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劫》秋夜羽

23、第二十二章 她飞身离开

　　清晨醒来时，王弘秋睁眼便望见素妍的笑脸，那明媚甜美的笑靥隐约有些不同，他看着心动，凑过去亲亲她，“醒了很久？”

　　“一会儿，看你还在睡就继续陪你躺着。”甜甜应声，她回吻他，“早饭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啊！”

　　“什么都好，最重要是你做的，而且你会陪我一起用餐。”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可心里却在欢呼雀跃，“不好不好，总不能你在厨房辛劳我却在床上偷懒，我跟你一起去厨房。”想好好疼她，尤其，是面对这样对他好的她。

　　“古人云，君子远庖厨。”点点他的鼻子，她调笑道，“侯爷可是要做小人？”

　　“为了素妍，做回小人又何妨？”宠溺溢满眼底，俊逸的男子笑得暖暖的，素妍看在眼中，心下叹息——她先前怎会不信他对她是真心？那样的曲解、怨恨，伤人又伤己，真真是再要不得。从现在开始，她要信他，要像以前素馨对弘哥哥那样待他好。“你是君子也好，是小人也罢，只要是你，我就喜欢。”小女儿般说着，娇憨的笑漾在眼角眉梢，四目相投间，他和她恍然仿佛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素馨……馨儿……如此的称呼险些脱口而出，看着素妍那样明媚的笑脸，王弘秋竟有些心疼，“只要是你喜欢的，我就永远不会变。”他低声说着，不愿再继续让心底深沉的情绪蔓延，于是坐起身，拉过衣服穿，“起来吧，我饿了。”

　　大军这日来到京城之外，天子出城迎接，王弘秋随皇上入宫接风洗尘，素妍不便随行，便先行回府。沐浴更衣之后刚穿起衣服就见门边人影一闪，她心中一动追出去，就见王官氏站在院中，看她追出来脸上现出惊惧的神色。

　　“原来是婆婆……”许久未见王官氏看起来苍老憔悴，虽然眼神不再呆滞疯癫，但她看起来好像风中残烛，佝偻瑟缩着身子，望着竟有些说不出的可怜。陆云风说治好了她，想必她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即使如此她还敢来找她？不，她来找的应该是王弘秋吧？“弘秋入宫还没回来。”仇恨没有想象中的深重，她淡淡说着，转身就要回房，可王官氏却从背后叫住了她，“素……秋素馨……我有话跟你说……”

　　猜不透王官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素妍沉默半晌还是让她进了屋，“有话进屋再说吧。”

　　王官氏进屋后突然给素妍跪下，“秋素馨，秋姑娘……”她连连叩头，“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是我得罪你甚至害死你，但此事都与弘儿无关，你当日来找他，我不想你们再纠缠就没跟他说，我还跟他说了很多你的坏话，殷鉴那里我也有撺掇……可是殷鉴杀你的事弘儿毫不知情，等他知道了还赶过去险些陪你一起死在大火里。后来你死了弘儿好伤心，一条命也几乎跟着去了，我好容易找到高人救活他，但条件却是封住他的记忆，所以他忘了你，娶了月娴……一切都是我不好，秋姑娘你要怪要怨要恨都冲我来，只是别伤我弘儿，他是无辜的，他对你从没变过心，你放过他吧……”

　　一言不发的看着王官氏磕头如捣蒜，听她絮絮叨叨的说出当年的往事，她这才更清楚的知道了当年的事——弘哥哥真是无辜的，他真的不知情，他从没背叛过她……这些认定让她对着眼前磕头磕到满额鲜血的老太婆再没了恨意，伸手扶起她，她甚至冲她笑笑，“我不打算伤害弘秋，你放心。”

　　“真的？”王官氏半信半疑，眼底仍有着深深的惧意。

　　“真的，而且我也不会再报复你，以往的恩怨我们一笔勾销。”既然决定跟弘哥哥再续前缘，她就不能再伤害王官氏，好歹她是他亲娘，而他是个出名的孝子。看在王官氏即使有多怕她但为了王弘秋还是来求她，她决定放过她。

　　接风宴罢，王弘秋向皇上告退回府。离开皇宫他骑马而行，没走几步就见一顶轿子迎面抬来，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轿帘掀开，走下轿子的人竟是吴月娴。依旧是温婉娴静，步若微柳，她走到他马前，唇边是他记忆中的甜美笑容，“相公你回来啦。”跟以前他每次征战回来一样，她如此说着，“此番征战辛苦了，我为你准备了饭菜和香汤，随我回去可好？”

　　有霎那间的恍惚，但很快的，王弘秋回过神来，皱眉望着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月娴瘦了好多，但眼波清澈并不像个神智疯癫的病人，她的病好了？可她为何竟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对他说这些话？她要他跟她去哪儿？想到先前她其实是被素妍陷害，不仅丢了孩子，连命都几乎丢了，王弘秋心下内疚，下马上前笑的苦涩，“月娴，别来无恙，我不在的日子，你还好么？”

　　“我……我还好……”得他问好，她脸颊绯红，很自然的挽住他，“你走了没多久，有个世外高人治好了我的病，我一日日康复，其他都好，只是想你。现在你回来了，我再无所求。”靠上他的肩，她柔声说着，那略带委屈的幽怨语调让王弘秋越发难过，情不自禁揽住她，他一语双关，“月娴，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

　　“不……不是你的错……”凌厉的恨意在眼底一闪而过，藏起所有情绪，她抬头冲他笑笑，“只要你对我好，我就算受再多的苦也没关系。”

　　“月娴……”虽然对她没有男女之情，但好歹夫妻多年，他又深知她是素妍报复的无辜牺牲品，因此王弘秋无法拒绝月娴的温柔，但想到素妍，他就不觉僵住身子，“这么晚了，我……”想说我送你回相府，可吴月娴却截住他的话， “我本来想接你跟我回相府的，可想想你刚回来连娘亲都还没见，我不该这么自私的。”幽幽的叹息，她小心翼翼的看他，“可我好容易才见到你，真的不想才见就分开，弘秋，我可以陪你回家么？你……你还恨我么？”

　　“当然不恨……”恨？恨从何来？要恨他也该恨自己，当初害了素馨，而后又牵连了月娴。只是虽然不恨，可她要跟他回府，若是素妍看到……犹豫之际，他看到她笑的哀伤，“你不愿意？那我送你到门口就走好不好？”

　　“没……”她如此委屈，他终究没能硬下心肠，“一起回家吧。”话说的有些勉强，可她一听便喜笑颜开，对着那样的笑脸他还能说什么？只有跟着笑，将满口的苦涩一股脑憋进心里。

　　素妍在府内等王弘秋回来，从午后等到天黑，只坐在窗口发呆。不觉月上树梢，发怔之际，有人敲门她才恍然回神。开门只见王官氏捧着托盘站在门口，脸上端着略显紧张的笑，“素馨……我……我可以进来么？”

　　“请进。”那一声“素馨”竟让她听得颇不习惯，托盘里有个瓷盅，隐约有熟悉的香气透出，略一凝神，她嗅出那是桂花芋圆羹的香味，王官氏的拿手甜品，王弘秋的心头爱。果然，王官氏进屋后就把托盘放到桌上揭开盅盖，“素馨，我给弘儿做了些桂花芋圆羹，也给你端上一碗，你……你不会嫌弃吧？趁热喝，也帮我试试味道，我好久没做了，手都生了，如果你觉得好，待会儿弘儿回来一定喜欢。”

　　“好。”如果是以前的秋素馨，王官氏如此待她她会受宠若惊感激涕零，可现在她却毫无感觉，坐下来拿着调羹尝一口，“很好吃，弘秋一定会很喜欢。”

　　“好吃？那你可要多吃点……”王官氏笑道，“这羹，全当我向你赔罪吧……”

　　“婆婆说笑了。”她说赔罪，她倒反而不好不喝了，接连又喝了好几口，眼角瞥见王官氏死死盯着她，心下突然觉得有些不妥，可一时又说不上哪里不对，思忖间她喝完了一小碗，王官氏又要帮她舀，她摇摇头，“我吃饱了。”鬼本就无需食用凡人伙食，这桂花芋圆羹再美味，她吃来也是如同嚼蜡。能吃掉一碗已经很给王官氏面子了。

　　“不……不吃了？”笑容越发勉强，王官氏看看瓷盅，“素馨，再多吃点嘛……”

　　“不了，谢谢婆婆。”越发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淡淡拒绝，说话间喉咙突然火烧火燎的疼起来，那种灼烧的痛楚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左边脸的旧伤瞬间皮开肉绽，翻出狰狞的鬼脸，这是怎么回事？扑跌在桌上，她突然看到王官氏后退到门口，盯着她满面怨毒，心下了悟，她挣扎着起身，“是你……”声音变得嘶哑黯晦，每说一个字都好像有刀划在喉咙上，“是你害我？！”

　　“贱人！当初你乖乖死了不就好了？做鬼也要纠缠弘儿，真是下贱！”刚才的赔小心和和蔼再不复见，王官氏笑的狰狞，“你以为做法害了我和月娴还有我那未出世的孙儿就能逍遥法外？老天有眼！我和月娴都被道法高强的道长治愈，也该是我们向你报仇的时候了！你刚才喝的桂花芋圆羹里面有月娴向北冥山行空道长求来的灵符，你作恶多端，今晚我就要你灰飞烟灭！”

　　“卑鄙！”痛骂声如夜枭嚎哭，怨恨在浑身如遭火焚的剧痛中疯长——她怎么会信她？蠢！真蠢！她怎么会天真的以为只要她放下仇恨就能获得幸福？尖锐的指甲在无边的恨意中伸长，扶着桌子勉强起身，她扑向王官氏，“就算灰飞烟灭我也要你陪葬！”

　　没想到喝下符水的素妍还有反扑之力，王官氏只见现了鬼形满眼凄厉的女鬼扑过来，登时吓得三魂没了七魄，惨呼一声逃出门外——难道是月娴给的灵符不灵？还是这女鬼太强连灵符都降不住她？惊惧万分的向院门奔去，身后陡然有大力传来，她被拉得向后跌去，重重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起身胸口就是一阵尖锐的刺痛，白森森的长指甲没入胸口，溅出满目的血，她愕然看着素妍，求饶的、怒骂的，嘴一张吐出的却不是任何一句，只有腥红温热的东西从喉间喷出，圆睁双目，当目光望到素妍身后的院门时，王官氏陡然笑了——

　　“娘！”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素妍回头，看到王弘秋以及挽着他的吴月娴，一时间怨恨、惊惧、委屈、悲伤……种种情绪翻涌上来，如利刃，生生剜出满眼的水汽，模模糊糊的，她看到王弘秋扑过来，然后自己被他大力推开，摔的生痛，想解释，可嘴唇却不受控制的笑起来，“她活该！”喉间仿佛有沙砾在磨，她不管不顾的大笑大叫，“她该死！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可惜！”泪眼迷蒙的看着王弘秋望着她，那哀恸的目光比喝下的符水更凌厉，只一个对望就刺得她泪落两腮心痛如绞，不忍再看，不敢再看，不能再看！决然转身，她飞身离开，呜咽吞在肚里，她想，她和他，这回是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