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劫》秋夜羽

16、第十五章 她瑟缩着躲

　　王弘秋手中的匕首名唤“玄冰”，是皇帝赐下的宝器，切金断玉不在话下，更重要的是匕首刃上镶了两块被高僧加持过镇妖辟邪的黑耀石，平日里插在鞘内并不凌厉，一旦出鞘对付的又是妖人，威力却不容小觑。

　　一匕首割断殷鉴的脖子，温热的血喷了王弘秋一身，身首异处的殷鉴圆睁双目，像是到死也不肯相信自己竟会被王弘秋所杀。玄冰被殷鉴的妖血玷污，明如秋水的刃上暗淡无光，王弘秋不敢怠慢，在殷鉴眉心又补一下，只见他整个人很快干枯成一具枯骨，随后化作轻灰，随风而逝，地上只余那件长袍。

　　收了匕首起身，王弘秋再支撑不住，身子向一边翻倒，眼前阵阵发黑，浑身难过的仿佛死掉一般。真是侥幸，他本想以诈死的方式抢占先机拖住殷鉴好让素妍逃命的，没想到竟然一击得中杀了这个妖人，想起刚才的连番恶斗，冷汗随着剧痛滚落额角。身旁传来素妍的声音，他勉强睁开眼，只见素妍挣扎着爬过来，“弘秋，你……你怎么样？”此刻的素妍衣衫不整，披头散发极其狼狈，但眼中的关切却是他所见的最动人的风景，伸手将她遮住脸的头发挽到耳后，他想笑着安慰她说我没事，可那笑却被眼前所见僵在脸上，安慰之辞硬生生闷在喉间，他张张嘴，帮她挽发的手颤巍巍抚上她左边的脸颊，“素妍……你的脸……”声音干涩，有血腥气在喉间翻滚，他定定看着她，看着那丑陋如同鬼面的左半张脸，浓重的自责点点啃噬着他的心，素妍脸上的伤一定是刚才跟殷鉴打斗时留下的，如果他能来早一步……

　　“脸？”闻言一怔，素妍伸手去摸，这才发现自己因为精疲力竭脸上的伤疤竟无力遮掩，被他看到了……心中一震，她瑟缩着躲开他的手，以手掩脸，蓦的尖叫，“不要看！”

　　那样的鬼脸她自己都觉得惨不忍睹，这世上大概只有书生才会对着那张脸微笑，眼下竟然被王弘秋看到，他……他一定会厌恶她吧？毕竟，那是如此的丑陋……自卑和一种难言的绝望泛上来，她将脸埋进臂弯，尖利的声音低软下来，闷闷的呜咽，“别看……”

　　“素妍……”她的脆弱让他看着心疼不已，挣扎着起身，他扑到她面前，很小心的捧起她的脸，拿开她遮住脸的手，“让我看看你的脸……”

　　被他强迫着跟他对视，他苍白的脸上满是怜惜的温柔，她呆呆看着，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越发厌恶自己，唇角弯起，她打开他的手，故作不在意的笑，“很丑吧？”

　　“对不起……”王弘秋红了眼眶，眼底竟有泪光莹然，“如果我能早来一步，就不会让他伤到你……”他看着她，眼底写满疼惜，“一定很疼吧？”

　　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在山上跌倒蹭伤了脸，他来看她，她捂着肿起的脸就是不肯见他，是他硬拉下她的手，一边说着很疼吧，我应该跟你一起去拉着你就不会摔倒之类的话一边动作很轻的为她上药。记忆中好温柔的弘哥哥跟眼前男人重叠在一起，原来他从未变过……这个念头恍恍惚惚的在心底冒起，掩映出一片暖意。

　　素妍突然笑了，很温柔很飘忽的笑，偏着头仿佛想到了什么，青丝垂下遮住那半张受伤的脸，月光下，她纯净的笑靥美的不染纤尘，却又梦幻的好像随时都会消散，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笑，想问，她却缓缓靠进他怀中，“不疼……”她的气息吹拂在他颈窝，温热中夹杂着难言的甜蜜，“只要有你在，我不疼……”

　　“素妍……”刚才的腥风血雨和身上的痛楚疲惫都因为怀中人儿这一句话而变得模糊遥远，他揽住她，轻吻她的额角，“不管你脸上的伤会不会好，我都不会离开你，我们永远在一起……”这动人的情话让怀中的美人心下一凉，陡然清醒——永远在一起？昔日的王弘何尝没跟秋素馨说过同样动人的情话？可是结果呢？他到最后还不是抛弃了秋素馨？当初如是，现在的素妍，听过他的甜言蜜语后，离被他遗弃又有多远？身子微微颤抖，她窝在他怀中垂首冷笑：素妍啊素妍，你实在不该再相信这个男人的，信了他，只会让你万劫不复而已。昔日已经上过一次当，难道这回还没学聪明么？

　　“素妍。”感觉到她的颤抖，他赶忙抱紧她，“是伤口疼么？“

　　“不……”一颗心冷硬下来，再抬头时她又戴上了微笑的假面具，“只是有点冷，弘秋，我们快点回去吧……”

　　唤来王弘秋留在林子里的马，两人骑马回关，一回去王弘秋就着急着为素妍找大夫，素妍斜斜靠在床边，拦住他，“不用，你忘了我通晓医术？我自己身上有药可以疗伤。倒是你，刚才一定伤的很重吧？过来让我帮你看看。”

　　“我还好。”也在床边坐下，他任她拉着检查，“如果刚才是真正的万箭穿身我一定丧命，是法术就还好，因为我身上盔甲的护心镜曾被法师做法，可防妖法作祟护住心脉。所以应该没有大碍。”其实浑身好像睡过钉板似的痛，偏偏半点伤痕都没有，疼到骨子里他只有咬牙忍着，不想素妍担心。素妍的脸伤成那样，痛楚只怕比他更甚，“你别忙着帮我看啦，快点帮你自己看看。”

　　王弘秋的背上隐约可见黑气蔓延，不过心脉处似被什么护住所以性命暂且无忧。他说自己没事，可想必伤处剧痛在所难免，那么苍白的脸色，却还要微笑着硬撑，是怕她担心么？这男人对人好时真是没话说。只是从头到尾只对一个好那是专情，喜新厌旧的对每一个都好，那是薄幸。心下冷哂，她故作不知他此刻的痛楚，反正等她复原了再帮他疗伤也不迟，“那你先歇息吧，我要沐浴之后才好上药。”

　　素妍离去，王弘秋趴在床上睡。明明身子很疲惫，可背上的痛楚却让他难以入睡。剧痛一阵一阵，像海浪一样卷噬着他的心智，痛！很痛！曾几何时也曾如此痛过？眼前一片浓黑，他痛的昏了过去。

　　那一年，他在战场上救了一个重伤的人，他似乎忘掉了所有的事，唯一记得的，是他自己的名字，殷鉴。殷鉴不爱说话，但对他很忠心，他一直叫他恩公，为了他这个恩公，殷鉴随时可以去跟任何人拼命。日子久了，王弘习惯了殷鉴这样一个如影随形的亲信，即使在战事结束后他要回家，也是带他一起回去。他待殷鉴好像自家兄弟一样，只是没想过从来都很听他话的殷鉴竟会做出让他痛不欲生的事，他杀了素馨。

　　剧痛让昏死过去的王弘秋逐渐清醒，身子仿佛被什么拉着，意识还是很混沌，模模糊糊的，他看到自己从床上惊醒，之后跑出门，远方有火光冲天，整颗心揪拧起来，“素馨！”他大叫着，跌跌撞撞奔过去，只从窗子里看到火舌将她吞噬，他想冲进去，被斜刺里冲过来的殷鉴死死拉住，“恩公你做什么？你不要命了？”

　　“素馨在里面！我要去救她！”先前对她的怨都被害怕失去的恐惧所取代，他不能失去她！

　　“那个下贱女人根本不值得你去救！你先前不是很恨她么？为什么还要去救她？”殷鉴那张跟自己有一半相似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竟显得异常阴森，“她该死的，只有用火才能烧去她的不洁！”

　　脑袋陡然懵了一下，王弘不再挣扎，定定望着他，半晌才颤声开口，“是你放的火？”

　　“是！是我杀了她！”殷鉴兴奋的笑，“杀了她，恩公你就不会再痛苦，杀了她，恩公你就可以上京跟吴小姐成亲，你有大把的锦绣前程，我不能让你毁在这个女人手上……”

　　重重一拳将殷鉴打开，王弘不等他说完就动了手，一拳之后他上前踩住他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抵住殷鉴的咽喉要害，整个人都因为悲愤而颤抖起来，“谁要你多管闲事？！”

　　“恩公，我一心为你好，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如果你要杀我，我绝无怨言。”殷鉴毫不畏惧，答的理直气壮，王弘怒视他，良久，猛地抬脚收剑，“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转身向那火中的房屋冲去， “素馨！馨儿！你等我！如果救不了你我宁愿跟你一起死！”

　　天快亮时素妍疗伤完毕来看王弘秋，飘身进屋，她看到他趴在床上，中衣被汗水沁透，侧向床外的脸上满是水，除了汗……竟还有泪。在床边俯下身，素妍仔细看去，昏睡中的男人睡的极不安稳，细碎的呻吟夹杂着低低的呜咽，他为什么又在梦中哭泣？看他唇角翕动，她凑过去细听，只听他轻声低唤，“馨儿……馨儿……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他梦到昔日的秋素馨了？如此哭泣着道歉，是在忏悔么？手指擦干他脸上的泪痕，她幽幽叹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他在睡梦中哭泣哀伤的样子好像一把盐，洒在她心底的伤口上，痛楚蔓延到四肢百骸，连眼睛都痛出满眼的泪——

　　“为什么当初你要抛弃我甚至找人杀我？”怨气涌上来，指甲蓦的伸长，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为什么你害死我还会后悔？像你这种负心汉还有良心么？”手指收拢，指甲划破掌心，火辣辣的痛。

　　“梦中道歉有什么用？你以为你道歉我就会原谅你么？”秀眉蹙起，她握紧拳头，任凭指甲陷入肉中，“别天真了！你给我的伤，我就算化成灰也会记得清清楚楚！”呼吸在痛楚中急促起来，她死死盯着他，眼泪最终还是滚落腮边，她的抽泣声让床上本就睡不安稳的男人幽幽转醒，“素……素妍……”睁开眼看她哭的伤心，虽然被她压住伤口疼痛加剧，他还是努力弯起唇角安慰她，“别哭……我没事……只是睡一会儿……已经……已经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