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劫》秋夜羽

22、第二十一章 记忆中的面

　　在溧阴耽搁几日，待到王弘秋身上伤势无碍，大军继续开拔往京城去。临近京城时，这天夜里素妍睡到半夜突然被一阵乐声弄醒，睁眼凝神听去，那是用埙吹奏的乐曲，古朴苍凉，低沉婉转，好似哀声夜哭的埙声听来很熟悉，素妍还记得书生就吹的一手好埙，不过他很少吹，说埙声悲凉，会让看起来已经很不开心的她更加不开心。想到书生，素妍心中荡起暖意，只觉那埙曲在哀婉中透着股亲切，可就是如此清晰的埙声，为何王弘秋竟然毫无所觉？身为一个军人，他本不是个睡的很沉的人。心下一动，她起身穿衣，之后飘身出门寻那埙声而去。一路所见，竟好似没人像她这样对夜半埙曲有所反应，那熟悉的乐曲，是专门吹跟她一人来听么？

　　循着埙声找到林中的一泓泉边，月光下，身着道袍的年轻道士靠树而坐闭目吹埙。那俊美文秀的面容飘逸出尘，眉宇间透着的静谧安详让素妍竟有些不敢上前，生怕惊碎了眼前的美景——除却一身道袍，陆云风跟书生真是一模一样，那张记忆中的面容让她心底一片柔软，静静看着看着，恍惚中竟仿佛书生又活了过来。

　　一曲吹毕，陆云风放下埙，睁开眼向素妍望去，唇边扬起浅浅暖暖的笑，“素妍，你肯来，我很欣慰。”

　　“你用书生的埙曲引我前来，我若不来，你岂不是会很失望？”那样的笑靥像煞了温文尔雅的书生，素妍走近他，也在泉水边坐下，仔细打量着他，“一别许久，道长的气色看来似乎不大好呢！”上次看到陆云风也是晚上，但他眉目清华，眼中透着充沛的灵气，精神矍铄。而今晚再见陆云风，他的脸色却看来不大好，眸子光彩暗淡，仿佛极其疲惫。

　　“素妍可认得此物？”陆云风不接她的话，只是单手捏法诀在掌心一点，一团白色的火焰便在掌心燃起。那白色的火焰悬在空中微微跃动，小小的一团火却隐约凝着雷霆万钧的气势，素妍看着皱眉缩缩身子，“三昧真火？！”

　　“是，是你们鬼最忌惮的三昧真火。”收了法术，陆云风斜睨素妍，“素妍自己觉得，可有把握应付我这三昧真火？”

　　“道长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他……想收她？心中警惕升起，身子不自觉绷紧，她望着他，真的很不希望跟书生的弟弟动手。

　　“方才我用三昧真火替你驱散了二十名幽冥鬼差。即使我有三昧真火，如果对方再多几名鬼差，我也未必能活着见到你。”淡淡的语声缠绕着丝丝倦怠，陆云风说的轻描淡写，可素妍却听得攒紧眉头，“道长是说，方才被你驱散的二十名幽冥鬼差是来抓我的？”幽冥鬼差来自地府，是押送孤魂野鬼去往黄泉的地府衙役。以前她也遇到过想要锁她去往地府的鬼差，每次仅能侥幸逃脱，鬼差的厉害她很清楚，此次陆云风竟然能击退二十名鬼差，难怪看起来如此疲惫。

　　“你在人间害人，先前那些男子对你动了色心你杀他们尚且有情可原，可王弘和吴月娴尚未出生的孩儿却纯属无辜。你害他胎死腹中，此事惊动地府判官，这才派了幽冥鬼差前来锁你。若非我为你挡了回去，今次只怕你是在劫难逃。”

　　“素妍多谢道长救命之恩。”起身敛衽为礼，她刚想多说些感激的话，陆云风却摆摆手不让她再说下去，“我救你，是不想你入地府受刑。先前我说过要渡化你，现在我仍有此意。素妍，放下你的怨恨随我去吧，否则等下次幽冥鬼差再来，连我也保不了你。”

　　“莫非我愿意随道长离开就能逃避幽冥鬼差的追捕？”不答反问，陆云风对她有两次救命之恩又是书生的弟弟，非不得已，她不想与他为敌。

　　“如果你愿意让我渡化你，我会带你去见我师父。我做不到的事，我师父可以。”提及恩师，陆云风眼中尽是崇敬之色，“家师法力高强，自可保你周全。”

　　“难为道长为素妍想的如此周全……”心下感激，只是陆云风如此恳切迁就，她却仍然不为所动，“我知道长一番好意，可此番心意，我却要辜负了。”就算明知道幽冥鬼差会再来，拒绝了陆云风就算他不跟自己计较他日遇到鬼差也会九死一生，可她仍不愿违背自己的心意。放下？她背负的东西太多太重，又岂是说放就放的？

　　“你仍不肯跟我走？”陆云风皱眉，“你可知你为了报仇牵连无辜已经有违天道，红尘万般皆苦，你既已非人，又何苦再沉沦纠缠其中？难道你真要杀光所有昔日对不起你的人才肯罢休？你害得吴月娴和王官氏几乎丧命，还不够么？”

　　“素妍自知罪孽深重，不配被道长救赎。况且红尘虽苦，却实有难离之由，还望道长体谅。”她知道他为她好，只是红尘万丈，她早已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先前我去过京城，已经医好了吴月娴和王官氏。”迎着素妍倏然挑起的眉梢，陆云风目光清澈不见丝毫慌乱，“她们纵有不对也已经得到教训，我如此做只是为了帮你赎罪，素妍你本性纯良，我真不想你彻底沦为怨灵最终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听我一句，回头是岸，你收手吧。”

　　“不。”轻轻的，斩钉截铁的拒绝。不知为何，听到陆云风说医好了吴月娴和王官氏，愤怒竟比想象中的浅淡许多。只是放过吴月娴和王官氏并不代表她会放下一切跟他走，念及王弘秋，心底爱恨交织，她再次向陆云风行礼，“素妍多谢道长，只是我真的做不到丢下一切随你走。”

　　“难道你还要害死王弘秋才肯罢手？”浓眉皱起，陆云风敛了笑容，“据我所知，王弘秋昔日并非贪恋荣华富贵弃你而娶吴月娴，只因他忘记了你和他的事才会依从母命迎娶吴月娴，平心而论，他并无对不起你之处，你又何苦咄咄相逼？”

　　“我……”早知道王弘忘了一些事，但她没想到他是在忘了她之后才另娶新妇，昔日她以为王弘为了摆脱她求娶宰相千金而派殷鉴杀她，后来再见殷鉴才发现此人阴险狠毒，对王弘秋更是执念至深，所谓“恩公有命”只怕根本就是他信口雌黄。如果他因为忘了她而娶了吴月娴，她真的不该怪他什么。“我没想过要杀他……”沉吟良久，她幽幽道，一句话说的连自己都心惊——她是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想他死了呢？

　　“你不想杀他？是想继续以生不如死的方法来折磨他，还是……”望定素妍，陆云风眉头蹙的更紧，“还是你对他余情未了所以根本只是想留在他身边再续前缘？”

　　“我……我是……”呼吸陡然乱了，犹豫在眼底四溢，素妍避开陆云风清亮的目光，虚弱的回应，“我要报仇，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他。”随着真相的一点点澄清，她对王弘的恨在不知不觉的减淡，他对她的好逐渐融化了她心底的寒冰。可这些细微的变化是她平日所不愿面对的，今日被陆云风提及，扪心自问之下，答案竟是如此清晰——她还恨王弘么？也许还有些怨，只是比怨更深更重的，是两人之间的情。他对她好，好到让她无法再自欺欺人的说那是一个好色男人对美女逢场作戏的殷勤。他可以一次次为她拼命，如果说先前他并没有喜新厌旧背叛她，那她为什么还不信他？横竖素妍本就是秋素馨，纵使忘却，再见再恋，也只能说明他对秋素馨用情至深吧？

　　原先朦朦胧胧不敢不愿去想的事情豁然通透，素妍心下一松，涌起难言的喜悦。更加坚定的摇头，她沉声道，“抱歉，无论如何我放不下王弘秋，没办法心无挂碍的跟你走。”

　　“素妍！”她的眼神恢复了清澈，仿佛一下子想通了什么，那眼角眉梢的喜悦瞒不住他的眼睛，果然，说什么报仇，她执意留下，根本是为了续缘，“人鬼殊途，如果你坚持留下，只会害了他。你忘了当初我哥哥因为留你在身边而油尽灯枯么？难道你想看着王弘秋重蹈覆辙？”

　　“我不会让他死。”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她有了身上的画皮，有了法力，只要控制得当，她不会让王弘秋因为她而油尽灯枯。低垂眼睑藏起满眼的情绪，她继续道，“就算他为我而死，那也是他欠我的。”

　　“素妍！”此话一出，陆云风动了真怒，猛地起身，他上前一步，周身弥散而出的煞气让素妍绷紧了身子，“道长劝说不成，可是要强行收了我？”

　　“素妍……”凝视素妍半晌，心口闷痛起来，哀伤满心满肺，那是哥哥唯一无法散去的遗念。想到哥哥，满腔的怒气陡然散了，陆云风颓然跌坐，摇头摆手，“罢了罢了，你去吧，好自为之。”

　　“素妍再谢道长，就此别过，道长保重。”深深一拜，素妍满怀感激飞身离去，身后又响起婉转萧索的埙曲，仿佛是书生在向她道别，有泪水盈眶，她挥袖擦干，在心中默默低语，“书生，道长，素妍会好自为之，绝不会辜负你们。”

　　悄然回房，她褪去衣衫钻入被中，王弘秋尚在熟睡，温暖的气息如此美好，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她缩进他的怀中，仰头亲亲他的脸颊，微笑着安心睡去。无论以后要面对什么天谴她都不怕，只要她能跟他在一起，只要……她和他，情如往昔，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