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劫》秋夜羽

9、第八章 丁香？是谁

　　余下的三个敌人一一被放倒，素妍喘息着，跌坐在地，身后突然传来闷响，她回头，只见鼠老大的烟杆离她不足一臂远，而那抓着烟杆的细小手臂则被一柄桃木剑钉在地上，原来他刚才没死，想诈死偷袭她，还好她虽不自觉做了蝉，但总算有黄雀及时出手。怕只怕……这黄雀不仅要吃螳螂还要吃她这只精疲力竭的蝉。

　　桃木剑颤动着跳起来向回飞，素妍顺着望过去，只见一个年轻道人飞掠而来，转眼到了近前，月光照在他俊秀的脸上，素妍陡然看得呆住，“书生？”眼前所见，那张面孔，不正是那整日说着“画你一辈子也不会腻”的书生么？

　　“书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素妍一眨不眨的望他，弯起嘴角傻傻的笑，“这么久没见，你怎么做了道士？”一步步走近他，她伸手去拉他，“告诉我你是转世了还是有什么办法复活了？这身皮……难道也是画的……啊！”手指触到他衣袖的一霎那，道袍上绣着的八卦图案精芒一闪，灼烧感从指尖传遍全身，踉跄着后退，她跌坐在地，只见那道人俯视着她，眼中闪过悲悯之色，“素妍，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口中的书生，我是陆云风，陆云轻的胞弟。”

　　“你是书生……陆云轻的胞弟？”书生有名字，书生叫陆云轻，只是她习惯叫他书生，不怕跟别人弄混，因为周围能看得到她的人只有他，而她会主动去叫的人也只有他。望着眼前这张跟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面孔，惆怅涌上来，她淡淡的笑，“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你哥哥。你……是来为他报仇的吧？”

　　“你和我哥哥的事，我都知道。因为他的魂。”拍拍心口，陆云风沉声道，“在我这里。当日你杀了鬼头陀，以前被他吞噬的魂魄四散，哥哥的魂魄虽不完整但总算被我留下少许。”

　　“原来书生他还在……”一声轻喟，她向陆云风裣衽为礼，“多谢道长相告。如此纵使素妍在道长剑下灰飞烟灭，也不会有半句不甘。”降妖除魔是道士的天职，对于她这样害死他兄长的厉鬼，只怕陆云风不会放过。

　　“素妍，我知道你满心怨怒，又被迫以鬼头陀之法修习并得到鬼心丹以至于修成恶鬼，只是凡尘苦楚，你又何必再执着于过往？因果报应循环不爽，自有天道可循，放下恨意，让我渡化你可好？”单手行礼，他说的诚挚，“这也是哥哥的心愿。其实他早知跟你久处会耗尽元阳之气，只是痴迷太深无法自拔，以至于心甘情愿送了性命。我见他最后一面时，他再三叮嘱不可向你寻仇，希望我能渡化你。素妍，哥哥一片苦心，你可愿了了他唯一的心愿？”

　　“书生……”垂首蹙眉不语，想到书生，满心的怨恨不觉淡了，他是她做鬼后唯一有所留恋的男子，这世上再没人比书生待她更好，一直以来，她受苦，她怨恨，她彷徨，黑暗冰冷布满荆棘的路，她一个人走，书生好像路上的一抹光，暖暖的让她留恋。如果书生不死，她可能会一直留在他身边直到他老死，只可惜他死了，那样一个好人，到头来仍不免死于非命，连魂魄都不能保全，说什么因果报应天道可循，真是笑话！书生在她臂弯中断气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清晰的让她觉得刺痛，“对不起。”抬头时，陆云风看到素妍眼底的坚决，“我放不下，我要报仇！你说什么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如果是真，为什么我会惨死、书生会惨死而那些真正作恶的人却能逍遥自在？天道不公，我要讨还公道，只有靠自己！”

　　阴郁浓重的怨气自她周身缠绕，就连陆云风也不得不后退几步来避开锋锐，她比他想象中的更厉害，这样的厉鬼，若是不收，必将为祸人间，可是如果他出手……心口闷闷的痛，他感觉到哥哥的挣扎，即使融为一体，即使再没了单独的意识，哥哥依然挂念她。

　　“素妍，你执意向威远侯寻仇，可就算你大仇得报，你和我哥哥也不可能死而复生，而你更会堕入更深的魔道，伤人伤己，这又是何苦？”面对哥哥的执念，他很难像以往那样毫不客气的斩妖除魔。于是再三劝诫，希望可以说服她。

　　“道长，有些事不是你觉得毫无意义就能放下不去做的。”苦涩的笑在唇边绽放，夜风中，她一身素白，绝艳的面容让陆云风想起幽冥河边怒放的彼岸花。她眼底的绝望让他动容，轻声叹息，陆云风抬手将桃木剑插回身后，“也罢，我今晚不收你。只望你看在我哥哥的份儿上三思，明天我会离开京城，过些时日才归，希望等我回来，你会回心转意。”转身就走，他突然听她在背后叫他——

　　“道长请留步。”

　　“素妍还有何事？”回身时她满身的戾气竟然退个干净，上前一步，她笑的宛如一个小女孩般羞涩，“道长道法高深，想必通晓祛秽净化的法咒吧？素妍有事相求，还望道长应允。”

　　素妍光裸着身子趴在床榻上昏睡，陆云风的清心净秽咒让身上的画皮得到了难得的净化，只是净化之后穿在身上便是仿佛太阳晒到褪皮似的疼，火辣辣的灼烧感，提醒着她这身子原来这么脏……昏沉沉的睡着，她梦到鬼头陀，邪恶凶残的脸，打她、逼她、欺辱她……“恨么？恨吧恨吧！恨那个让你坠入地狱的男人！恨这个不公的世道！觉得屈辱么？那就变强！强到可以杀我！可以报仇！可以为所欲为！”呼吸加重，她在噩梦中挣扎，一会儿又梦到书生死在她怀中，“原来这么美……”他就那样带着满足的笑断了气，生生掐断了她唯一的温暖……泪自眼角淌下，恍惚着她又梦到活着的时候，那时王弘秋还叫王弘，他和她从小青梅竹马的长大，她很小就死了父母，叔叔婶婶对她很凉薄，是王弘一直照顾她，帮她做家务让她吃饱饭带她出去玩。他说他等她十六岁要上门提亲，要娶她过门从此照顾她疼她一辈子，知道她喜欢丁香，他在她十五岁时，撒了满院丁香的种子，说等她嫁过来，就有满院丁香花等着她……

　　王弘秋来时，只见素妍蜷着身子在睡，锦被下露出白皙纤弱的肩，素净的脸庞上满是泪痕，做了噩梦么？她蹙眉落泪的样子让他整颗心揪起来，“素妍……”坐在床边他拍拍她，“醒来啦。”看她不仅没醒反而蜷缩的更紧，他索性连着被子抱她入怀，“素妍？素妍……”

　　眼前又是一片黑暗，耳边冷风呼啸，她茫然的走着，只觉身上好冷好冷。她要去哪儿？还要走多远？哪里有地方可以取暖？迷惘间身子陡然一暖，有人似远似近的叫着，“素妍，素妍……”

　　素妍在王弘秋怀中睁开眼，半梦半醒之间，她梨花带雨的笑，“弘……”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美人儿轻轻靠在他的胸口，轻柔如同一只飞倦了敛翼休憩的蝶，“如果你能一直喜欢我该多好……”

　　“素妍，我对你是真心的。”一瞬间的错觉，好像素妍随时都会碎掉，他抱紧她，在她耳边很轻很坚定的说，“我喜欢你，王弘秋喜欢素妍，此心可鉴，此情不渝。”

　　他的情话让她猛地醒了，身子略微一僵，她深吸气放软在他怀中，转眼又是满目冰冷清寒，“你娘……可好些了？”

　　“多亏你的药，大夫说，若是直接从观音庵回来再看，只怕命就没了。娘已经醒了，不过身子还虚，大概要过段时间才能完全康复。”王弘秋亲亲素妍的脸颊，“谢谢你，让我可以继续尽孝。”

　　“你我之间，还需言谢么？更何况昨日最初我并不知道那是你的家眷，后来尊夫人报了闺名我才知道真是赶巧了。”她在他怀中垂首轻笑——让他可以继续尽孝么？当然，她不会轻易杀了她，那样太便宜她了，王官氏，她要她在恐惧中忏悔，忏悔对她所做的一切！

　　“对了，刚才来，你好像做了噩梦，梦到什么了？”

　　“战场。”于她而言，活在鬼头陀淫威下的日子就好像身处战场，随时都在想着如何克敌制胜。他教她修炼，她跟着学，拼命练，直到有一天，她亲手杀了他，他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储存着他毕生功力的鬼心丹硬逼入她的体内，“去讨债吧，怨恨！报仇！该下地狱的一个都别放过！”他声嘶力竭的喊，狂笑而去。留下她止不住颤抖，简直不敢相信这样一个恶魔竟会被自己杀了。这一仗，她胜的惨烈无比，但总算是为书生和自己报了仇。这仗之后，她肆意妄为，从此杀人不再手软。

　　“看你，说的好像上过战场似的。”王弘秋当她说笑，想到战场的惨烈，笑容敛去，他嗅着她发间的幽香，“战场，没去过的人永远不能想象那里的可怕……”

　　“再可怕你还不是平安归来？”从被子里伸出裸露的胳膊，她摊手在面前，刺痛仍在，但至少干净了许多。

　　“那是运气加上要活下去的信念。”同样伸手在眼前，比起素妍干净白嫩的手，他的手隐隐可见累累血迹，“我第一次上战场，不懂武功，人家要杀我，我只有还击，捡把刀不停的砍杀，直到身边的敌人全都倒下为止。后来我被人带回去梳洗处理伤口，整个人都好像离了魂，直到看到满院子的丁香花才回过神来。”

　　“为什么看到丁香才回神？”又想起昔日王弘对她立下的誓言，素妍飘忽的笑，这是不是说他那时还喜欢她所以才对丁香如此敏感？只可惜，等他九死一生的回来，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她不再是他心底纯洁无暇的丁香花，而他，也不再是她期盼中能带自己脱离苦海厮守一生的良人。水深火热中，她心底唯一的希望，被他亲手掐灭。

　　“为什么看到丁香才回神？”重复素妍的问题，王弘秋陡然迷茫起来，是啊，为什么呢？丁香？是谁爱丁香？而他，又为什么爱丁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