黑，只有两尾红色观赏鱼在死气沉沉的水里有气无力地游曳，就像潭中的幽魂在飘荡。不知道有多少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在这里香销玉陨。旁边就是凝贵妃的寝宫，雪殿。宫殿的倒影随着水面微微颤动，似乎在悲戚。我呆呆地注视这落满灰尘的大殿。残破荒凉，阴森恐怖。我有些心痛地看着。凝贵妃，夏洛最珍惜的母亲就在这里。
现在，我就要去见夏洛的母亲，今后，也就是我的母亲。有些莫名的紧张。
小心推门。“啪啪啪……”三只壁虎掉了下来，捎带着飞出一队蝙蝠，也不知道又几张蜘蛛网被扯破了。心里歉疚了片刻，待壁虎爬走，我轻声说：“娘，洛儿进来了。”话出口，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脏里渐渐轻柔地化掉，微微地疼。
残夜潭里很暗，只有卧室里有一点豆大的光晕在持续燃烧。因为，记忆中，她曾说：有光，孩子就知道母亲在哪里；有光，孩子就知道希望在哪里。
“洛儿……”凝贵妃的声音幽幽传来，透着难以压抑的痛楚。凝贵妃是雪岭人，从小在干燥寒冷的环境中生活，海岷的温暖潮湿实在是令她不舒服。可她忍了下来，也落下了腰腿痛的毛病。时不时便发作，痛苦得话都说不出。
心里一痛，我扑进卧室，不去管途中撞到什么东西，搞得一路乒乒乓乓。
凝贵妃——风凝——很漂亮，几乎集中了所有雪岭人的美：纯粹的黑色眼睛、高挺的鼻梁、轮廓分明的嘴唇、一头微卷的黑色长发，即使是一身素服也是如冰雪一般清丽高贵。不难想象她当年随雪岭王征服碧雪山至高点诛慕峰时是如何的潇洒。可是现在，她的眼角已有了皱纹。因为病痛身子也开始浮肿，整个人都憔悴了。
“娘，你怎么样？”我紧张地问道。只要有药材外加其他手段辅助，她的病是可以治好的。可是……
她轻拍我的手：“不痛……真的。”凝贵妃淡淡的笑就像冬季的初雪，晶莹剔透，却仿佛随时都可以破碎湮灭。
话虽如此，可我分明看见汗珠一刻不停地划过凝贵妃略显苍老的脸！
“洛儿，你怎么了？”母亲看着儿子悲愤的表情，长叹一声。这个孩子出生于深晦宫廷，没有任何势力背景，而自己也没有能力保周全。她该怎么办？
“儿子在恨。”这是我的真话。
凝贵妃一愣：她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可是，她决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变成那种机关算尽的人！
她将我揽入怀中，紧抱，就像抱着整个世界。长久不曾感受过的温暖让我窒息——这就是母亲的怀抱吗？
说实话，前世的二十八年，无论我是否承认，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有体验过承欢于父母膝下的滋味。母亲……孤儿的我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在我的头脑里，母亲已经成为一个集温柔美丽贤淑于一身的概念。没想到，这一世，我竟能体味到这渴望已久的感觉：竟会如此温暖，如此令我安心。好想永远沉睡在其中，永远不离开。
凝贵妃轻拂我的脊背：“儿子啊，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力量是什么吗？”
我一怔。回想起凝贵妃曾经对幼小的夏洛说过的很多劝教的话：“……洛儿知道！是仇恨。可是娘……”
她轻柔地捧起我的脸，温暖的触感让我忍不住颤抖。她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却清晰地说道：“洛儿，娘应该告诉过你：仇恨可以消去人作为人的资格。记住，夏洛，娘决不允许你变成魔鬼！”母亲黑色的眼眸里满是坚定与警告。儿子，母亲不在乎你的身份地位。母亲只要你健康正直！
我感到眼中一热，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狼狈模样，同时心里暗骂：来到这里后是越来越软弱了，以前被匕首刺穿手背都不吭一声，现在则是动不动就掉眼泪。“是！娘，洛儿明白！”我将自己更紧地缩进那个温暖的归宿中，尽情享受着迟到的母爱。
听着头顶上均匀平稳的呼吸声，我暗想：夏洛，你有一个好母亲。从今往后，她也就是我的母亲。我会好好爱她的。
我咬牙切齿地发誓：若有人敢伤害母亲，我必将不惜一切代价施行我的报复——哪怕，要我背叛神佛！
很多年后，当已拥有一切的我俯视整个亚叙大陆的时候，仍忍不住会想，若是能再像以前那样被她握着手，在某个悠闲的时光肆无忌惮地吃她亲手准备的饭菜，或是昏昏欲睡地听她细碎的唠叨磨厚耳中的茧子，那么，什么力量，什么权力，或者连这性命，也都可以抛弃！只要，还能对她无理取闹。只因为是她，所以想对她笑——哪怕笑到脸也抽筋了，再也收不回笑容，仍是想要笑给她看。
可是，找遍天下，那个唯一能让我在她膝下放任地去笑的人，已经不在了……只有记忆中逐渐模糊的，如冰雪一般的素颜……
翻过墙头，平稳地落地，四下看看，一片寂静无声——没人注意到我。小跑着溜进破晓楼，有些得意洋洋的我却被暗擦擦的客厅里跪了一地的四人吓到了。
“爷，请让我们帮您。”微弱的光线中，溪来的脸色惨白。看着汀风捧着的数套夜行服，看着四双眼睛闪烁的坚定神采，我呆楞。
汀风和汀雨觉得，最近她们的主子变得怪怪的。
先是冒着被抓的危险，每个晚上都触犯禁令进入冷宫；然后每天清晨便起床，绕着破晓楼的围墙开始跑步，还不时挥手踢腿做出一些奇怪的动作；再然后说什么“知识就是力量”，发疯似的开始教溪来和她们读书，还耐心地教车溟认字；最后，前些日子看这破晓楼实在没有什么生机，索性一挽袖子，带着溪来和车溟上植栽厂那里蛮横地抢回一箱子红红绿绿的花籽草籽；接着命令顾沂带领那些护卫们在后院开垦了一大片荒芜的地，用来种花草蔬菜——她们可从没遇到过用护卫来耕田的主子；最近又带着她们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地洒种子、浇水、施肥、除虫，搞得一本正经，还乐在其中。
再比如，主子突然喜欢在屋顶上看苍天白云，看明月繁星。如果是万里无云的好天，他甚至会舒服地蜷缩在屋顶上睡觉，就像一只臃懒的猫，神秘而又美丽。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