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遗憾 是时候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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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破晓楼，差不多快中午了。
我翻身跃上屋顶。极目看去：近处，植物园中苹果树已经爆出星星点点的新面孔，火红的石榴花更是引燃茂盛的娇艳灿烂；远方，一条挂着海岷海蓝色神龙图腾的大船正在启航。一望无际的碧海，帆影点点，鸥鸣阵阵，海涛声声。
好风景！
回想起前世，我似乎很少如此悠哉地欣赏风景。十八岁之前，忙于让自己存活下来；十八岁之后，忙于堂堂正正地载负起那一身军装绿。如此想来，难道，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变得悠闲了？哈哈！换一种生活方式，似乎也不错。
正惬意地享受着咸湿海风吹拂的舒适感觉，远远传来汀风的呼唤：“爷！爷！下来一下！”汀风知道，没事的时候，除了卧室里那张木床，五爷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屋顶了。
“怎么了？”我纵身从屋顶跳下去，安稳落地。
“是阿洵。她想走了。”
阿洵就是那个女刺客，才十七岁。她的故乡瓦伦城是秦秋一个贫困的边境城镇。父母死后，幼小的她就跟着哥哥四郎在亚叙大陆上流浪。人心险恶，世事无常，为了活下去，兄妹俩学了一身不俗的武功。后来，两人到了海岷边境，靠四郎在码头上做搬运工，阿洵在码头上打杂，才能勉强度日。
有一次海贼来袭，混乱中，四郎不俗的身手恰巧被周辅正看到，兄妹两人便被带进周相府。周辅正许诺，只要四郎为他卖命，他就保证兄妹俩有个安身之所，不必再忍受风吹日晒之苦。为了妹妹，四郎咬牙接受了这种刀头添血为生的工作。也许四郎早就知道，有朝一日他会成为政治谋利的牺牲品，但是为了心爱的妹妹，他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愚蠢！难道他以为孤身一人的妹妹可以顺利地活下去吗？怕是再晚些时候，就算阿洵不出手袭击周辅正，这老谋深算的政治狐狸也会下手除去这个很有可能知道一切计划的女人。再说，以一个女人的力量，再强大，敌得过周相府里天南海北杂七杂八的刀剑吗？
我叹气：该怎么办？这些日子，被端了自家窝的周相想必正像只炸了毛的老虎，在红浪城里发了疯似的找她。碍于皇宫是父皇的绝对领域，他也不好放开手脚，冲进来掘地三尺地找那女刺客。但一直让她待在地下也不好——人和植物一样，总归要晒晒太阳才能正常生长，不是？正在考虑该怎么安置她，忽然听说她要离开，我也是一怔。
说实话，脑袋里转过很多种办法，就是没想到放她走，只想把她留在身边，作为另一支强有力的武器。我知道这种想法很自私，但我就是这样的打算的！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你打算离开？”
“是。”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她已经差不多恢复了健康。她端正地坐在床前的矮凳上，回答我的问话，不卑不亢。高高束起的发辫，让她看上去英气勃勃。
“你能去哪里？”
“呃……”看样子，她并没有去考虑这些简单却是最重要的事情，“继续流浪吧！”
我不禁有些火大：“不愿待在这里吗？不喜欢这里？”
“不……”她摇头，“这里很好，汀风妹妹也很照顾我……可是，决定了——我要离开。”
她寂寞孤独的语气让我心口一紧。归属感……吗？我明白，那种看着一切繁华，却深知所有都和自己没有丝毫关系的空洞与无力感——视野的繁华，让心的荒凉暴露在旷野里，令人无地自容。
心知她倔强的性格，我知道留不住她了，只好妥协：“再等些日子吧！不久，野日使臣到达海岷，到时候会有很多车马进出，送你出去也安全些。”毕竟这次不同往日，我不敢保证我的“小动作”不会通过“暗影”的嘴巴让父皇知晓。
想到要送她离开，说“舍得”，是在骗自己。可阿洵不是唐茗，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住她，也不愿去强求一个女人留在我身边，以她最痛恨的爪牙身份。在她的心上再添一道伤口，对我来说，是不忍下手的任务。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个女人心生怜惜，但我已经习惯于去听从心灵的声音，自由简单。
“阿洵谢过夏公子。”因为醒来之后就在这间地下室里，也不曾踏出去一步，再加上破晓楼的人嘴都很严实，所以她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就身在海岷皇宫内，只知道我姓夏，就是那个在周府内和她并肩作战，还救了她的人。不过，“夏”是海岷的国姓，她大概也猜到我是什么皇族成员，谈吐间也多了一点疏远。
有些心烦意乱，我也没有去理会她的感谢。
她抬头看看我，忽然跪下来，俯下身去，朗声说道：“大恩大德，阿洵今生无以为报。只希望来生，我们兄妹俩可以做牛做马，报答夏公子的这份恩情！”我想，她指的是粼溪边那一刀和我事后为她找回四郎的尸首这两件事。
粼溪边的那场打斗，不过是一心求生存的人的正常反应。换我的话，恐怕会做的更绝更残忍。我自然不能责怪她。
“包打听”顾沂告诉我，四郎的尸首在监狱的停尸房里放了很长时间，直到四天前的晚上才被扔到郊外的乱葬岗上。HO! My God! 周辅正这老家伙做事也太绝了吧！这让我怎么找？！且不说乱葬岗上常有野狗豺狼之类的出没，晚两天四郎便是尸骨无存，要让我从堆积如山的尸体上找一具根本没见过的尸身……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过，看不过阿洵总是暗自垂泪的模样，我最终还是抱着侥幸心理，捡了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去了乱葬岗一趟。我不想把这事交给其他人——让你去阴风阵阵的乱葬岗找具尸体，即使是风和日丽的大白天，怎么想都是脊背发凉。
事实再次证明，本人的运气真的好得不行！也许是负责抛尸的家伙心心念念，要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将四郎的尸身直接从马车上抛了下去，导致可怜的四郎就躺在乱葬岗的栅栏边，突兀得很。戴上早就准备好的加了活性炭层的口罩和布手套，心中一遍遍地默念“阿弥陀佛”，我翻进乱葬岗，用太初力将四郎冰封住，将他带了出来。还好来得早，否则就只能带点野狗啃过的碎骨头回去了……想想就觉得好恶心！忽然很想去撞墙——我究竟是在做什么啊！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按照秦岭的风俗，我将四郎面朝北方，也就是他的故乡，安葬在郊外的公共墓林里。
坐在木梯上，听着女子的抽泣声在不大的地下室里来回游荡着，我不禁想起了那些曾经拍着我的肩膀，和我一起坐在内蒙古草原上，围着篝火，大口喝酒，大声唱歌的弟兄们……这样想着，一贯坚硬收缩的心就渐渐地软了，渐渐地舒张开了。
伸手扶她起来:“你有什么事就跟汀风说，她会帮你打理。请再耐心些，我会助你离开。”站起身，我离开地下室。在心底微微叹口气：也许，这是一种不可避免的遗憾吧！还好，我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这样的遗憾。
少年离去的背影倒映在沉寂的深褐色眼眸里。
满目伤情，摔得一池萍碎。
按两国制定的友好交流计划，今天是野日使臣到达海岷的日子。
野日与海岷，因为萨帕尔山的阻隔，本来是没什么交流机会，商业往来也少得可怜。后来，勇敢的探险家在山峰之间发现了一条“天路”，再加上野海隧道的打通，两国才得以频繁地接触与对话。但随之而来的，还有数不清的不合与纠纷——例如，新月沃地。看来，“国家利益决定国际关系”，即使在这个时空，也是绝对真理。若某一天，国与国之间达成永远的和谐共处，那必是灭亡的那一天。
虽然野日为四国最强，但海岷也没有白白浪费这数百年的时间。真不知道这次的会面，会导致怎样的后果呢！
不禁联想到了前世的中英两国就香港问题的交锋。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那么伟大的人物，能想出个类似于“一国两制”的理论。哈！果然是政治思想理论背过头了。
我没有跟着其他皇子们一起去参加迎接野日使臣的仪式。反正，主角只是父皇和野日三世子——其余站得密密麻麻的众人，不过是撑场面的摆设而已。我干什么要去当这可有可无的点缀角色呢？一整天，我都窝在天泽阁，在驱虫药的香味里，读最喜欢的《启示录》，和涞夫人随意地聊天。这样也是一种打发时间的好方法。不过，到了晚上，我便再没有办法如此悠哉了。
欢迎野日使者的宴会是在今晚月亮升上中天时开始，海岷皇族成员必须全员到齐。傍晚，我回到破晓楼，一边在汀风的帮助下换衣，一边听顾沂天花乱坠地吹白天那场面是如何如何壮观，如何如何精彩，如何如何华丽，等等。待穿戴完毕一身华贵的礼服，大体的情况我已了解得七七八八了。
“爷，您看这样行吗？”汀风收回忙碌的手，问道。后退两步，女孩子微红脸，赞叹的目光却不顾矜持，牢牢锁定在了自家五爷的身上。
“只要是汀风选的，绝对不会有错。”我再一次体会到，换衣可比不得站军姿。要不是还有顾沂在身边打岔，我早被一身繁复的衣物装饰惹得暴跳起来了。低头看看身上式样华丽得有些浮夸的礼服，还有脖子、手腕和腰带上一串接一串的饰品，心里虽然是一万个不喜欢，但特殊场合，也是没办法。一边狠狠腹诽那些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制定下如此折磨人的礼仪规则的欠扁家伙们，连镜子都不想照，我一甩衣摆，直接向耀海殿走去。
沿着海底寒石铺成的大道，我再次面对那高高的大理石阶梯。仰望，看正厅中人影晃动的样子，大概文武百官都来齐了吧。有点头疼……我可是天生跟这“热闹”的饭局场面八字不合啊！
“哟！看看这是谁呀！”这个让我耳后发毛的尖锐嗓音……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六弟！收敛些！”如海涛一般动听的嗓音，却很寒冷。
安抚好闹着要罢工的面部肌肉，转身，我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平和：“太子哥哥，六弟，好久不见。”
在大道两边灯光的映照下，夏浅彬的表情似乎有一丝扭曲。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待会儿在宴会上，你最好别说话！你只会给我海岷丢脸！空有一副好皮囊的家伙……”
“那想必六弟定会给在野日使臣面前，为海岷争得无上光荣咯？”无视夏浅彬变青的脸，我微笑着施礼，“那么，洛期待着六弟的精彩表现。太子哥哥，六弟，请恕洛失陪。”
夏泠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快要失控的夏浅彬身前，轻声说道：“不和我们一道上去么？”
“谢太子哥哥关心！洛只是想随处走走，不会有事。”
一边安抚将牙咬得咯咯响的六弟，夏泠在碧蓝色的眼眸里深深刻下了夏洛慢慢走开的身影。刚才微笑的夏洛，就像是一个精致的玩偶娃娃，很漂亮，却是那么的阴暗，带着嘲讽的神情，令他感到不安。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