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结盟 与坚强的妗 ...
-
隔着雨帘，远远地看到长河宫的模糊轮廓，就听到一阵悠长的箫声飘摇而来。平日没有什么机会听音乐，但此时我仍然感觉得到其中的绵绵哀愁，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是妗妃吗？
出来应门的宫女看见我，也不说什么，只是谨慎地左右看了看，一低头，将我引进去。
我独自走过被雨润饰得光滑清凉的小石子路。内苑的小凉亭里，妗妃一身青色长裙，面对阵阵风雨。无情的岁月在妗妃的面容上留下了些许痕迹，但不曾削减她当年的清丽绝伦。一根乳白的长箫，手指轻动，气息若兰，缠绵哀婉的曲调便婉转而出。我也不出声，撑着伞耐心等。良久，她轻叹一声，收起精巧的乐器，向我看来。
“洛见过妗妃娘娘。”
“五殿下不必客气。若有失礼之处，还请五殿下不要责怪。”妗妃盈盈一拜，“请五殿下随本宫来吧！”
长河宫怎么说都是娘娘的寝宫，本质一点说，是女子的闺房，怎么着也该女人味十足的吧？可这……我全方位地打量着眼前的房间——凡是眼光可及处，均堆满了书和各种长长短短的卷轴字画。真不愧它的名字：书斋。
“这些都是……”我有些难以置信地指了指铺天盖地的书。
“啊，都是无聊的时候看的。”妗妃亲自捧茶，见我惊讶，不在意地笑笑，递给我一封信，“请五殿下看看这个。”
信的内容很让我感到意外。这是已经成为户部尚书的张奉石写给女儿的，有满满三张信纸。第一张写满了一个在官场身不由己担惊受怕的父亲对身居宫廷的女儿的殷殷关切，字里行间均是深切担忧与歉意。第二张的内容则让我不得不重视起来——是关于玖贵妃的生父，即宰相周辅正的。剩下的则是张侍郎对女儿的声声叮嘱。毕竟是在官场混了许久，深知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也怪不得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如此提心吊胆。
“您有一个很好的父亲，娘娘。”我微笑道。感觉得到，那一字字背后传来的浓浓温暖和关爱。
“啊？”妗妃娘娘愣住了。此刻，在她面前的十五岁少年褪去了平日常见的精明与凌厉，灰蓝的眼眸中闪动着纯粹的暖意与一抹浅浅羡慕。妗妃猛然意识到，五皇子夏洛不过是个还渴望着长辈关爱的少年。微微一笑，妗妃答话：“本宫替家父张大人谢过殿下。”
我将信纸折了折，还给眼神深邃的女子。妗妃拿下罩着鲸油灯的纸笼，将信纸伸到明亮的火焰上方。略带蓝色的信纸在那双深蓝色瞳孔中安静地燃烧。妗妃转过身来的时候，有神的眼睛里已是一片决绝。见女子神色郑重，我也收起了随性的意味。也许，一直等待的时机，终于出现了！“信我已经看完。娘娘可以说出您的本意了吧？”
妗妃一愣。她可能没想到我会如此直接地切入正题。也是没办法。当初在基地学习的时候，我的心理课成绩一贯游走于80到90分之间，算是最差的一门功课，所以打心理战一向是我的弱项。不过这次，我的对面人是矜妃娘娘，一个了不得的女人。她找我，想必也有了精心的准备。我赌，赌这次会面，一大半不是与我谈判，而是为了确认。
妗妃赞叹地看着少年深不见底的眸子：“想必五殿下也知道了，往日一贯坚持野日与我海岷交好的周相在昨天的早朝上竟然一口咬定野日此次前来绝非善意。转变如此之快，令人不得不注意。而且据他府上的下人说，这些日子，周相和玖贵妃之间频繁地书信来往。在刺杀事件发生之前，还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进出周相府。”
“身份不明？”该不会，是那女人所说的……
“对。戴着斗笠，用纱遮住脸，全身裹在灰色大氅里。看身型，不像是海岷人。”
不像是海岷人？也许有些武断，但如果我的假设成立，一切就都说得通了！那些盖着火麒麟印章的陶管就有明确来处了！“娘娘是怀疑周相和这次的事件有关？”只有一点线索便做出如此大胆的推测，好一个厉害的女人！若是生在现代，必定是个撒切尔夫人式的政客！
“只是一个久居深宫，看惯勾心斗角的女人的直觉罢了。”妗妃苦笑一声，“五殿下以后会明白的。”
我陷入自己的思考中。如果周辅正在私下里与野日有来往的话，野日那边在想什么他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以野日的实力，想探听周府动向也是易如反掌。
我现在可以大体还原出整个事件：也许，这次事件的初衷只是单纯为了教训我。既然破晓楼自始至终都在玖贵妃的监视之下，那么，她不难知道我要去抢种子的事情；偷换种子，让我的身边有毒物；王辛鸿是周辅正安插在方府的人，玖贵妃派他偷红蓟为的是做出园里少了红蓟的迹象，却意外地惊动了我；再派刺客四郎行刺自己的女儿，让戚云翳在他得手后立即处死四郎，死无对证；唯一的线索红蓟毒便将主使人的身份牢牢锁定在我身上；日后加以调查，便会知道我园里的红蓟是无毒的，或者玖贵妃动用周家的力量保我完好就可以了。这样一来，一个崩溃痴傻的五皇子便会对她唯命是从。
但是，玖贵妃没有想到，这个报复计划被野日和周辅正充分利用了！如果我猜得没错，四郎是周辅正的爪牙，而周辅正在一定程度上受野日控制。只要把握好时间，让四郎的行刺对象增加一个三皇子，便完全可以做出“刺客连续袭击清烨殿和翠涵殿”的假象，使人搞不清究竟针对的是哪一家。而野日之所以会选择本国特产毒物红蓟，一是为了控制剂量，二是为了方便洗脱嫌疑。却不知，这正说明了真正的主使者到底是谁！
大概玖贵妃完全没想到父亲会利用自己。为了尽可能避开嫌疑，周相自然要装得与野日疏远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女儿一个马虎的交代。毕竟是同条绳上串的蚂蚱！
野日费心思去经营这些，大概是为了威胁方忠诚，让他在外交上松口，争取利益最大化。一边是皇命，一边是孙子的性命，搞不好就里外不是人。哈！方老头还真是难做人！至于“利益最大化”，除了新月沃地之外，我不做二想。
哼……你以为会一帆风顺吗，野日！
有了目标，之前心中的烦扰也一并去得干净。果然，简单才适合我。不禁想起以前射击训练教官的话：“只看得到靶心！其它的，全部入不了你们的眼！”
妗妃有些诧异地看着少年紧锁的眉心松开，一边嘴角挑起嚣张的弧度。那种令人心惊的张狂的笑，充满自信与激昂的调子，在女子的心中挑起震动——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少年啊？他难道不知道对手是谁吗？为什么还能露出如此笑容？仿佛闲庭信步般的放松……他如果不是白痴，就决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妗妃暗暗舒了口气，还好，自己选择做他的同盟，而不是对手。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像是个孩子正跑来。浪紫的呼喊声远远地飘过：“七殿下！七殿下！您不能去那里的！”
杀气在冲破躯体暴涨的前一刻生生收回。为了缓解力量反噬的压迫感，我不得不大声咳嗽两声，以此来咽下咽喉翻涌的血气。这小家伙，我真拿你没办法啊！
妗妃扬起一抹了然的笑：“让五殿下笑话了。大概是宫女说漏了嘴，让渝儿知道你在这里。”
正说着，门被撞开，水蓝色的小身影几乎是滚着进来的：“娘！五哥是不是……啊！”小家伙瞄见我，像是伸开触手的海葵瞬时收拢起来，束手束脚地向我行礼：“渝儿见过五哥。”还是那个神态，亲昵中透着三分拘束，七分慌乱——却真的是可爱至极！
我努力板起面孔，走到他面前蹲下，平视：“小七怕我？”逗逗他也是个不错的想法。谁叫老A最拿手的就是A人呢？
“啊……啊？不是……我……没有……哎呀！”最后那一声，是我把他抱起来，他给吓的。
“不怕我？那为什么要等到我走了再来找我？”我瞄一眼门外的浪紫。这小姑娘正捂着嘴嘿嘿地笑。
“我……我只是……没有！五哥不要生气……小七错了……”
妗妃一直暖暖地笑着，看自己的儿子在兄长的逗弄下窘得小脸通红。
我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以后想找我玩，传个话给破晓楼就行！”
好容易，浪紫终于把小七从我身边给拔走，我早因为我这可爱的弟弟而笑得气喘吁吁。哈哈！原来有个弟弟是这么好玩的事情！“矜妃娘娘，”擦去眼角的泪花，唇边浓重的笑意还未完全退去，少年的声音已灌满严肃清明,“是为了渝儿吧？”一双睿智的眼眸流光飞舞。
妗妃点头：“是的。多亏了这个孩子，让本宫重新找回生存的意义。所以，本宫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儿子！五殿下，本宫今天找你来，是为了一个盟约。”她知道自己没有选错人。但是高兴的同时，看着眼前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她的心情却无比复杂。虽然久居深宫，但是妗妃仍有身为女人的柔软心。是怎样的环境，造就了他——拥有这样一种摄人心魄眼神的五皇子夏洛！
“盟约？”
“本宫需要力量去保护自己的儿子，而你需要力量去壮大自己。各取其所。”知道这样的答案并不能让少年满意，妗妃又说，“本宫所说的‘保护’，并不是保他身体无恙便可，而是心灵上的保护。那孩子太过自闭，需要兄长的关怀。”
就算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但是短期的互惠互利还是可以考虑的。“为什么是我？”别再说是那个什么伟大的神龙做的决定！
妗妃牵出一抹笑意：“就凭渝儿喜欢你这个兄长，以及，你有那样的实力。”
“哦？”少年露出几分不羁的笑意，“那是不是说，当我失去力量时，娘娘会毫不犹豫地把我踢开？”实力最重要吧！
如此直白的话语，纵使是妗妃，听来也是一愣。“看来，不论五殿下说出怎样的话语，本宫都不应该感到惊奇了。”妗妃一笑，“五殿下，你应该明白，作为一个誓死保护儿子的母亲，本宫不是一个仁慈的人。”
“仁慈？”像听到了什么玩笑一般，我笑出声，“两军对决，胜负未分，仁慈有何用？”抹去嘴角眉梢的笑意，我正色道：“既然如此，我也把话说明——同样的，娘娘，当您失去价值的时候，我便会从您身上踏过去！到那时，我可能不会考虑七弟的利益哦！”少年抬起头，脸上是灿烂明亮的，属于十五岁年轻男孩的飞扬自信的笑容。
你想表达的原来是这个意思：想要让你认同，我就要有让你不愿放手的独一无二的价值吗？“如果本宫一直保存着这种价值，五殿下是不是会一直选择本宫？”
“也许吧！不过，如同赌博！实力是一方面，运气也占一部分哦！”我盯着妗妃的深蓝色瞳孔，“也就是说，我也得有足够好的运气。毕竟，合作是双方的事情。”呵呵一笑，强烈的自信光芒从少年体内喷射而出：“不过，对于运气这种东西，我一向很有自信。”少年伸出手去，灰蓝的眼眸里满是郑重。
对于少年的回答，妗妃非常满意：“那么，本宫也会努力，使自己一直有站在五殿下身边的好运。”这一刻，妗妃知道自己有了并肩作战的伙伴。
啪！两只手隔空相击，宣告了合作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结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