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劫》秋夜羽

19、第十八章 别家的姑娘

　　痛哭之后，王弘秋开始埋头整理秋素馨的坟茔。拔去杂草，夯实堆土，最后将那残破的墓碑端端正正立在坟前。一个多时辰的徒手操作让他的双手伤痕累累，血落在坟上、墓碑上，有柔和的白光自墓碑上升起，王弘秋抬头只见一个虚幻的人影出现在白光中。那是个看上去跟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子，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披散在月白色的道袍上，他生得清朗俊秀，眉目间有种说不出的灵逸高华之气，浅浅一笑间仿佛谪仙临世，不染纤尘。王弘秋不觉呆住，只见那素袍男子望定他，目光中漾着暖意，“王弘，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这个虚影是人是鬼？听他的口气仿佛认得自己，“你……认得我？”

　　“贫道姓张名橐。你现在看到的是我在八年前以法术留下的幻影。”自称张橐的年轻道人缓缓道，“十年前我周游天下途经落叶村，夜半时见一村妇被妖巫蛊惑施以旁门之法，想以己之性命换回儿子的命。我怜她爱子心切，赶走妖巫，随她回家医治她的儿子。那位村妇就是你娘。八年前，你因为心爱之人的死而魂伤神断，当我见到你时你已经为情所殇气若游丝。为了救活你我只有以道法护住你的心脉封住你的记忆。只是因果循环，天道终非人力所能扭转，我虽能让你想不起那段情和那个人，但我算到你终究会回到这里。因此我留下虚影在秋素馨的坟前，有朝一日，当你再回来，你的血将开启这个法术。若是你已经有了面对过往的勇气，用你的血重写墓碑上的字，我设在你身上的记忆封印将立即解除。若是你不愿为个死去之人再费心思，墓碑下埋着一道符，烧成灰和水饮下即可将今日所见忘个干净。”

　　张橐的虚影在白光中逐渐消散，王弘秋对着消散的虚影深深一揖，“多谢道长成全。”随后咬破指尖对着那墓碑上的字一笔一划的描起来。随着最后一笔写完，许多模糊的影像在他心头逐渐清晰起来，点点滴滴连成片倒退着飞快滑过，鲜活深刻的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他躺在床上，四肢被牢牢捆在床柱上，脸色苍白形销骨立，无视身旁娘亲的哭骂，只是一边挣扎一边喃喃的重复着，“素馨……馨儿……我要陪你……让我陪你一起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他跪在素馨坟前抱着墓碑目光温柔的好像怀中抱着的是个活人，“馨儿我们永远在一起，从此以后谁也再不能把我们分开……”

　　他撇下殷鉴奔向大火中的房屋，先前对她的怨怼全数抛诸脑后，那一刻只想跟她同生共死……

　　夜半，他从梦中醒来，睁眼看到殷鉴披着衣服站在他床前，神色阴郁，“为什么她对不起你可你还是对她念念不忘连做梦都叫她的名字？秋素馨有什么好？一个青楼女子而已，她哪里值得恩公你如此牵挂？”他被他问住，原以为自己是怨她恨她的，可当殷鉴说她是青楼女子时，他竟有种一拳打过去的冲动，锁紧眉头披衣出门，他漫无目的的走，当回神时发现自己竟然走到素馨的家门口，许多旧时的回忆浮上心头，他扶着竹篱缓缓蹲下，埋首痛哭直到天明。

　　娘和弟弟说着素馨的种种不是，说她水性杨花，说她自甘堕落，因为吃不得苦而下贱的卖身到青楼，说她根本不配被他牵挂，而他只是坐在窗前吹笛子，目光所及，是空落落的院子，那里没有丁香，更没有他的素馨。笛音凌乱，他在一遍遍问自己，明知道素馨沦落风尘，明知道娘和弟弟都不喜欢她，为什么他还是不能彻底的忘了她？

　　回乡之前经不住锦屏城守的热情挽留留宿一晚，这晚有面容姣好的青楼女子被送入房中，他客客气气请那女子出门，心中所挂念的只有秋素馨一人。第二日清早同僚都说收到城守如此香艳热情的招待，不知城守送往将军屋内的女子该是怎样的倾城倾国，而他真的没想到，从将军房内衣衫不整走出来的人竟会是他的素馨。那天他给了她一巴掌，心中的失望和悲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只是当他一路快马飞奔回家时，心头挥之不去的竟是素馨僵硬苍白泫然欲泣的面孔，他恨她的堕落和背叛，而比恨更深的，是心痛——如果他不走或是能早点回来，她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他从军，她送了一程又一程。从军前他跟素馨的青梅竹马山盟海誓，两人在一起的甜蜜时光成为他在战场上坚持活下来的动力，他离开时答应过她要活着回去正式跟她拜堂成亲，他决不能辜负她。

　　如果没有突如其来的征兵令，他已经娶她为妻，虽然明知道娘亲不喜欢素馨，认为该有更好的姑娘来配自家儿子，而不是素馨这样穷苦的孤儿。但他就是喜欢她，别家的姑娘再好再尊贵，他也不稀罕。秋素馨才是他这辈子唯一想娶的女子……

　　当往昔所有的回忆，甜蜜的，愤怒的，哀伤的，迷惘的……种种种种全数记起时，他站在墓碑前再次泪流满面。悲痛如网一层层将他包裹，心智恍惚中，后颈突然遭到重重一击，眼前发黑，他扑跌到素馨的坟上昏死过去。

　　王俟喘息着丢下手中的木棒，悬挂在胸前的青铜镜发出嗡嗡的诡异语声，“快点！把我放到你哥哥心口。”

　　“是……”王俟依照青铜镜的话去做，将那面玄青色的铜镜放到哥哥心口，铜镜中溢出一团黑雾钻入王弘秋心口，昏迷的人陡然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寒芒，站起身他低头打量着自己，冷笑道，“王弘，你终于是我的了！”

　　“殷鉴……”王俟定定神，讨好的笑道，“之前我救了你，现在我又帮你达成心愿，你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原来那青铜镜正是殷鉴的真身，他本是镜妖，那日被王弘破了法术，修炼多年的人形尽散，但本体却藏在那身玄袍之中一息尚存。吸取几日月华精力逐渐又活了过来，只是道行损了大半再无力化作人形。偏巧有打柴人经过捡到了铜镜，后来拿到市集变卖，几经辗转之下竟到了王俟的手中。殷鉴一心向王弘和秋素馨报仇，便威逼利诱王俟，一路找寻王弘行踪，终于在今天一击得手。

　　“放心，待我习惯了你哥哥的身体，自会借他之名给你方便。从此以后有我助你，自然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比起王弘的高贵清华，王俟则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王弘在京城平步青云之后王俟借着哥哥的名头四处招摇撞骗惹是生非，终于因为惹出人命官司而让王弘忍无可忍，不顾娘的反对要大义灭亲。王官氏护犊心切，想尽办法掩护小儿子逃亡离京，自此王俟在外漂泊一晃就是好几年。这次让殷鉴遇到王俟，早就熟知王俟性情的他自然很容易就收买了这个见利忘义六亲不认的小人。只是许下荣华富贵，就足以让他做出出卖亲生哥哥的事。冷笑藏在心底，殷鉴眯起眼眸对王俟淡淡道，“我们走吧。”

　　临走时回望秋素馨的坟，殷鉴猛地挥袖，一股无形的大力弘在坟上，先前被王弘秋刚刚修好的坟茔顿时毁于一旦，“秋素馨，这次一定要你魂飞魄散！”他喃喃自语着，心里突然很痛，身子也有些不听使唤，心知是王弘秋的意识尚在反抗，他凝神聚力压□□内王弘秋的反抗，皱眉对王俟说，“给我找个清净地方，我要尽快熟悉这个身体。”

　　如果不是偶尔听到王弘秋的一个亲兵说起熟悉的方言，并说此处离家乡很近，素妍还不知道溧阴原来离锦屏和落叶村都很近。到第四天王弘秋依旧未归，素妍自从知道锦屏和落叶村离此不远之后便心下不安。眼见王弘秋迟迟未归，她决定去找他。依照他的气息第四天傍晚她找到了锦屏城，离开八年，这里依旧是记忆中的繁华模样，只是这里有着她太多不堪的回忆，即使再好再繁华，重临故地，仍会让她浑身不自在。太多回忆涌上心头，沉沉的叹息吐不去胸中的块垒。头戴帷帽缓缓前行，经过一家药铺她陡然停住脚步，指甲陷入掌心——

　　她不会忘记，自己的童贞便是葬送在这里，为了一根人参，她送上门任那掌柜的欺凌。恨意翻滚，有人从药铺门内滚落到脚边，低头看时竟是昔日欺凌她的掌柜，只是几年未见，那男人满头白发苍老了许多，原先肥胖的身子更是变得干瘦佝偻，有几个壮汉在药铺门口向他怒斥，“老不死的滚远点！这家铺子已经被你那不孝子抵押给我们赌坊了！要闹找你儿子闹去！”素妍眼见着那掌柜的挣扎着起身，扑过去哭闹，被人一通拳打脚踢，刚才涌起的杀意在心底陡然散了。拳头在袖中松开，她转头向前走去，再不回头多看一眼。

　　王弘秋的气息在锦屏城内不知为何竟时隐时现颇为难寻，素妍从傍晚一直找到入夜仍没找到他，走着走着竟来到昔日卖身的妓院醉香楼前，望着一如往昔的繁华热闹，寒意冒上来挥之不去，素妍打个冷战，惨痛的记忆将往昔心底的旧伤都翻了出来，她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耳边陡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说花十六，你们这醉香楼的姑娘真是今不如昔啊，想当初我卖到你们这儿的秋素馨，你们眼下的四大花魁加起来也比不上她……”蓦的睁眼，杀意在眼底爆出，素妍直直盯着不远处在醉香楼门前跟龟奴花十六闲聊的男人，冷笑在唇边扬起——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王俟啊王俟，今日让我撞到你，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