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出游 十六岁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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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眨眼，就到了十月。
海岷临海，气候特征属热带，所以没什么明显的四季变化。即使是在十月，天气也丝毫没有转凉的迹象，只是不再闷热罢了。
唯一提醒我已经进入十月的，是已经全部转红的五星树树叶。现在，整座红浪城都被炽烈如火的红叶包围，远远看去，就好像沉浸在一大片火海之中，令人感到莫名的壮烈之美。秋日，透过密匝匝的树冠斜射下来，在地面上洒下点点斑驳，阳光在树叶的缝隙间跳跃着，如颗颗耀眼的宝石散发出夺目的光彩。
皇城内，厚厚的落叶铺满地面，每被踩过，便发出脆裂的声响，轻轻拨动人的心弦；池塘里，昔日怒放的八月莲花已经收下了或粉或白的莲瓣。那盛夏的傲视群芳，已经被铺满整个水面的翠碧色浮罗叶所取代。
这样一个秋季，迎来了海岷五皇子的十六岁生辰。
前世，十八岁之前，我在饥饿寒冷的压榨中度过一个个虚无的生日；十八岁之后，我在紧张忙碌的训练、考核、工作中度过一个个紧张的生日。所以，“生日”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什么特殊的概念了。
唯一一个特别的生日，是在二十五岁。那天，我唯一一次在执行任务时放下了枪，坐在湿漉漉的树荫下，听队长和一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子鬼哭狼嚎地为我唱生日快乐歌——不仅难听，还尽可能地跑调和走音。但不知为何，那首有史以来最难听的歌，却如永久磁片一样，清晰地刻在我这个习惯遗忘的人的大脑里，直到现在，依旧如此。
而小夏洛的记忆里，五岁之后的生辰，无一例外都是在孤独害怕中度过的。他害怕的东西太多——害怕再也回不到母亲身边，害怕失去身边仅有的那几个人，害怕找不到生存的地方，害怕做错事遭到责骂……所以，以前的十五个生辰只留下寥寥可数的几段早已如泛黄旧相片般的模糊记忆。
所以，我对这十六岁的生辰，并没什么特别打算。
所以，当这天清晨，我装好负重，推开门准备做例行晨跑时，确实被院子里堆放的两个大箱子给吓到了。我有点头痛地对那个傻笑得分外灿烂的家伙问：“鸢，这是怎么一回事？”
“父亲大人告诉我，今天是洛的生辰。正好父亲大人要上朝，便把我一并带来了。我不知道过生辰该送什么礼物，就从家里挑了点东西，路过集市的时候也随便买了点。不知道洛你会不会喜欢……我这是第一次考虑这种事，没什么经验。想去问人，也不知道该问谁。”这傻小子还颇为苦恼地皱起了眉头。
一边狠狠腹诽“富家不知庶民苦”，我有些眼角抽筋地想：这方大叔不是越老越糊涂了吧？这样大张旗鼓地突然向我示好，不是要把我这个一贯缩在幕后享受美好米虫生活的人给推到聚光灯下吗？还把他傻傻的儿子当作挡箭牌？这算什么？报复？
“洛！洛！你来看看有什么喜欢的没有？”貌似什么都不知道的方家公子兴致勃勃地把我推到两口漆红箱子前。
果然是“随便”装进去的东西——昂贵的，有一双纯银水晶雕成的潘龙；廉价的，街头摊点的麦糖小雕塑也塞满了一个纸包；稀有的，八颗奶白色珍珠串成华贵无比的项链；常见的，海边小孩用捡来的七彩贝壳做成的手链……这究竟是什么组合啊？
我没兴趣一件件看，直接问道：“哪些东西是你买的？”
“啊？恩……我想想……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那个也是……”
不多时，一些零碎的东西被挑出来，放在一边：早市第一炉清香的山茶叶酥饼、麦芽糖做的各种小雕塑、带着露水的新鲜白萝卜加水芹菜、贝壳手链和还在活蹦乱跳的海鱼。这都是什么啊？世界第一新奇生日礼物？
嘴角抽筋地看这一堆根本没有任何关联的礼物，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鸢，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说到生日礼物，从棒棒糖到瞄准镜，从孔雀羽毛到子弹壳，我都收到过。相比于价值连城的宝物，我更喜欢这些从集市上买来的小玩意。
我不知道的是，我的满意导致伟大的方家下任家主方鸢先生得出一个很重要的结论：原来送生辰礼物就要送这些东西才可以。“其余的，洛还是留着吧！以后可能会有用的！对了，洛！下午你有空吗？我们一起去潋波湖放松下吧！”方鸢兴趣高涨地对我提议。潋波湖，都城内一处很有名的风景胜地，其地位相当于西湖。
不想挫了他的好心情，我便点头答应了。送走欢天喜地的傻小子，我无奈地对跟出来的溪来说道：“把这些放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剩下的，送地下室。”也许，这些昂贵的东西们，以后真的会有些用处。
天气晴朗的下午，一群人——小七、溪来、汀风、汀雨，还有我，坐着马车，浩浩荡荡地向潋波湖逛了过去。带上小七，只是纯粹为了让他去见识一下外面的广阔天地。刚开始，妗妃并不愿意让儿子离开他的视线。而小七居然很少见地耍起赖来。承受不住儿子眼中沉重的失望，再加上我的担保，忧心重重的母亲终于同意放行。而我知道，我们的身边一定会有她的眼睛。
一出宫门，小七四处张望的好奇眼神便没有离开过道路两边——熙熙攘攘的宽阔大街、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摩肩接踵的熙熙人群、吵吵闹闹的红火店铺……这一切，对这十岁的孩子来说是那么新奇，仿佛是另一个连梦中都不曾出现过的神奇世界。很少出门的两姐妹也是不住地掀开车帘，向外张望。而我，则缩在小七旁边，不放过一分一秒地小憩。
一行人走走停停的后果就是，当我们到达潋波湖时，正碰上游览的高峰期。马车已经没办法继续往里走了，我们只有步行进去。我没有听从方鸢的建议，而是收起了所有能说明我身份的物件，只是装扮成一个普通贵公子带着朋友们出来游玩而已。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虽然时令和地点都不对，但眼前的潋波湖给我的，就是这样的感觉。虽然没有下雨，但烟波浩渺的潋波湖就好像笼罩在一层薄薄的轻纱之下，朦胧清逸，充满了江南的细腻美感。
离约定的时间大概还有半个时辰，我们便在湖边的西凉亭里等着方鸢的到来。不多时，汀雨和我就因为一块方糖而绕着凉亭大打出手。夏渝目瞪口呆地看着盘子、碎屑，还有一些不明飞行物漫天飘来飘去。他很惊讶，五哥居然能露出那样的表情——那么的孩子气，不顾皇子的身份，和宫女像朋友一般的玩闹。
“他们和小七一样，都是我的家人哦！”初见时，他惊异于这些人的身份：杂役、仆从、宫女和医正。但随后就是了然：五哥的朋友，都是些特别的人呢！夏渝忽然觉得很开心，非常开心。他忽然站起来，张开双臂扑进五哥的怀抱。细弱的双臂，牢牢圈在他的脖子上。
“怎么了，小七？”急急刹车，我顺势接住飞过来的小小躯体。
“渝儿也要玩！五哥，不准抛下渝儿一个哦！”阳光下，小七柔嫩的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色。
“哈哈！五哥不会抛下小渝儿的！”抱起这个可爱的孩子，我大笑着轻点他小巧的鼻尖。
“哎呀，七皇子很黏爷呢！干脆也来破晓楼吧！”汀雨笑着打趣。因为有一个没形象的主子，这小丫头也渐渐地没心没肺起来。
方鸢赶到的时候，就看到一群人坐在不大的凉亭里，围绕着两个精致的海岷皇子。其间弥散的浓浓温暖与融洽，让每个旁观的人都心生嫉妒与羡慕。虽然早就知道五皇子很重视他身边的人，但没想到，他们之间竟然是如同家人的关系。这五皇子真的是海岷皇室的“稀有种”呢！方鸢的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
转头，就看到方鸢急匆匆跑过来的身影。但笑意还没来得及从唇边绽开，便因为他身后的人而迅速冷了下去：“鸢，你怎么带些不相干的人过来？”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自然，这不悦是针对方鸢的。至于他身后的那些家伙们，还远远没这个资格让我生气。
方鸢一愣，不禁苦笑：“半路遇上了他们，也是来游潋波湖的。洛，不管他们就是。”
这傻小子，说得到容易。先看看这帮子都是些什么人：礼部尚书黄温家公子、兵部尚书施子崖家二公子，以及宰相周辅正家两位公子。至于跟在他们身后都是谁，我已经没什么闲工夫去管——光是那衣着光鲜的几个，就足够我好好思考一下了。
互相致意，算是见过面。本想就此一拍两散，这样也不会留下什么不愉快的回忆，但显然对方根本就没有这个想法。
“没想到，五皇子和七皇子的出游竟然如此……不怕丢了皇室家族的脸面么？”是施家公子，施浚夜。一双轻佻的桃花眼，一把从不离手的轻骨扇，再加上一副颀长健壮的体格——那种很会令女人倾心的类型，但一贯听从于第一印象的我，自然不会欣赏这种风格。
似乎是有些害怕，小七有些紧张地抓紧了我的前襟。安抚性地抱紧他，淡淡地瞥一眼他阵容庞大的后援团，我冷冷地说道：“令身心放松的出游，可不是为了肤浅的炫耀游行。依靠铺张浪费来找满足感，只不过是肤浅小人的伎俩。”
“这些奴才们可真是祖上积德，竟能跟着五皇子来这潋波湖游玩啊！”周家二公子周克凌接替了气得脸色大变的施家公子。周克凌是周辅正的孙子，也因为是宗家的缘故，而颇受宠溺。性子骄纵，目中无人，和夏浅彬倒有几分相似。而他的哥哥，周家大公子却站在他身后，低垂着一双鹰眼，一言不发。
明显感到身后三个小家伙的怒气暴涨，我冷冷一笑：“带着一群牛鬼蛇神出行，只会败我的兴致。”毫不掩饰心中的厌恶感，我直接无视对方想把我千刀万剐的恶毒眼神，抱着小七转身就走。破晓楼的小家伙们自然也是没什么正眼看那帮衣冠禽兽。
夹在中间的方鸢有些为难。略略踟蹰，他还是欠身致意，快步跟上了逐渐远去的背影。
“可恶！”周克凌表情扭曲地瞪着这一行人，“大哥！你怎么也不说两句！”他冲着哥哥不满地大叫。
一直保持沉默的周家大公子轻轻挑起一个眼神便平了弟弟的暴躁。看着气鼓鼓的弟弟，他冷哼一声：“怎么？你还想把五皇子按在地上暴打不成？”周克慕，周家大公子，为人阴险狡猾，世故圆滑，双面的转换游戏玩得游刃有余，是周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难道就任凭那小子这么奚落咱们？周家的脸面还往哪里摆！”
“什么都不懂的给我闭嘴！”周克慕丝毫不给弟弟留情面，厉声呵斥道。随即，他对施浚夜嘀咕了几句。接到命令的施家公子嘴角含笑，点头，小步跑开。
“大哥，你这是……”
“待会儿，咱们去给五皇子赔礼道歉去。”
“什么？”脾气暴躁的周克凌当即跳了起来。但是，当他看到大哥眯缝起来的鹰眼和嘴角一丝阴冷的微笑时，心下便也明白了几分。
轻轻推开雕刻有精致浮雕花纹的窗棂，清爽怡人的轻风便拂面而来。这风，来自浩渺宽广的潋波湖，湿润的空气中蕴含着清爽清甜的味道。窗外的世界——清池淡波，水色潋滟，淡烟轻笼寒水；碧粼轻纹，柳影浅映，远山拥抱青天。好一幅令人神清气爽的山水画。
小七和汀雨坐在船头，在方鸢的引导下，不亦乐乎地张望着如画风景；汀风和溪来忙着张罗各色小点心；我倚着小窗，享受习习凉风吹动衣角发梢的感觉。没有像旁人那样请歌女和乐工，我只想找个机会倾听自然的声音。偶尔这样放松一次，也是不错的选择。真是个不错的生辰旅游呢！
不过，事情总是不能尽如人意。
“爷，他们跟上来了。”溪来皱着眉头对我说，一边望向船尾。
远远地望过去，一艘极其豪华的金色大龙船，以不可一世的气势排开其它众多游行船只，缓缓地挤了上来。船头，那巨大的龙首后，站着儒雅谦和的周克慕和盛气凌人的周克凌。这又是什么情况？两兄弟一起上阵？
“舍弟出言不逊，冒犯了五皇子和七皇子。现特来向两位皇子赔礼致歉。”一袭白色长衫，风度翩翩，气质温润的周克慕微微欠身，诚恳地对我说道。相比于如同刺猬球的弟弟，哥哥周克慕给我的感觉倒是舒服得多。最起码，他能带着脾气暴躁的周克凌踏上这条小破船，就已经很不错了。
不过，既是周家人，那就没那么简单。我微笑着说道：“刚才的事，洛一时意气，也有不恰当的地方。还请周兄见谅。”
他扬起一抹舒心的笑容：“那么，请允许周某斗胆，邀请五皇子与七皇子一行赏光，同船游赏这优美的潋波湖，以略表歉意。”
我和溪来对视一眼，随即笑着点头：“那么，洛就打扰了。”
也正因为我这一撇头，就没有看到周克慕和周克凌嘴角勾起的一抹奸计得逞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出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