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劫》秋夜羽

26、第二十五章 他柔声道，

　　“小荷，姐姐为你报仇了。”尸横遍野的山坡上，仰首望天的白衣女子轻声低喃，泪落两腮。浓重的血腥气在四周弥散，痛快淋漓的仇杀之后，她不觉得欣喜只觉得满心倦怠，想到那句“吾等奉威远侯之命，剿杀厉鬼素妍。”，早已痛到麻木的心就仿佛空了一块，想到王弘秋昔日抱着她所说的甜言蜜语，那样深情款款信誓旦旦，一颗心就无法安宁，空落落的疼着仿佛非要再做点什么才能安抚那样的痛楚。有声音在心底响起，“杀吴月娴！杀王弘秋！那些对不起你、害你的人通通该杀！”杀意漫上来，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我又晚来一步……”转身的一瞬间，对上陆云风那张跟书生一模一样的脸，心底疯长的杀意竟一下滞住，她想像平时那样给他一个笑脸，可嘴角却僵硬着弯不出一个最浅淡的弧，于是擦干泪水，她冲他敛衽为礼，“素妍见过道长。”

　　“素妍……”复杂的神色在陆云风眼底闪过，最终被一抹坚毅所取代，“当初我放你一马要你好自为之，没想到才不过一月有余，你又闯下大祸，看来今天不论你愿不愿意，我都必须带你走。”

　　“若非道长烂好心的救活王官氏和吴月娴，素妍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淡淡应声，她望着他，眼中冷冽如冰泉不带丝毫内疚慌乱，“道长虽是好意要为素妍赎罪，可又能否想到你救的人会变本加厉的报复？如今这死了一地的人，道长难辞其咎。”陆云风有什么资格说她怪她？如果不是他医好吴月娴和王官氏又惹出这么多事，她本打算放弃以往所有仇怨跟王弘秋好好度过以后的日子。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也要负责。

　　“我知道我有罪，但就是因为你犯下的错于我有关我才更不能袖手旁观。今日我一定要带你走。因为我不能再看你杀人报仇，也不想看到你被幽冥鬼差拘捕问罪。”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不为所动，就算哥哥会心软难过，这一次，他也绝不会再听之任之。

　　“抱歉，道长，事到如今，素妍绝不会再跟你走。”眼神一懔，她沉声道，“我要报仇。就算会被幽冥鬼差打入十八层地狱，我也要先去向害我的人讨债。道长有心护我，此番心意我心领了，只是素妍堕入红尘难以自拔，孽障太深，已经没可能再得到救赎了。”

　　“既然你执迷不悟，就别怪陆云风无礼了。”心口痛楚加重，他皱眉咬牙，后退一步掐诀念咒，白色的三昧真火自他掌心腾起，素妍眉梢一挑。后退数步，强大的鬼气在她周身环绕，空气陡然凝重起来，两人之战一触即发。

　　陆云风以三昧真火作为攻击手段，他并不想真正伤害到素妍，只是希望能藉此逼她落败认输，因此白色的火焰化作一条火焰鞭向素妍缠去。素妍眼见他出招，知道此番真是再不能不还手，因此施展法术与他周旋。无奈三昧真火天生是鬼怪的克星，方才大战一场她又消耗了不少灵力，加上她无法对陆云风痛下杀手，因此不到半个时辰她便被圈在火中，四周可以腾挪躲闪的空间越来越小，火圈之外，陆云风的声音稳稳传来，“素妍，认输跟我走，别逼我伤你。”

　　“不！”她决绝的摇头，火势更盛，她撑的越发辛苦，委屈的怨气激出杀意，就在她动了杀心想反抗到底时，围着她的火突然乱了，火光之外她听到陆云风急促的声音，“不！哥哥你不可以……你这样做会彻底消散的！不……”火势弱下来，素妍看到火圈外的陆云风一个踉跄险些跌倒，随后又站直了身子，褪下道袍抖开盖在火上，那失去法术依靠的火焰被道袍全数灭了，只着中衣的俊秀男子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冲素妍展颜一笑，眼中荡起熟悉的暖意，“出来吧，没事了。”

　　“你……书生？”虽然是同样的面容，可那样的笑和眼底的神情却是和陆云风完全不同的，那是记忆中书生的笑靥，素妍奔出火圈来到他面前，看他点头，眼底瞬间有水汽氤氲，“书生……真的是你……”泪珠掉下来，她拉住他又哭又笑，“你怎么这么傻？”书生残缺不全的魂魄因为无法转世投胎便被陆云风施法留在自己体内，现在他强行压住陆云风本体的意识控制他的身体，这样做无异于自杀。

　　“没办法，我想见你嘛。”望着她笑，陆云轻懒懒答道，浑然不把自己的处境放在心上，“而且我也不能眼睁睁看我弟弟欺负你。他自幼修道，不通人情世故，你别怪他。”

　　“可是你会彻底消散……”他是为了救她才强行出头的，心下感激，她抱住他在他怀中哭泣，“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心中的戾气仇怨因为看到书生而变得缥缈轻远，她在他怀中仰头看他，“如果……如果你说一句……说一句不要我报仇要我放弃，我就听你的，跟你弟弟走……”

　　“傻瓜……”擦着她脸颊上的泪水，他洒然一笑，眼中的温柔和宠溺几乎要溢出来，“我什么时候强迫过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只要你想做，好事坏事我都支持你。你做人的时候已经很不开心，为什么做了鬼还不能任性些做自己想做的事？有人欺负你，我保护不了你已经很内疚，难道还要拦着不让你去报仇？就算报仇也于事无补，就算事后还有更多的麻烦苦难，但至少那是你的心愿，了一件是一件，今日不知明日事，你不报仇也不见得就会有好日子过，所以一切随性就好。”将指尖她的泪水放在唇边亲吻，他柔声道，“我想你快乐开心，如果不快乐，至少能有自由。”

　　“书生……”泪水止不住涌出，她在他怀里哭的像个孩子，察觉到他的魂魄正在逐渐溃散，她抱紧他心下惶恐，“我不要你消失！我只要你留下！天底下只有你一个人对我好，疼我宠我，如果连你也走了，那我怎么办？书生，你别走，我求你，只要你能留下，我什么都答应……书生……”

　　“别这样……我的时间不多了……”声音越发虚弱，陆云轻心疼的看着怀中哭泣的女子，舍不得，却又不得不推开她，“你快走吧，等我消失了云风清醒过来就会继续为难你……乖……别哭……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就好像人变成鬼只不过是魂魄去了黄泉阴间，我的魂魄消散，那是化作了风和云，依然会在你身旁守护你……相信我，我会与你同在……”

　　风无端扬起，陆云风的身体软软跌倒，素妍知道书生已然离开，心下悲痛，伸手扶住他，小心翼翼的放倒在地，施下让他一时之间醒不过来的法术，她后退数步，像沉睡的陆云风深深一拜，随后转头飘身而去。书生为她争取到的自由她不能浪费，就算余下的时光很短很短，她也要去见王弘秋，报仇也好，断情也罢，她都要再见他一次。

　　皇国寺内，大殿之后是一座高塔，王弘秋被困于塔内已经有好几天。除了以药物困住内力，更有韩箴亲自看守，王弘秋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成为吴月娴私囚的犯人。连日来被困于塔上，吴月娴请了皇国寺的僧众为他驱除体内阴邪鬼气，佛经声不断在耳边萦绕，可他挂念着素妍，一颗心烦乱躁动，梵音又如何听得入耳？一开始醒来他挣扎一番，发觉无用，于是很快静下来，暗自思忖可以逃出去的方法，但韩箴看的很严，一直到今天王弘秋仍没办法逃离高塔。

　　“吃饭。”塔的顶层隔成内外两间，王弘秋困于内间，韩箴守着外间，不是送饭韩箴从不进内间。这天早上韩箴又如常送来饭菜，依旧是那张冷脸，两个字一吐转身就要出去，王弘秋叫住他，“你今天能不能告诉我你家小姐还要关我多久？”这个问题他前前后后问过很多次，今天再问，本没指望韩箴会答他，可出乎意料的，韩箴却回头丢下回话，“小姐在等你回心转意，而且你身上鬼气太重，皇国寺的师父们连日做法才消除了大半，不过依我所见你到现在都毫无悔意。那就等小姐除去素妍那女鬼再来安置你吧。”

　　“月娴还要除去素妍？！”心下焦急，他用力摇头，“不！你去跟月娴说，她有什么仇恨都冲着我来，是我对不起她是我要休妻……”话没说完，韩箴一拳捣在他胸口将他击飞出去，“你也知道对不起她？小姐为了你几乎丧命，你那麽对她她还是坚持只要你做她丈夫，小姐如此对你你为什么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为什么你执意要跟那女鬼纠缠不休？”相府的青年侍卫提起此事就义愤填膺，连日来的怨气都在此刻爆发出来，“王弘秋，要不是小姐坚持护着你，我早一剑杀了你！像你这种忘恩负义的男人怎么配我家小姐倾心以对？！”塔外诵经声蓦的大了很多，有嘈杂的声响打断了韩箴的质问，凝神听听，韩箴冷冷一笑，“竟敢送上门来，看来那女鬼对你真是一片痴心呢！也好，官兵擒不住她，就让皇国寺的高僧们送她最后一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