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劫》秋夜羽

18、第十七章 抱着那块刻

　　心头一片混乱，可是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王弘秋一把扣住贺赖思婷的手腕，一使劲就听她闷哼一声松了手，发簪掉落的同时，她一脚踢向王弘秋下腹要害。如果不是王弘秋，野鞑就不会战败，父王更不会积劳成疾的病倒，要扭转局面，釜底抽薪的办法就是杀掉王弘秋。只要杀了他，敌军就会群龙无首，到时就算野鞑不能反击至少也能赢得喘息的机会。抱着刺杀王弘秋的目的，她自己当使者来见他，来之前定下了自认万无一失的计策。脖子上的琉璃晶是族中秘宝，能让人产生幻觉看到此生中最难忘最惨痛的记忆，就算多么坚强的人，中了琉璃晶的幻术也会心神受扰甚至陷入幻境不能自拔，贺赖思婷本打算趁王弘秋陷入幻境心神恍惚时杀了他，没想到刚打算动手就有人闯进来，一惊之下她只有提前动手。

　　贺赖思婷没穿衣服，王弘秋不便以拳脚招呼，于是身子一退，腾挪游走间扯下一旁幔帐当鞭子甩过去，将她腰部以下裹缠起来，用力一拉。贺赖思婷站立不稳扑倒在地，挣扎着还要爬起来再战，自己的黑袍已经披了下来，胸前受伤的男子神色倦怠，唇边依旧是温文有礼的浅笑，“公主殿下若是要战，也请先穿好衣服吧。”

　　“你不用假惺惺！既然败在你手上，要杀要刮悉听尊便！我此次前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无名的火气，这男人为什么被自己弄伤了还好像谦谦君子一样宽容守礼？他不恨么？心下不服，她冷哂道，“还是侯爷刚才看到的景象太美太好，让你舍不得杀我？”明知道琉璃晶能让人看到的只怕都是心底最深的旧伤，她很恶毒的问，只见王弘秋浅笑依旧，明澈的眼眸竟有隐隐泪光，“是很美……多谢公主。”

　　昔日被自己忘却的，是不是就是刚才所看到的？抬头看到素妍依旧站在门口，神色复杂的望着自己，王弘秋叹口气，“公主殿下，时候不早了，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说。在下身上有伤，请容先行告退。”起身往门口去，他来到素妍面前，拉住她皱紧眉头却不知该说什么。

　　眼角瞥过目光追逐着王弘秋神色复杂的公主，素妍摔开王弘秋的手，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王弘秋追出门，直直追她回房，胸口的伤很痛可他顾不得理会，进屋关门，他再次拉住她，“素妍……”

　　“我这里可没有美景好让你看。”冷冷开口，酸涩的语气连自己都觉得怪。心中虽然有气，可看到他染红的衣襟，还是忍不住去拿了药来塞给他，“不想死就自己上药止血！”

　　“素妍……”笑容很苦，他不知道昔日的秋素馨为什么会变成如今的素妍，可就算她是死后变鬼来找他也好，能再见总好过再不相见。握住她的手，真实的触感让他忘了胸口的伤，“野鞑公主美不美又如何？于我而言，她根本不能跟你比。在我心中，只有你一人。”原先也曾经疑惑过，为什么丁香的气息如此熟悉，为什么自认不是个花心的人见了素妍就会轻易沉沦，现在一切疑惑都有了答案。因为素妍就是秋素馨，是他深爱的女子，即使忘却再见依然会动情，从始至终，她都是他心目中的唯一，不论他叫王弘还是王弘秋，能让他情有独钟的只有她一个。

　　“就算你对我再专一，如果人死了一切都是空谈！”冷冷说着抽出手，她近乎粗鲁的撕开他的衣服，伤药、包扎。处理妥当了才似笑非笑的抬头看他，“所谓心中只有我一人，这话你以前是不是也对吴月娴说过？”

　　突然觉得素妍并不像平日所见的那般温婉纯良，他还记得最初她曾跟他说过不要嫁他只求他有空了想她了能来看她就好，而现在她的眼中竟有些咄咄逼人的凌厉。如果不是贺赖思婷的琉璃晶，他也许会觉得她有些可怕，但现在他却觉得她很可爱，这问题，骨子里还不是因为她在意他？其实她大概一直都在怨他娶了妻室吧？关于他和她以前的过往，情怨纠葛因果只怕不止一端，琉璃晶告诉他的只是零碎的片段，在没弄清楚之前他不愿冒冒失失去问她。

　　揽她坐在腿上，他抱着她，叹口气，“宰相于我有恩，月娴对我有情，我那时很多事记不得，娘又很希望我娶月娴为妻，于是我跟她成亲，尽一个做丈夫的责任，算是报答宰相和完成娘的心愿。但就算做了夫妻很多年，先前对你说的话我从来都没跟她说过，我对她是兄妹是朋友是亲人，男女之情纵使有也极淡薄，哪儿比得上对你，飞蛾扑火一般，很容易的沉迷然后再无法自拔。”心中的情很难用言语去说清楚，抱紧她，任凭她压到伤口带出剧痛，他在她耳边低语，“我可以为你死，因为你在我心中比我的命更重要。不管你信不信，这都是我心里的实话。”

　　“伤口又流血了！”留意到自己压到了王弘秋的伤口，瞬间染红的白绷布看着都觉得疼。只是那样的红色竟带着奇妙的暖意，随着王弘秋的话烫贴在心底，挣扎着想避开那伤，可他抱的那么用力，仿佛要将她嵌进身体里似的，温暖的气息包裹着她，依稀仿佛回到了他们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时光，幽幽叹息，她听到自己轻轻的说，“我不要你死，如果你死了，又有谁来对我好？”不再挣扎，她静静憩在他的怀中，有那么一瞬间，仇恨变得很远很轻。

　　第二日王弘秋再见贺赖思婷，冷艳的野鞑公主已经恢复了平素的淡定，仿佛昨晚根本没事发生过。她跟王弘秋再提休战谈和，条款说的很详细，两方详谈之后，没几日京中有圣旨传来，王弘秋代表朝廷正式跟野鞑签订停战合约。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月，待到王弘秋身上伤好了大半，善后工作也处理完毕，他这才折返回京。大军一路行去，这天行至溧阴，入城后王弘秋跟素妍说城郊有他一位老友，他想去见他，只是这位老友性情古怪不喜见生人，所以不便带她一起。“他住的远，我可能会明天甚至后天才能回来，抱歉这段时间要丢下你一个人了。”

　　“没事你去吧，我等你回来。”这事很寻常，素妍没放在心上。王弘秋午后离去，她便自己在溧阴城内转转玩玩，之后晚上借助月光静心修炼，王弘秋第二天中午还没回来，她继续耐心等，可到了第三天傍晚，她依旧没见他，心下就免不了有些嘀咕，他说最晚后天，今天就是了，可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离开素妍，王弘秋飞马一路出城。其实从北疆回京城，溧阴并非必经之地，他特意绕了一点路，目的不是溧阴而是离溧阳很近的老家落叶村。关于他和素妍的过往，他决心要去查清楚。

　　自从入京之后王弘秋再没回过落叶村，此番回来，落叶村仍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并没有太大变化。他先找回自己原先的家，这里他有派人一直照看打扫，所以久无人住的屋舍仍然干干净净。王弘秋在屋前屋后转个圈，就听有人在前院说道，“是谁在里面？再不出来我要喊人了！”

　　从屋内走出来，王弘秋冲眼前的老婆婆点头笑笑，“田婆婆，是我，王弘。”田婆婆是村里的老人，王弘秋当初在京城飞黄腾达之后接走了娘亲和弟弟，田婆婆是他熟悉的邻居，因此他每年给她些钱拜托她帮他守着家。

　　“原来是弘哥儿回来了！”田婆婆惊喜道，随即略显无措的开口，“你看我老糊涂了，你现在是京里的大官，我是不是该叫你……叫你王老爷？”

　　“田婆婆，还是叫我弘哥儿就好。”走近老人家，王弘秋扶她进屋坐下，“什么当官啊，我跟以前没什么变化的，您还是我的长辈。您要是叫我老爷，岂不是在折我的寿？”

　　“唉……弘哥儿你人真好，村里也不是没有出去过的好的，可是一旦当了官，回来就满身官威，好像相亲们生生矮他一头似的。还是你好，这么多年虽然没回来过，但见了面一点大老爷的架子都不摆。可惜素馨命薄，若是当日……”田婆婆絮絮叨叨的说，话说一半，脸上的笑突然变得很尴尬，“对不起啊，弘哥儿，我不是有意要提起她的……你……你别见怪……”

　　“哪会见怪呢？”听到素馨这个名字，王弘秋眉梢一挑，脸上的笑意越发殷勤，“婆婆，其实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素馨，实不相瞒，十年前我因为一些变故忘掉了很多事，关于素馨，我想知道我跟她的事。您看着我长大，一定很清楚吧？能不能告诉我我跟她的事？”

　　“不记得了？”脸色依旧尴尬，田婆婆摇摇头，“既然都不记得了又何必再提呢？我听说弘哥儿你在京城里已经有了妻室，那些过去的事忘了就忘了吧……”

　　“田婆婆。”拉住老人家，王弘秋突然在她面前跪倒，肃容道，“请婆婆告诉我以前的事，拜托了！”重重一个响头磕下去，田婆婆顿时手忙脚乱的举手投降，“唉……不是我不想说，实在是你娘她……不想我们再跟你提及以前的事……”

　　“这里并无外人，婆婆不用担心我娘会知道。”王弘秋再三哀求，田婆婆这才叹息着开口，“其实素馨那孩子，虽然你娘不喜欢，虽然她后来沦落风尘，但我始终觉得，她是个好孩子。她对你，对你们王家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

　　依照田婆婆的指使，王弘秋在村西头找到了素馨的坟茔。那是座长满野草的孤坟，扶起残破倒塌的墓碑，手指摩挲着上面模糊不清的字迹，王弘秋的眼中不觉泪光闪烁，“素馨，我回来看你了……”声音哽在喉中，抱着那块刻着“爱妻王秋氏素馨之位”的石碑，他跪倒在她坟前，恸哭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