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劫》秋夜羽

14、第十三章 他想变成他

　　因为不知道对方的底细，所以素妍此行格外小心。潜入野鞑营地，她发现那股妖气来自于王帐左翼的一个白色帐篷。悬空在帐篷顶端，她将手按在篷顶，帐篷内的情景便出现在心头——帐篷里的陈设并无出奇，矮脚床的床帐内睡着一个人，年轻的男子，他的样貌……

　　看清对方样貌时素妍身子一震，险些从半空中跌下来，那张脸！那张脸！莫不是她看错了？瞬间乱了心神，耳边突然响起阴沉沉的声音，“过门是客，姑娘既然来了，何不进帐一叙？”

　　那声音跟记忆中的某部分重叠在一起，素妍打个冷战，想也不想就飞身而逃，一口气逃回嘉陵关她这才停下身形，顺着城墙滑跌在地，整个人蜷起身子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是他！是他！一定是他没错！那张脸！那个声音！是那个男人！是当初杀死她的男人！

　　冷笑，残酷的话语，刀刃插入后背的痛楚，冲天的火光，脸上的烧灼，绝望，怨恨……生前临死的一幕幕在心底交错，身子好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呼吸停滞在胸口，憋的生痛。

　　“为什么？！我跟你无怨无仇！为什么要杀我？”刀子插在左背，她跌倒时撞到了油灯，热油洒在左脸上，活像硬扯下一层皮似的疼。倒在地上她眼睁睁望着刺她一刀的男人，声嘶力竭的质问，“为什么？！”

　　“贱人，你做了对不起恩公的事，还不知羞耻对他纠缠不休。告诉你他已经厌倦你了，京城里还有宰相的千金在等他，大把的锦绣前程，而你的存在会是他抹不去的污点！”下半张脸跟王弘极其相似的男子冷笑着说出残忍的话语，“杀了你，他才能安心入京，别怨我对你下毒手，谁叫你不知好歹要缠着他不放？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残花败柳，你根本不配再出现在他面前！”

　　“是王弘让你来杀我的？”心口仿佛被人戳了一刀，那剧痛甚至比背上和脸上的伤更撕心裂肺，挣扎着向前爬，她死死攥住他的衣角，“不是的！他不会那么狠心！”

　　“你该知道，我的命是恩公救的，我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更何况今次还有恩公娘亲和弟弟的央求，我怎能不杀你？”一脚踢开她，黑衣男子瞥一眼因为油灯而燃起的幔帐，唇边弯起残酷的笑意，“如此肮脏的你，被火烧死才算干净。”

　　门被狠狠关上，火势很快四下蔓延，她倒在地上，火舌卷上她的裙角，她却恍然不觉，泪水自她空洞的眼中淌下，那一刻，她命在旦夕，那一刻，她心如死灰。

　　不堪的回忆让素妍蜷缩了好一阵子才逐渐缓过来，夜风一吹，脸上湿湿冷冷，竟是满面的泪水，她伸手擦干脸上的泪痕，不觉想起鬼头陀的话，“恨我么？不如去恨那个杀死你、害你做鬼的人！如果你还是人，又怎么会遇到书生遇到我？是那个杀你的人害死了书生，害你现在这么惨！”是！她不该怕的！她要去复仇，向那个名叫殷鉴的男人寻仇！就算是王弘秋下令，当日取她性命的人却是他！殷鉴！不管他是人是妖，她都要他血债血偿！手指抚上左脸，她勾起唇角，笑的杀气腾腾，这次跟王弘秋来战场果然没来错！

　　野鞑军夜半突然发起猛攻，素妍赶回王弘秋下榻的别馆，只见王弘秋全身披挂，骑着战马正在调配人手。看她过来，威远侯肃杀的俊颜上漾起一片温柔之色，“素妍，回府等我。”

　　“万事小心。”殷鉴在敌营中，可这话她不方便对他说。看他率军出战，她隐了身形，凌空飞出嘉陵关。关外一场混战，素妍停在半空中，凝神留意殷鉴的气息，他并没有在军中而是在右侧的密林中，照那气息的走向来看，他正打算抄王弘秋的后路！

　　战场上，野鞑的突袭军看似不敌正逐步向后退败，王弘秋节节紧逼，素妍看着皱眉，密林中的殷鉴虽不知是什么妖孽，但无疑精通法术，就算只有他一人，若是给他绕到王弘秋背后……秀眉蹙起，素妍回身甩手，之后飞身往密林而去。她的灵力击打在用来做收兵信号的锣上，铜锣发出一下下清亮的脆响，一马当先的王弘秋听到，勒马收刀时，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丁香香气，是素妍？！鸣锣声让他陡然想起，如果今晚换做是他搞突袭，夜袭不成的下一步呢？引关中守将出战，败走，诱敌深入，之后……目光飘到不远处的一片密林，一番厮杀之后的火热蓦的被窜上后脊的寒意所淹没，高举手中长刀，他扬声道，“收兵回关！”

　　素妍飘身进了密林，感觉到殷鉴的气息再不移动，飞身而去，密林中的一块空地上，她看到黑袍男子负手而立，“姑娘来的好迟，在下恭候多时了。”

　　当两人面对面站立时，殷鉴狭长的双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唇边的笑僵了一下复又漾开，“想不到竟然是你。即使做鬼也要缠着王弘，秋素馨，我活了这么久，还从没有如此憎恨过谁，你，是第一个。”黑袍无风自扬，浓烈的杀气自殷鉴周身弥散开来，“今晚，我要你魂飞魄散！”

　　“杀身之仇不共戴天，该灰飞烟灭的人是你！”殷鉴说他恨她？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怒火蹿上来，素妍怒极反笑，真真是没天理，一个凶手，杀了人还要说的自己好像受害者一样，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不！殷鉴根本不是人！像他这种妖孽，根本是没道理可讲的！长长的指甲自袖中探出，左边脸变得狰狞可怕，她扑身上前，“殷鉴！你该死！”不是他杀了她，她不会沦为孤魂野鬼，不会累及书生丢了性命，不会被鬼头陀欺凌……这所有的仇怨，今天就让她跟他算个清楚！

　　“真丑。”吐出轻贱凉薄的话语，殷鉴扬臂格挡素妍的攻击，“以前你好歹还有副能见人的好皮囊，现在这副鬼样子，比以前残花败柳的更让人作呕。你怎么还有脸继续纠缠恩公？真是下贱！”

　　他的命是被王弘救的，意识从混沌中脱离，清醒的一霎那，他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王弘。很俊朗清秀的面孔，眼神清澈，笑容温和，他呆呆看着他，听他说，“你终于醒了，你伤的很重，不过没关系，大夫说只要你能醒就有救……”

　　关于为什么会受伤，受伤之前是什么人他通通不记得，他只记得自己有个名字叫殷鉴。除了身上的伤，他的脸伤的最重，从脸到脖子都布满暗红色的疮疤，用草药敷着再包上白布，他醒来后很长时间都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只是看到王弘的一举一动，那么好看那么潇洒，他就想，如果……他能像他一样就好了。

　　他身上的伤好的很快，很快的他能下地走路，那时的王弘已经是军中的一个百夫长，他很自然的被划到了他的麾下，每日跟着他练兵上阵。有意无意的，他学着王弘的样子，王弘习武，他也习武，王弘读兵法，他也读兵法，王弘上阵杀敌，他紧随其后，王弘去宰相的别馆，他也跟着去，当王弘对着满院丁香发呆时，他就对着王弘发呆。日子一天天过，军中开始戏称他是王弘的影子，因为从背影甚至走路的姿势动作来看他们几乎一般无二，而他的武功和兵法更是得到王弘的真传，上战场时不用王弘下命令也能完全了解他的想法。外人的打趣他很上心，别人越说他跟王弘相似他就越开心，虽然整日用白布绷着头脸，但其实脸上的伤已经逐渐转好，从脖子往上，下巴、嘴唇、鼻子，疮疤逐渐褪去，他看到半张跟王弘极其相似的脸，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但他心中窃喜，巴望着等整张脸都伤好了，那会是一张跟王弘一模一样的脸。他想变成他，变成跟他一样的完美无缺。

　　王弘作战勇猛连连晋级，殷鉴也屡立战功，只是坚持不愿升级只想做王弘的亲随。他那不知好歹的固执惹来是非，是宰相大人的千金帮了他，那高贵温婉的女子亲自为他求情，说既然殷鉴想跟着王弘，你们就别为难他了。于是他得以继续留在王弘身边，欠了吴家小姐的人情，他对她好感倍增，看她跟王弘一起，就觉得王弘将来做了宰相的东床快婿，飞黄腾达美满幸福是如此的理所应当。只是他从没想过，平叛之后王弘执意回乡，而回乡的目的除了探望亲娘和弟弟之外，更是为了另一个女人。

　　秋素馨！如果不是为了你，王弘当日不会跟我翻脸！而现在如果不是因为你，今晚我也早已经偷袭成功，一步步实现我的计划！为什么你做人做鬼都要妨碍我？怨毒的恨意毒蛇一样在眼底心底疯长，殷鉴手上加力，玄色凝重的灵力好像无月无星的暗夜，将素妍一点点逼入死角。当年跟王弘闹翻之后，他失魂落魄的离开落叶村，后来遇到个和尚，被和尚大骂妖孽追着打，命在旦夕时他不知哪儿来的力量竟然反败为胜打死了和尚，这一仗让他想起了一些事，这才发现自己原来不是人，而是可以使用法术的妖。只可惜记忆始终不完全，他找个地方隐世修行，几年之后才有了如今的功力。一番修行之后，他发现王弘依然是他最大的心病，因此他到了野鞑，利用野鞑王的野心来帮他达成目的。昔日跟在王弘身后就觉得心满意足，现在他却只想把王弘留在自己身边，今次本想击败王弘再将他掠走，一切本来都进行的很顺利，没想到中途会杀出变成鬼的秋素馨。她想碍事？不，他不会允许她再坏他的好事，今夜他就要这唯一的阻碍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