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会面 得见野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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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地坐在正厅的一个不被注意的角落里，我用一种看电视连续剧的心情，欣赏眼前这一场暗流汹涌的闹剧。
正位上，自然是父皇。
正位右手边开始几个，是野日使臣的位置。依次是：野日三世子扎慕炎•菲特彻，议院五老之一和撒，新月沃地住民藏太族族长巴太拉•亚尔哈，使者团护卫队右队长达米文•马亚特拉，护卫队队员蒙丽塔•柯来华。坐在他们身后的，大概是随行人员之类。挨着蒙丽塔的，依次是海岷宰相周辅正、外交大臣方忠诚。至于隐藏起来的野日人有多少，我就看不出来了。据顾沂说，不知是有恃无恐，还是为表诚意，野日一改过去竭尽铺张浪费大摇大摆之势的风格，只派了约两百人左右的规模。
正位左手边开始，则是海岷皇室成员的位置。依次是：夏泠、夏涟、夏溱和我；夏浅彬则坐在夏泠身侧，依旧是一朵盛开的蓝色鸡冠花。
六根青蓝支柱撑起宏伟的耀海殿正厅，也撑起了这一整夜的狂欢。穿着清丽的舞女在夹出的走道上翩翩起舞，隐藏在大厅深处的弄乐高手弹奏出动人的音乐；喧闹，欢笑，彻底的歌舞升平。这次宴会，没有人提到“新月沃地”，有的只是拐弯抹角的旁敲侧击和潮水一般的阿谀奉承和相互试探。剧集之无聊，让身为局外人的我昏昏欲睡。
偶然间抬眼，却看到刚刚和父皇结束愉快交谈的野日三世子，竟然向我遥遥举杯。
“野日三世子扎慕炎•菲特彻”，我曾不止一次在皇子们的闲聊中听到这个名字。野日王乌斯纳•菲特彻只有三个儿子，而将来继承王位，成为纵横西历亚平原王者的，正是最小的儿子，三世子扎慕炎。早就听说，现今二十一岁的扎慕炎是野日最著名的美男子，艳名远播四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除去那极其醒目的纯粹金长发和海岷人绝对没有的赤红瞳色，他的五官也非常完美：光洁的额，挺拔的鼻梁，明确而流畅的唇线。衣襟敞开的华服，露出男子气十足的结实胸膛，更是衬托出那种在草原人中极其少见的符合黄金分割比的完美身材。有人曾经夸张地称赞说，就连神秘优雅的神明的美貌大概也不过如此。
对于这种以“艳丽”为特征的男人，我向来是嗤之以鼻的。但是，引起我注意的却是更重要的一点。扎慕炎身上散发出一种非常矛盾的危险气息：他可以像神明一般高贵，也可以像无赖一般恶毒。至于展现哪一面，仅凭他的喜好。独断独行，他的个人风格似乎已经强烈到无论是什么都对他不会有任何影响的地步了。呵，这样的男人，他的名声，会仅仅只是靠外表的艳丽得来的？
看到他主动向我示意，虽然疑惑，但我也只有举起精致的夜光杯，微笑着回礼。
酒过三巡，人已微醉。借着喧哗吵闹的混乱的掩护，我走上凉风轻旋的长廊。冰冷的守卫在认出我后，也不再有什么动作。
月牙高挂，万木吟风，海浪低吟。
大厅的喧嚣让此刻的长廊显得格外清冷与静谧。两棵高大的古槐掩映着，星空下，远处亭台楼阁的黑色屋顶。长廊外，幽深的灌木群点缀精巧的小花园。散着淡淡幽香的花树，细细蜿蜒的曲水流亭，自然天成。顺着凉风习习的长廊慢慢前行，渐渐闻到水面上盛开的八月睡莲的沁心淡香。将大厅的喧嚣远远抛置于脑后，我走进这不知名的小花园。垂着花蕾的藤花花架，印着月光的小湖，梦幻得不真实；身后是沙沙作响的树林，声音清脆如轻轻摇响的风铃，奇异的纤细。
如此迷人景色，让我因为醉酒而略感疼痛的额头终于得到了解放。忍不住伸了个舒服的懒腰，却因为背后突然出现的那道存在感极强的气息而不得不中途打住：“难得野日三世子会有如此好兴致。”
月夜之下，赤红的眼眸隐隐有焰火之光在闪动漂移：“面对如此美景诱惑，任谁都无法不心动吧……”跟着极富磁性的低沉话音，他走上前来，带着极具魅力的笑。话虽如此，但那风情万种的眼眸里却丝毫没有什么欣赏风景的意思，满满都是玩味，对我的。甚至觉得，他那意图极其明显的打量目光已经穿透了我身上厚重的礼服。
全身的肌肉都为之紧张，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羞辱感沿着脊梁骨悄悄爬上了后背。习惯性地掩藏起自己的真实情绪，我镇定下来，毫不示弱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双似乎能吸走天地间所有光彩的妖艳瞳孔。
妖娆魅惑的笑容在泛着淡紫色彩的唇边逐渐扩大。那是一种令人不舒服的笑容，似乎是在刻意展示他的魅力。“有没有人赞美过这双漂亮的眼睛？”强壮的身影逐渐靠近。他的嗓音越来越低沉，弥漫其间的蛊惑的味道越来越浓：“灰蓝的色泽——却很明亮，很灿烂的燃烧着呢……”修长有力的手，慢慢伸出烫金色滚边的袖口，似乎想拂上我的脸颊。
浮动在空气中的荷花暗香突然刺鼻起来。夜晚的风，拂过浓黑色的树梢，发出低哑的沙沙声。
那只手，宛若危险的讯号，慢慢靠近，擦过我的鬓角，落在脑后一丛盛开的花树枝上。一声脆响，在月光下泛着朦胧银色的花团就转移到了他的指间。而比这鲜花更诱人的，就是野日三世子那如月晕一般不可捉摸的笑颜。我承认，就算是对男人来说，这样的笑容也是足够摄人心魄，其强大的魔力似乎能把整个灵魂都吞噬似的。但，这笑容的对象既然是我，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恭谨地欠身：“三世子谬赞了。诚挚地，愿三世子的海岷之旅愉快而充实！愿海野两国从此互惠互利，和平共处！”擦身而过，我闻到非常熟悉的脂粉香——红蓟的香味，甘甜，危险，浓郁。在他身上，我完全没有体会到印象中草原男儿那种强烈的直爽与豪气。能将整个野日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男人啊……真是个不错的对手呢！
扎慕炎一直目送五皇子的背影融入歌舞升平的大厅。蓬勃盛开的花朵，在逐渐收拢的有力的手指间，脆弱地弯折；透亮的汁液，从指缝间渗出，在男子宽大的手背滑下晶亮的痕迹。一抹轻佻魅惑的笑，浮现在线条性感的唇边。
即使已经回到座位，残留在我身上的不适感还是久久未曾消散尽。不过，很明显有人比我更不爽——
“溪来，你气鼓鼓的做什么？”我斜眼看向身后，即将跌破爆炸点的家伙。
“爷！那家伙……那家伙刚才是在……”溪来拼命克制自己不跳起来，一边别扭地压低嗓音，咬牙切齿地说，“对您……不敬！”他没敢用“调戏”这个更准确的词语。刚才，他恨不得当即扑出去砍了那不安分的手！
我摇摇头：“别管他，安心吃你的饭！要不然，我替你吃了它？”眼神飘向溪来面前的矮桌上，尚未动过的一盘椰肉酥和一罐子果汁。
“爷！”溪来无奈地抚额叹息。
借着大嚼食物的掩饰，我对溪来比出口型：“不用担心，他会付出代价的。”看来，今天晚上有必要去见见方大人了。
第二天，浪湾城城门大开，将停留在门外的野日车队尽数迎进皇宫。因为场面规模太大，皇宫中的侍卫被抽去许多，到各个宫门帮忙。每个人都自顾不暇，没有丝毫多余精力去注意别人的事。所以，当两个年轻侍卫快步走出去时，没人多想什么。
在偏僻的角落里，顾沂停下匆忙的脚步，回头对身后低着头的人说道：“你只要继续向东走，就能出浪湾城。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这枚令牌。”
那高挑的身影抬起头，露出刘海下的深褐色眼眸。一身侍卫装扮的阿洵，显得英姿逼人，说不出的好看。她从顾沂手中接过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雕刻精巧的翻飞海龙，爪下五朵蓝色浪花：是海岷五皇子的亲信才能使用的令牌。靠它，可在整个海岷皇宫畅通无阻。但是，一旦使用，便会危险地留下极为明显的线索。攥紧了这重要的令牌，阿洵郑重地点点头，向东迈开步子。
“你必须小心谨慎。”顾沂忽然开口，语气是说不出的冷酷，“一旦被抓，五爷就会被你牵连。那样的话，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身在地狱的痛苦，绝对！”
“我知道。”没有回头，阿洵甩开步子，向出口跑去。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分别前的情景——
“抱歉，一直在欺瞒你。”夏公子，不，是海岷五皇子夏洛，郑重地向自己道歉，“请跟着顾沂走，他会带你离开这海岷皇宫。还有这个，”他拿出一颗六棱锥挂坠：“既然这是你父亲的遗物，还是应该由你来好好保管。”这颗挂坠，上好的红焰石，刻着精巧的怒放蔷薇，一直挂在自己的脖颈之下，是最敬爱的父亲留给她的东西。因为感激五皇子的救命之恩，不久前，她把这如生命般珍惜的挂坠送给了他。没想到，分别前，五皇子又将它送还了回来。
这个笨蛋……如果他知道，他刚刚放弃了什么，不知道会不会万分后悔啊……我是真的，想把这重要的钥匙送给他的。虽然知道不应该，但是我真的是这样想的。笨蛋……他居然不要！天下居然会有这样的笨蛋！但是……但是……
随着急促的脚步，女子的眼泪一颗颗接连坠落，就像从串线上滑下的圆润珍珠。
当顾沂回到破晓楼的时候，我正将方忠诚的信放在火焰上烧掉。瞥见顾沂的身影，心知她已经出了皇宫，但我已经没有时间去感到遗憾或是怅然。失去了便是失去了，纵使再留恋，也只能眼睁睁地看她消失在眼前。人，就是这样无能为力的愚蠢的动物，不是么？
接下来我要做的，只是养足精神，去应对接下来的一场大战。
当天，海岷和野日就进行了两国间的正式对话。野日三世子虽说是使团的领军人物，但最终坐上谈判桌的是野日议院五老之一的和撒和藏太族族长巴太拉•亚尔哈。在解决了一大堆无关主题的事情之后，最终的问题，新月沃地的行政权归属，终于搬上了台面。谈判很艰难，也充满了火药味。每个人都很小心，因为在那样的情况下，一个字的不恰当，就会招来意想不到的恶劣后果。
谈判开始后的第十五天午夜，方忠诚身心俱疲地回到宫中临时住地。屏退所有人，他脚步有些踉跄地推开卧室门。也不能怪这样一个堂堂海岷高官如此仪容不整，只能说，这场谈判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残酷战争，无情地压榨着这个50多岁中年人的精力与生命。刚喘口气，方忠诚便惊讶地看到窗前立着一个修长的人影。
黑色的劲装，将他不着痕迹地融合进朦胧夜色里；随意梳起的发，用黑色的发带压住；墨绿色、黑色、棕色和土黄色的油彩将他的面容完全遮掩住；夺目的灰蓝眸子里，淡淡流露出一丝危险与神秘的气息。
“见过公子。”很难想象，身为外交总理大臣的方忠诚会用如此恭敬的态度对待这样的身份不明者。
“这几日，方大人辛苦了。”来访者向方忠诚欠身致意。
“哪里！哪里！要不是没有公子的帮助，恐怕现在的状况怕是会更加糟糕啊……”方忠诚小心地打着哈哈。
这几日的接触，让方忠诚知道，绝对不可小看这个甚至还是“孩子”的年轻人。不久前，就是这个神秘的年轻人，主动联络自己，说是有办法帮他在谈判桌上取得胜利。本是将信将疑，但这年轻人的话语也有几分道理，便采纳了他的意见。不想，所取得的情况竟然比想象中好了很多。在两国商业交往方面，甚至取得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利益。海岷皇对这样的局面非常满意，对方忠诚更是赏赐有加，无形之中提升了方忠诚的地位与威信，有些时候甚至还压过了宰相的风头。方忠诚自鸣得意之余，对这个暗中帮助自己的神秘少年也是另眼相看。但是，直到现在，他依旧不知道这个只在晚上出现的神秘少年究竟来自哪里。
曾经，他试着用威胁的方法逼迫少年说出他的来路，但是失败了。
“方大人，如果您现在把我送给皇上或是野日，您以为您可以全身而退吗？再者说来，难道您想这几日的努力全部白费？当今皇上对待野日的态度，我想方大人是知道的吧！如果让皇上失望，您会有怎样的下场呢？您难道想用您和儿子的仕途，以及孙子未来的至尊地位，来换取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的身份？呵呵……”
尖锐恐怖的笑声，长久地徘徊在方忠诚的梦里，也彻底地断了他想算计这个少年的心思。一旦他失败，不仅仅是方忠诚自己身败名裂，还会使三皇子在皇位竞争中处于绝对劣势，甚至被流放！这是方家绝对不愿意看到的！他不敢赌上这一切，只能选择对这个危险分子言听计从，恭恭敬敬。
纵使，这是一种耻辱。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会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