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理想 一个悲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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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宁静的午后，我窝在植物园里忙于打理长得不亦乐乎的绿色生命们。
“看不出来五皇子还挺悠闲的。”唐茗凉嗖嗖的声音从身后飘来。生性有洁癖的他，远远地站在干燥的地方，也不踏进田间一步。
“我可不可以把你的话理解为是‘羡慕’？”转头——那人背后射来的强阳光，迫使我不得不眯起眼睛。他今天没有梳发髻，只是随便捡了根银色发带，松散散地扎起了长得有些吓人的头发。
唐茗撇了撇嘴：眼前的海岷五皇子一头一脸的灰头土脑，白净的脸上还横七竖八地抹着一道道泥印，更不用说是身上那件随便披着的粗布短衣；左手一株拔下来的野草，右手一把占满泥的花铲，身旁还放着一只半满的水桶。在强烈的阳光下，这个名叫夏洛的少年，完全是个在田间打滚的泥猴子！即便是森严的皇宫规矩，可是要他对这样的一个满身泥土气息的皇子行礼、恭敬什么的，即使他的生性并不高傲，唐茗也完全做不到！
见唐茗没再说什么反驳的话，我不禁露齿一笑：“先不说这个。那家伙的恢复情况如何？”周相府里的那名女刺客，我不敢让更多人知道她的存在。所以，我只好假借复诊的名义，拜托唐茗给她治疗。
“腿能保住，好好静养的话，不会对行动能力有什么不良影响。至于其它伤，也是两个字：静养。我已经写好药方，交给汀风了。”说起他最熟悉的话题，唐茗自动换上了负责医生的一本正经。
“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虽然知道不怎么光彩，但是我承认，我在打那个女人的主意。也许，我可以把她留在我的身边！这叫什么来着……对！挖墙脚！不过，挖的是别人不要的墙角罢了。
唐茗从鼻腔里哼一声：“小的敢问五皇子，听说过‘伤筋动骨一百天’吗？不是谁都有五皇子如此‘异禀’的。”
知道他在吐槽我超常的恢复能力，所以也把它当作是嫉妒好了，哈哈！起身，拎起脚边的水桶，我随意地拍拍他的肩：“进来坐坐吧，虽然没什么上好的茶水。”装作没看见那件青色外套上两个大大的泥手印和那小子阴了半边的脸。
从植物园里摘来的新鲜藿香，由汀风的巧手泡成香气四溢的茶水，在不大的客厅里散发着袅袅雾气。
“上次和你说过的事情，考虑的如何？”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把唐茗留在我身边会比较好。不仅仅是因为我喜欢他，也是需要他的医术。更大的因素，我想，是因为这一个清明的灵魂。
这段时间，随着形式日渐清朗，心脏中那股莫名躁动发作的次数也越来越多。那种近乎疯狂的受压迫感让我非常厌恶！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待在唐茗身边，他身上那阵草药的清香就能让我平静下来。
不论如何，我都不能成为魔鬼！否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做出令自己万分后悔的事情！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很恶劣！但是，如果老A不恶劣，这世界上就没有恶劣的人了！
“呵……五皇子还是如此的直率啊！”唐茗无奈地笑，放下茶杯，“小的还是那句话——不做趋炎附势之人。”
“你真是固执。”平静地叉起双手，我也不看向唐茗，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你拒绝所谓权势，恐怕只是害怕有朝一日那些东西会蒙蔽你的双眼，让你失了本心，对不对？”
唐茗垂下眼睑，右手掌逐渐紧握成拳。
“我知道，你一心想做个拯救世人的医生，用你的双手尽可能减少人间的病痛。你的理想太单纯，也太脆弱。而皇宫深院，束缚太多太多，诱惑太多太多，所以你选择冷眼看一切。我的话对吗？”
唐茗的眉心皱紧，松开，再皱紧，英俊的脸庞为此而一遍遍扭曲。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一反往日风轻云淡的样子，痛苦地叫起来：“小的没有办法！小的已经不敢再去相信这个世界了！我现在只想把那些绝世的医术带出皇宫！我一点也不留恋这里！但是，在愿望达成之前，我不能离开！哪怕再辛苦，也不能！我只能拒绝一切，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方法！我能怎么办！”年轻的医正，因为理想与现实的差距而痛苦不堪。
多年前，家乡瘟疫肆虐，失去亲人的痛苦让年幼的唐茗流着泪对自己的灵魂郑重发誓：我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医生！我要让这个世界不再有人经历和我一样的失去亲人的痛苦！
很狂妄的理想！很不切实际的理想！但是，唐茗为此奋斗了十多年。这期间，他经历了很多，见识了很多，受过伤，也流过泪，但是他坚持了下来。终于，他来到了在医学界中享有“圣地”之名的御医院，成为一名御医正。满心欢喜的年轻人正想一展他胸中抱负，却被残酷的现实打压得抬不起头来。黑暗的交易，邪恶的暗箱操作；权力的打压，同僚的勾心斗角……终于，当他一向尊敬的授业老师庞御医直白地命令他将一味毒药掺进皇太子的药膳中，这个年轻人的理想世界便瞬间崩塌！
这个原本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失掉了对这个世界的信心，从此从利益漩涡中干净地抽身，终日埋头于如山的书籍中。但他没有失去最初的正直，心中的原则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唐茗不顾惜一切，哪怕与宫中的恶势力抗争，只为了保住最后的做人原则，只为了心中仅存的一片清明！其实，他不仅仅是在与这个皇宫作斗争，更是在与这个世界抗争！为了苦苦支撑到现在的原则！
我静静地听着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倾吐痛哭，听他的声嘶力竭，听他的辛酸绝望。等他平静下来，我毫不可怜地随手拿了块手巾扔到他脸上：“你对这个世界绝望？哈！如果是彻底的绝望，那你为什么要出面为我洗刷冤屈？又为什么坐在破晓楼里！你在欺骗谁？”这傻小子……漫长的等待，自我的封闭，怕是早被这个时代给踢出去了！我盯着他的双眼：一双蓝得像幽潭般漂亮的眼睛，此刻却溢满了痛苦与迷茫。“想不想听听我的废话？”鞋底轻轻蹭着光滑的灰白大理石地面，仰头，少年的嘴角突然泛起一抹淡淡的笑。
我突然很想说些话，说些就算在梦境中也不敢说的话——
“唐茗，你说你对这个世界绝望，却还想用你的医术去救人，却还想尽可能的还世界一个唯一真相，不正说明了你对这个世界还抱有希望吗？没错，这个世界很残酷。但，你的迷茫与固执，只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惨淡让你看不到存在于世界的价值，看不到生为人的价值。唐茗啊，任凭世界再怎么不堪，人总是在不断被玷污的同时，追寻着至高无上的纯洁。你不就是这样的吗？”
唐茗有些恍惚地听着，像谛听从遥远的地方吟唱而来的真理。
“我经历过真实的死亡，也有活生生的躯体在我的手中一点点冷下去。我告诉一次次活过来的自己：既然我活着，我就要轰轰烈烈地活下去，用自己的眼睛，替那些不能再看的人，看以后的每一个日出！曾有人对我说：人贵在自知，而自知之后，贵在抗争。过去不能改变，未来不能把握，但现在却是抓在自己手里的。如果生在这样的世界是我的命运，那么，我就要在这样的世界里，守着内心的希望，爽快地活下去！这是我的承诺和誓言，不对任何人，只对自己的灵魂！”
“为什么……”唐茗喃喃自语，“为什么……”
“得失之间，便是生命的构筑。我早已说服自己，以柔韧的心态去直面一切。唐茗，人是自由的，不必将自己困死在某个自我划定的牢笼中，对不对？”
“那么……我又该如何活下去？”
“你看池塘里那一株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害怕周遭的污浊，恰恰是自己怯懦的表现！唐茗，要相信，只要你勇敢地往前进，不迷茫，不退缩，不停下脚步，不回头张望，必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不要放弃你心中的希望，不要封闭你自己的心灵！”我看着早已经呆愣过去的唐茗，“我说这些，是希望你能睁开眼睛，看看‘真实’。”
“真实……这个世界真的还存在‘真实’吗？”唐茗觉得，内心深处有一些顽固的东西在碎裂、瓦解。
“这就要你自己去判断咯！当然，我们会在你身边……”
在少年的轻笑声中，唐茗惊讶地抬起头，却在他的下一句话里彻底呆住——
“呐，喜欢这里的话，就留在破晓楼吧，唐茗。在这里，你只要做一个纯粹的医生就可以了。”
唐茗用一种充满了震惊与迷茫的神色看着我，仿佛凝固住了。是的，他承认，他喜欢这个可以说是荒凉的地方：与其它地方相比，这里的空气更加清新，这里的生活更加自在。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个全海岷最痴傻最放肆的人，带着一帮吵吵闹闹，精彩地活着。这个狂妄的少年，居然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说，只要他做一个纯粹的医生！唐茗撇过头去：“自作主张是你的习惯吗……”海蓝的发丝遮挡住他的脸，只看得到微微颤抖的肩膀。
“有些决定，你不下，只有我来替你下咯！”我知道我此时的表情一定很恶劣。
“我的目标是成为天下第一的神医。如果你阻碍了我……”
“如果我阻碍了你，必在你面前自刎以谢罪！”这，是我给出的承诺。
唐茗用看怪物的眼神扫我一眼，嘴角已是满满的快溢出来的笑。
咧开嘴，奸计得逞地笑，我转头招呼道，“伙计们！菜！酒！灯光！给我上！”
瞬时，扑啦啦涌进一帮人；瞬时，唐茗的俊脸白了：“喂……喂！”
我就是有预谋的！你又能奈我何，唐茗！
海风习习的凉亭里，好容易从疯狂聚会上脱身的唐茗手忙脚乱地整理一身的狼狈。刚才这样的玩闹，对于一贯生活在药材和病人之间的他来说，是完全无法想象的！费力地清洗着粘在长发上的虾酱汁，唐茗觉得自己是应该生气的，而且应该非常愤怒才对，可是……可是怎么一点反感都没有，还觉得很开心，甚至有一丝……羡慕呢？
“唐医正！我把干毛巾送来了。”
“谢谢你，溪来。”
放下毛巾的溪来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在医正的身边坐了下来：“抱歉，五爷吓到你了。”医正负责宫人的健康状况，所以溪来早就已经认识了这样的一个性格独特的医正的。
提起那个令他琢磨不透的五皇子，唐茗忍不住就微笑起来：“不……确实有一点。”
“五爷就是这样的人。”溪来咧开嘴角，他的笑里融合进一点精明的狡猾，“既然加入了破晓楼，唐医正就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哟！”看到那双普蓝色眼眸中的疑惑与惊讶，少年的笑颜里又掺杂了一丝骄傲：“因为我们是被一个很麻烦，很任性，也很温柔的人保护着呢！”跟着这样的五爷，每一个人都在悄悄发生变化，包括一贯怯懦的自己。“唐医正，在破晓楼这里，你不需要提防什么——想说什么便说，想做什么便做。就算你想离开，也只需要对五爷说一声便可。但是，”已有了俊朗轮廓的十八岁少年站起身，犀利的眼神直盯年轻的医正，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你要牢牢记住一点：破晓楼的人，绝不会向不同的敌人挥刀！绝不会成为五爷的累赘！”
“我明白。”这就是，皇宫中独一无二的破晓楼！看来，得拼上性命地努力，才能继续留在这里啊……唐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想着想着，忍不住的笑容就逐渐扩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