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劫》秋夜羽

20、第十九章 迎着王俟略

　　王弘一家在落叶村靠祖上留下的田地维持生计，可那年却无端端降下天灾——暴雨时雷电劈倒了一棵树，引发一场火，烧光了王家赖以生存的庄稼。王官氏气的病倒，就算在昏迷中也在痛骂秋素馨是个扫把星。婆婆的恨和骂素馨都咬牙默默承受，在外面接了浆洗缝补的活计回来帮补家用，尽心竭力服侍王官氏，可她的早晚辛劳不仅无法换来王家人的体谅，甚至连村子里的人也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的不是。没人肯再给她活做，家里眼看着没米下锅。王官氏病了几日稍稍有所好转，这时候不但不能停药还要吃些好的补补身子，可没有钱该怎么办？思忖再三，秋素馨决定进锦屏城去碰碰运气，如果能给她找到一份工，就能有钱养活婆婆和小叔了。

　　主意打定，秋素馨再次去了那座让她一想起就会觉得浑身发冷的小城。在城里兜兜转转大半天，跟上回讨药一样，她一无所获。天快黑了，想着家里面的婆婆，想着王弘临行前的嘱托，她真恨不得把自己卖了来换钱。就在她困顿无助时，后颈被重重敲了下，她昏过去，再醒来时还没睁眼就听到王俟的声音，仿佛在跟人做买卖，讨价还价的，鼻尖充塞着浓重的香气，当她睁眼时只见一个眉眼风骚的女子正一边打量着她一边跟王俟谈价钱，她这才知道她竟被王俟打昏带到青楼卖了。

　　那一刻血往上涌，她看着王俟从老鸨手中接银子，整个人陡然静下来，缓缓起身，她看着王俟轻声道，“记得留些银子回去给婆婆，她的病还没全好。”明知道王俟好赌好酒，她还是很认真的说着，迎着王俟略带尴尬的脸色，她笑笑，转身一头撞向一旁的桌角——与其沦落风尘，倒不如死了干净。就算不能跟弘哥哥长相厮守白头到老，至少她对得起他。

　　夜风拂在脸上，带起的凉意却远不及满胸怨气的森寒，记忆让心底的旧伤血肉模糊，素妍冷冷望着王俟，几乎要控制不住的冲出去杀了他。他还好意思跟人说他卖了秋素馨仿佛那是如何了得的功绩？这人卑鄙无耻的简直连禽兽都不如！眼见王俟醉醺醺离开醉香楼，她悄悄跟了过去，打算在僻静无人处再跟他好好算账。握紧的拳禁不住的微微颤抖，怨恨的极点，眼见大仇即将得报，她竟隐约有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秋素馨的一心寻死被最会察言观色的老鸨及时拦住，死死抱住她，老鸨冲王俟骂道，“你若是不能说服她安心留下，今天你也别想拿着银子离开我醉香楼！”

　　于是她被人绑在椅子上，老鸨带着手下退出去，屋子里只剩她和王俟。那小人在她面前跪倒，痛哭流涕的说他欠了赌坊的钱，如果不还会被人乱刀砍死，说他死了不要紧，可是家里娘亲肯定会伤心欲绝，若是老人家有个三长两短，等大哥回来你要如何交代？他提起王弘，她冷凝如冰的目光便很轻易的出现裂痕，当他说到如果没钱一家人都要饿死，你当初答应我大哥要照顾我和我娘云云时，她眼底的冰突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悲哀，王俟说的没错，她可以不理他的死活，可是家中的婆婆又要如何呢？弘哥哥临走前交托给她的事，她又怎能让他失望？

　　“反正你的身子也不干净了，在这醉香院做，以你的姿色，每个月一定能赚不少银子，到时候我娘的病一定很快康复，而且有了钱，她就能买补品补身子，等大哥回来见到娘和我都好好的，一定会很感激你……”王俟喋喋不休的说，好听的、不好听的通通倒出来，一副小人嘴脸让人作呕，她听着默然许久，双眸中一片死灰般的寂，“我会留下来。”短短一句话，每说一个字喉间都是一阵撕裂般的痛楚，那干涩的声音飘忽的好像是别人在说话，她看到王俟眉开眼笑的赶忙上前帮她解开绳子，手能活动的瞬间她用尽力气给了他一巴掌，“你目的达到，还不快滚？！”事已至此，她再不指望能跟王弘有什么未来，只希望他回来，能看到娘和弟弟好好的，就好。虽然她没办法跟他在一起，至少她要完成他的嘱托，这大概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当王俟离开时，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咬着手哭泣，温热的血在唇齿间弥漫，淹没了喉间压抑的悲声。

　　眼见王俟越走越偏僻，素妍留意到周围已经杳无人烟，便飘身过去拦在王俟身前，掀起帷帽，她冲他勾唇一笑，“王俟，还记得我么？”

　　身后冷风一寒，眼前突然多了个白衣女子，帷帽掀起露出张绝色容颜，醉眼朦胧的王俟刚开始还嬉笑的凑近些涎着脸说“像姑娘这么漂亮的美人儿我怎么会不认得……”话没说完，当他看清那张脸时，浑身的酒意陡然散了，眸子瞪大，一声惊呼飞出唇边，“秋……秋素馨！”吓得后退好几步，他直直望着她，呼吸紊乱，“你……你是秋素馨？你……不……不可能……你……你明明早就死了……你……”

　　“是啊，我早在八年前就死了。你没认错，我就是秋素馨……”绝丽的脸庞瞬间现出半张鬼脸，指甲伸长，长发在背后扬起，她飞身凑近他，笑的越发诡秘阴森，“我就是当初被你卖到醉香楼，后来被殷鉴烧死的秋素馨。黄泉路上我一个人走太寂寞，所以想你陪我……”

　　“鬼……鬼啊！”王俟被那张丑陋阴狠的脸吓得魂飞魄散，尖号一声转身就跑，可没跑几步脚下就是一绊，跌了个狗啃泥，还没爬起身就见女鬼出现在面前，整个人竟是浮在半空的，惊惧之下，□□一片濡湿腥臭，他连站起来都没了力气，在地上爬着跪着向秋素馨连连叩头，“秋素馨，秋姑娘，大嫂，求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杀了您的人不是我是殷鉴啊，你要报仇要拖人下黄泉尽管去找殷鉴……”

　　一把扼住王俟的脖子，那一声“大嫂”在素妍听来格外刺耳，“大嫂？不是扫把星下贱货么？”冷笑扬起，扯的嘴角竟有些疼，“如果不是你当初卖我到妓院，我会沦落至此？”当日她答应王俟留在醉香楼，本没指望他会帮她瞒着王官氏，可她没想到这个拿了她卖身钱的畜生不仅不知道感恩，回去竟跟王官氏添油加醋的说她的不是，说她如何受不得苦如何自甘堕落，他把她的事弄得人尽皆知，翻过头来还好意思来跟她要钱，她不给他就用王官氏来要挟她，说什么你也不想大哥回来怎样怎样之类的话……手指在收紧，看到王俟脸涨的通红她猛然松了手，她才不会让他这么痛快的死去！就在他喘气的功夫，她抓住他的双手用力一捏——

　　“啊！”惨叫声中王俟的双手被素妍齐齐捏断，狠狠给他一巴掌制止了他的惨叫，她冷冷道，“知道疼了么？你当初卖掉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痛苦？你当初在全村说我的是非，向殷鉴、你大哥还有你娘抹黑我的时候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求你……饶了我吧……我……我知道错了……”剧痛让王俟涕泗横流，瘫倒在地他嘶声道，“就当是看在我大哥的份儿上……求你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再不敢？”尖尖的指甲刺入王俟的大腿，她拔出手，笑的疯癫，“你以为还有下次？看在你大哥的份儿上？当初你用这句话压了我多少次？！”手指一划，又是五道深深的口子，“当初我是太傻了才会一次次任你和你娘欺负！不是为了给你娘医病，我不会为了一根人参断送自己的清白！没有你，我更不会沦落风尘、被王弘误会！我任人欺凌赚回钱来养活你和你娘这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换回来的是你们的鄙夷痛骂，你有什么资格跟人说我的不是？根本就是你推我入火坑！是你害我万劫不复！”血染红了双手，她下手急如骤雨毫不留情，王俟先开始还避让躲闪求饶惨叫，慢慢的，他的惨叫声越来越微弱，当素妍的指甲洞穿他的心脏时，浓稠的血喷溅在雪白的衣裙上，他彻底断了气，一缕魂魄慢悠悠从他的尸体中脱离出来，望着她满面怨毒，“现在你杀了我，你满意了？！”

　　“人死了还有魂魄，我怎么会满意？”残酷的笑意让那张半鬼半仙的脸近乎扭曲，袖中白练探出缠上王俟的魂魄，素妍收紧白练淡淡道，“像你这种畜生根本不配轮回转世，魂飞魄散才合我意。”白练收紧，一瞬间粉碎了王俟的魂魄，白练失去目标散落在地，她低头看着王俟死相极惨的尸体，报复过后的畅快掩不住满心伤口绽裂的痛楚，仰首望天，清冷的月光下，她泪流满面。

　　不远处阴暗的角落里，占据王弘秋身体的殷鉴感觉到连日来一直不听使唤的身体此刻终于沉静下来不再抗拒他要杀秋素馨的意念，冷笑扬起在唇边，“让我为你弟弟报仇吧，那个女人早该彻底消失了。”他喃喃自语，血腥的杀意在眼底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