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冷堂 来自地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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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瀛州三天路程的长缨州此时正安宁地睡着。
阴暗沉沉的古建筑，四角飞檐微翘，古雅别致，三面环水，在瑟瑟夜风的怀抱中，没有丝毫生气。
清冷的月光斜照进窗，在木地板上留下方正的银白区域。带着喘息的女子，单膝跪在其中，仿佛从银色光芒之中蓦然出现的鬼影。覆面的黑巾已经取下，绝世的容颜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无情、冷冽，如同曼陀罗一般美丽却又危险的女子。“蘅”，她的名字，代表了杀手界最血腥的实力。但现在，传说中最危险的利刃，散乱着如海藻般柔软的黑发，颇为狼狈地出现在这里，不能不让人感到惊奇。
“辛苦你了，蘅。”
一个全身都包裹在黑色的男人立在女子面前——如绸缎的青丝随意用黑色发带束着；玄黑的华贵布料衬托出他修长匀称的身躯；一张脸被贴合脸部曲线的华美黑色面具覆盖，连眼睛也是如此，只露出薄薄的苍白艳唇。这个男人，浑身散发着冰冷不可亲近的气质；这个男人，名叫无疆，是“冷堂”独一无二的首领，亚叙大陆上的“死神”。
“不，首领，我没能完成任务……”女子的话，没能说完，便消失在男人的薄唇里。即使是习惯了腥风血雨的蘅小姐，也在这轻轻的温柔一吻中，乱了呼吸。
“你能从‘苍龙之血’中全身而退，我很高兴。”微微弯起的嘴角，透着一丝淡淡的温柔——只给她一个人的表情。
“无疆……”美艳不可方物的脸，浮上绯红，更显动人。
无疆收敛了笑容，仿佛周身都披上了坚固的寒冰。他问道：“冷焰怎么样了？”
飞快地从意乱情迷中抽身，蘅清醒地回答：“已经回来，现正在寒曜那里接受治疗。”冷焰，人称“不死鬼火”，稳坐“血刃”第二把交椅，是蘅小姐最得力的部下。
“是个好孩子。”
“蘅代冷焰谢过首领夸奖。”低首说道，女子的脸上露出一丝不甘的表情。随即，她郑重地对无疆说道：“首领，请把那个孩子交给我！我一定会取下恶魔之子的首级！”
“你不是‘苍龙之血’的对手。”
“可是！”
无疆伸手握住女子严肃的脸庞，修长有力的手指拂过滑腻如凝脂的光滑肌肤：“不要任性，蘅。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了……去好好休息吧！明日正午启程返回宣阳。”
女子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随即叩首，起身离开房间。
寒冷月光下，两片薄唇危险地绷起。
苍龙之血……么……对啊，已经好久都没碰上值得自己亲自动手的猎物了呢！夏汶浩，让我们在芜草镇玩一场惊天动地的游戏吧……
看不到男人的眼眸，但那冷冷的微笑已经透出难以压抑的沸腾的兴奋和残酷的杀意。
见房门打开，等待许久的小狐狸展开一团绒球似的身躯，欢喜地扑上女子的肩膀，亲昵地将毛茸茸的长尾巴绕上主人修长的脖颈。而蘅却没能承受住这样满含热情的冲击，终于支撑不住伤口的疼痛，皱起了眉头。果然，腰侧的伤，即使有紧急处理，也在连日赶路之后裂开了。
没想到，猎物居然继承了“苍龙之血”——每隔百年，才会在千万人中产生一个的杀戮神的力量。没想到，这次的猎物竟然就是20年前出生的“恶魔之子”，海岷五皇子夏洛！无疆的血已经沸腾起来了吧——为了这份，他一直在追求的力量！
“哎呀呀，真是丢人呢，蘅姐姐！”粘腻香软的话语，将女子的思绪猛地拉回来。这声音，带着三分刻骨的酥媚和七分调皮的嘲笑。纵使蘅在走神，但能站在如此之近的地方而不被她发觉，这本身就说明了对方不是什么普通角色。
“滚开！”嫌恶地皱起眉头，蘅清楚地表达了她不佳的情绪。换做别人，面对蘅小姐的盛怒，早就退避三舍，唯恐避之不及。但此时，站在她面前的是，琴歌。
琴歌，“冷堂”下属斥候部队“蛛网”的领主。
“哎呀，蘅姐姐生气做什么呢？歌儿只是担心姐姐的伤而已……”原本站在昏暗楼道里的人扭着灵活销魂的水蛇腰，慢慢地走了出来。
首先暴露在光线中的，是他的衣着。虽然他身上那件丝袍的款式很保守，但其上所绘图案却是竭尽奢华之势——分外娇艳的大朵芙蓉，从三指宽的银色腰带之下，铺张成满目春色。一把精致的桃花扇，在绘着莲花彩绘的手指间悠然地轻轻扇动，播撒出一股淡淡的胭脂香气。
渐渐的，整个人完整地站在了摇曳的烛光中。紫色长发直垂腰下，只挑起一股在侧脑简单地绾了，斜插上两枚透亮的水晶发簪。琴歌的面容，充满了令人难以拒绝的撩人魅力。尤其是眉心朱色抹开一朵五瓣桃花，说不出的美丽妖娆。但最出彩的，是琴歌的眼睛：细细长长的丹凤眼，瞳仁却是明亮的翠绿色——让人完全沦陷在其中的魅惑色泽。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眼波流转，就将何谓“娇媚动人”演绎得淋漓尽致。相比于蘅小姐的冷艳，琴歌的特质就是深入到一举一动之间的妖媚。
冷冷地瞥一眼摇曳生姿的男人，蘅小姐丝毫不掩饰对他的反感。感受到主人的不快，一直眯眼小憩的碧银狐缓缓睁开了翠色的眼睛，蓬松的长尾巴慢慢垂到了地上——那是朝槿发动致命攻击的前兆。蘅小姐抬起一只手，轻轻在气呼呼的小狐狸身上抚了两下。主人的爱抚，让恋主的小狐狸霎时忘了气愤，立即摆出乖巧的模样，眯眼尽心享受主人的抚摸。
琴歌下意识地退了两步：碧银狐的进攻可不是他能抵挡得住的。“不可爱的小狐狸……蘅姐姐，你真是无情呢！亏得人家还从小曜那里讨来最好的创伤膏……”像是耍小性子的孩子一般撅起淡紫的嘴唇，琴歌赌气地跺跺脚，“蘅姐姐伤着人家的心了！”自顾自生气了片刻，大概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他又挑起眼角眉梢，瞥了眼女子受伤的腰际，腻着嗓音说道：“蘅姐姐啊，不是歌儿乌鸦嘴哦——被苍龙的利齿咬到，要是不及时治疗，留下的可不仅仅是伤疤哦！”精致的桃花扇掩起嘴角，琴歌轻笑：“要知道，每次蘅姐姐受伤流血，都会有人心痛的哦！”
闭上琥珀色的双眸，蘅冷冷地说道：“把药给我。”
“哎呀呀！蘅姐姐不要生气嘛！喏，给。”知道眼前的美人怒了，绘着莲花的手干脆地将一个藏青色的小瓶子递了过来，“取三颗，用水化开后涂在伤口上就行啦。小曜还吩咐说，一定要在血液凝固前包扎好哦！”看着女子不耐烦地夺过药瓶，抱着小狐狸快步离开的背影，琴歌用食指轻点着嘴角，微笑着侧头，低声说道：“真是不可爱啊，蘅姐姐，枉费了人家一番心思呢……”转身，他向另一条走廊深处走去。
推开最里间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那是冷堂专属医生寒曜的房间。房间的主人现在不在；靠墙的一排瓶瓶罐罐缓慢地冒着蒸汽；角落处一张大木床上躺着一个满身血迹的男人：除了一双完好的暗红色星眸，其余的身体部分都被血色覆盖了。浓黑色的血，不断从他身下渗出，滴落在地板上。
生性有洁癖的琴歌仿佛闻不见房间里浓烈的腥味，自顾自走了进去，在病榻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笑着说：“药给她了。”
“多谢琴歌领主。”像是被炭火灼烧过的嗓音。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伤员的身体因为剧痛而震颤起来。
“真是……自己小命都保不住了，还担心别人……该说你蠢还是不怕死啊！”像调皮的小孩子一般，琴歌笑道，“憋好最后一口气哦！别半途松掉了！呵呵……真想看看‘不死鬼火’的命到底有多硬啊！要不要再补上一刀呢？哎呀……啊！”舞者柔软的腰肢扭转过去，玲珑的手指轻轻搭上背后人的手腕，琴歌娇笑着连连讨饶：“歌儿知错！歌儿知错！小曜就饶了歌儿这一回吧！”灼灼笑颜，衬着眉间的桃花越发娇艳。
那人的指间撵着一支银针，闪着银光的尖端精准地指着琴歌的穴位。再往上看——划出优雅弧度的深紫色长发披散着；低顺下来的紫色瞳孔；脸色似是扑着石灰一般病态的惨白——明明是不过26岁的青春年纪，整个人却透着僵尸一般的恐怖气息。若是他躺下去闭上眼睛，那就真如死了一般，无声无息。大概因为常年泡在药材里的缘故，他的周身都萦绕着浓重的药味。这个年轻人便是寒曜，冷堂的专属医生。讽刺的是，他身为当今亚叙大陆真正的第一神医，却救不了自己的命。
手指轻动，银针眨眼不见；而搭在手腕上的莲花彩绘也顺势收了回去。
寒曜有些不便地挪到一边，将手里的药丸用水化了，一边问道：“什么时候动身？”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蛇在嘶嘶地吐着信子。口里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乱：左手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将银针插上伤员的各大穴位，右手极其细致而缓慢地将汤药抹在不断涌出血沫的可怕伤口上。
暗红眼睛的男人默默地躺着接受治疗，连哼声都没有，却生生抓破了身下的白床单。
“明日正午，分三批撤离。‘苍龙之血’出现，我们的计划不得不发生变动，但还是得把芜草那边的事处理完。”琴歌媚笑一声，俯下身子在受伤男子的耳边说道：“焰焰，你可真是倒霉哦！谁叫金创膏只有一瓶，还被某个濒临死亡的傻瓜拱手送人了呢！现在，为了你心爱的蘅姐姐，一定要撑到总部哦！给蘅姐姐丢脸可就不好了，对不对？”满意地看到那双深邃眼睛的暗红色更深了些，琴歌直起身，顺便似的问道：“小曜，焰焰刚从哪里回来啊？像是死过一回的样子。”这本不是该问的，但随时随地收集信息已成了他的职业病。
像是没听到一般，寒曜拿起一把锋利的细长小刀，干净利落地飞快挑去各处腐肉。片刻之后，医生扔下红色的刀刃，清洗完各处伤口，拿过绷带，开始把眼前只剩下半口气的血人打包起来。待到结束了工作，趁着洗手的空挡，他简单地甩出一句：“海岷台甫，林天行。”
一直在轻轻摇动的桃花扇猛地停住了。颤抖的左手缓缓上抬，抓住大半张脸，琴歌的娇媚气息在一瞬间退得一干二净。消瘦的肩膀轻轻颤动着，随即，琴歌大笑起来。笑到最后，这妩媚男人的表情霎时变得狰狞恐怖！艳色的彩绘下，翠绿色瞳孔中闪烁的分明是滔天的恨意！“林！天！行！”咬牙切齿地念着那个男人的名字，琴歌愤然叫道，“我一定要杀了你！一定要！”弥散全身的杀气，让前一刻还是娇媚动人的丽人霎时变得阴森可怕。
“你以为这只是你和林天行之间的事吗？”医生并不是话多的人，所以只是淡淡地反问了句，便专心于手下的工作。他只是一个医生，一个救不了自己的可笑医生。
任性地跺了跺脚，琴歌气得花容失色：“怎么能这样！就算是蘅姐姐，就算是首领，也不能对我的猎物下手！我不管！”妖娆的男人一扯衣袖，气呼呼地奔了出去。
寒曜冷冷地看着纤挑的背影消失，直到手边病人的呼唤才回过头来：“是不是右腿疼得厉害？”他轻轻抚了抚病人几乎彻底粉碎的右腿。但就算是如此轻柔的触碰，也让伤员疼得几乎昏厥过去。
身为冷堂的医生，寒曜见过各种恐怖严重的伤势，但还真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破裂的内脏多达半数，肋骨全断，右腿像是被巨石碾过一般残破不堪，左肩脱臼，左手指骨经脉全部粉碎，更不要说那些不计其数的小伤痕。而让寒曜一眼看出敌手是谁的，却是扩散至冷焰全身的诡异的浮肿。
人类的组织液并不是水那般单纯，而是如盐水一般，有一定浓度的。如果将大量纯水强行注入人体，结果绝非“稀释”那般简单。由于浓度差的缘故，身体各个部分的细胞已近胀大到了极限，随时可以破裂成碎片。现在的冷焰，就像是一个危险的巨大水袋。而整个亚叙大陆，能将对水的控制达到分子程度的，除了海国第一高手夏汶浩，就只有谜一般的台甫林天行了。
但，为什么？
林天行和琴歌虽说素来交恶，但彼此间的恩怨却从未波及过其他人。但是，这次，那个似乎永远活动在影子里的男人却将结束任务正返回集合点的冷焰拦截下来，并伤他如此之重！这不可能是出于私人恩怨！那么，就只有……海岷皇！而在夏汶浩亲自动手之前，必有林台甫的行动。寒曜知道，海岷皇一直想把冷堂这个危险因子除掉，但是什么原因导致他突然加快了行动？这次将冷焰打成重伤，怕是警告。接下来，大概就是……
“小……小姐……小姐她……伤……”冷焰忍着周身的剧痛，小声挤出破碎不堪的字句。
“她的伤不要紧。”寒曜了然地回答道。看到暗红色眼睛再次缓缓闭上，寒曜忍不住为这个痴心的男人感到悲哀——为了能在第一时间感受上司的伤痛，冷焰暗地里央求他在自己身上下了蛊术：要是蘅受伤，或是有剧烈的情绪波动，冷焰也会同时承受同样的感觉。这个男人，明明已经爱到了骨髓里，却执拗得什么都不说，只求能默默守着那一朵绝世曼陀罗，为她的笑献上最后一滴血。寒曜看在眼里，却只能说：“你好好养伤，其它的暂时不要管。”他能做的，只有尽全力医好伤员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冷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