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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瑶香出去后,柔香就自发进来伺候了,见我不说话,她也就垂首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同她身旁那个半人高的大瓷瓶一样。

      我单手撑着头,细细致致地打量了她许久,不知是我威压不够,还是她就是这般不容易露怯的性子,在我直勾勾地打量下,她依旧是那副身形半点未动的安静模样。

      就这么打量了约半盏茶的工夫,我也打量够了,垂下眼,唤道:“柔香。”

      “奴婢在。”

      “你过来。”我朝她招了招手。

      “是。”她没有半点踟蹰,“陛下有何吩咐?”

      “今晚外面的风大吗?”

      “不大,坐在院中赏月,最好不过。”

      “是吗?”我下巴点了点,又道:“外面的月亮亮吗?”

      “又大又圆。”

      “那……寡人赏的月饼好吃吗?”

      “陛下赏的,自然是好吃的。”声音好听的人,原来就算知道是拍马屁,也依旧是动听的。

      我不由笑了一下,把手伸给她,她立马会意,搀扶着我坐了起来。

      “那……你的那个……唔,朋友也觉得好吃吗?”

      “她也觉得好吃。”扶我起身做好后,她又转身去给我斟茶,“她还说,陛下可真好。”

      “她,当真这般说了?”

      “奴婢还骗陛下不成?”柔香转身低垂着眼看我,把倒好的茶递向我,唇边带了点笑意,但恭敬之色并没因此少半分,“欺君是大罪,奴婢不敢的。”

      我接过茶,浅啜了一口,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寡人听你好像说过她近来是病了,可病得严重?”

      “托陛下的福,如今好了很多了,王内侍还特地带太医过去瞧过。”

      “那就好。”我放下茶盏,“既是良辰美景,不应辜负才是。”

      柔香伸手过来扶我,“那陛下今晚想去哪里赏月?”

      “寡人曾在绣房呆过些时日,说起来,今晚这宫中,与寡人最亲近的倒是绣房的莫掌绣了。”

      “绣房种满了宁心静气的竹子,这秋风吹竹铃,拿来赏月倒也别有情趣。”

      可见,柔香是个聪明人。

      我睨了她一眼,“既是你都如此说了,绣房既有故人,又有美景,那便……摆驾云绣苑。”

      云绣苑就是绣房的雅称。

      “陛下现在要去云绣苑?”王喜在外头,收到令时,有些迟疑,“都这般晚了,再者,绣房的人今儿也是沐休的,怕是委屈陛下了。”

      我淡淡道:“出其不意,才能有意外之喜。你多带几个机灵点的人,明白吗?”

      王喜看了我一眼,约莫也能猜到到我这般临时起意是别有用意,点了点头,很快就下去安排了。

      在大锦之初,绣房在六局中是个不起眼的存在,直到到了高宗手里,绣房在宫中的地位才变得越发举足轻重起来。高宗这一生没做出什么名流千古的政绩,但他的皇后替他做了一件名垂青史的事。

      高宗皇帝的皇后就是原绣房的绣女,高宗在位时,西北边塞的游牧民族壮大,当时的青夷国凶猛好战,屡屡进犯边城,扰得边关的百姓十分痛苦。

      然而,高宗皇帝胆怯无能,朝中养的亦是一群只会玩弄权术的文臣和纸上谈兵的武臣,起初还雄赳赳地说要如何如何,然后一连三次出兵,都被打得逃之夭夭。

      这无端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眼看嚣张的青夷国人骑着马就要打来了皇城,但当时的青夷国王子十分仰慕大锦文化,尤其是看到大锦精湛的刺绣工艺之后,在高宗皇帝派人求和之后,青夷国王子便也退了一步,从高宗皇帝这里要了不少东西就准备作罢。

      而这些需要的礼品中其中首当其中的就是一副大锦的锦绣山河图,与其他山河图不一样的是,这副山河图的青山绿水都要用一针一线绘出。

      高宗皇帝被青夷人打怕了,当即应承了下来,在全国下令挑选绣女入宫,为这副山河图而努力。

      第一年,宫中的绣女一起努力,绣了一年,但青夷王子并不满意,他一个男子,虽不会拿绣花针,但把山河图退回来时,对山河图的点评却说得宫中绣女都面红耳赤。

      高宗皇帝觉得折了面子,处置了一批在里面滥竽充数的绣女。

      然而,第二次在准备时,所有绣女都生了怯,不敢轻易动针,在大家都迟迟不敢下第一针的时候,唯有一人站出,她说愿独自完成山河图,若是有负圣望,但凭处置。

      这人就是后来高宗皇帝的圣惠皇后。

      这山河图一绣就是三年,此时,原来的青夷王子也成了青夷可汗,他对这副栩栩如生的山河图十分满意,本就仰慕大锦文化的他更是自愿俯首称臣,只愿往后大锦能将本朝丰富的文化礼仪传播去青夷。

      对于这样意料之外的结果,高宗皇帝大喜过望,把原本已到了可以出宫年纪的绣女纳进了自己的后宫,三年后,元皇后因病薨了,他更是不顾大臣发对,把人立为继皇后。

      圣惠皇后是真心爱着刺绣,成为一国之后,她依旧没有忘记她的绣花针,一有时间就要去绣房亲自指导绣女。

      高宗皇帝对这个拯救了他江山的皇后十分敬重,得知此事后,对绣房更是重视,而云绣苑就是高宗皇帝下令专门为绣房修建的宫殿。

      此后,绣房的地位越发跟着水涨船高起来。因着山河图的缘故,后来的帝王依旧对绣房十分重视,到了我这里,绣房虽是作为尚服局的下属部门,但在真正的地位上,甚至凌驾于尚服局之上。

      我已经好些年没踏足过云绣苑了,看着这座气派地如同帝王宠妃的巍峨宫殿,心中一时有些百感交集,看着“云绣苑”三个鎏金的大字,不由出了怔。

      “陛下……”王喜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可要奴才先进去通知她们来接驾?”

      “不必。”我回过神来,“寡人只是来此赏个月,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王喜点头,上前去敲门。

      很快,一个小丫头就探出了脑袋,待看清王喜时,又赶紧打开了门,“王内侍,可是何事?”

      “今夜有贵人来此地赏月,快去请莫掌绣前来作陪。”

      小丫头呆头呆脑的,愣了一下,又看向了我,大约是新来的小丫头,对作常服打扮的我并不认得,匆匆福身行了一礼就飞快地跑了进去。

      宫人上前把大门打开,王喜站在门口,我收了手中把玩的折扇,然后闲庭信步地进了大门。

      “奴婢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实在是该死。”一进门,莫掌绣就带着人匆匆走了过来,跪下问安。

      “是寡人突然造访,怪不得你。”我四下看了一圈,才看向她,“起吧。”

      莫掌绣这才起身,自发地站到了我身侧,“陛下好些年没来这里走动过了,今儿也不是刮了什么仙风,把陛下给请来了。”

      “云绣苑终年翠竹环绕,夏有碧荷,冬有红梅,四季之时景,是个好地方,寡人今儿想了一日,也没想到哪里有赏月的地方,便想到这里了。”

      “托陛下的福,云绣苑才有这番光景。”

      我笑了笑,偏头睨了一眼诚惶诚恐的她,然后一步三看地朝前走去。

      云绣苑有个娴雅亭,又叫思乡楼,原是高宗皇帝给圣惠皇后修建的一人专用的刺绣小地方,但圣惠皇后仁慈,后来向高宗皇帝求了恩典,把这建在高高假山上的小亭子赐给入宫的绣女们,当她们思乡的时候,能站在这高亭上看看宫外的故乡。

      这怕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真实写照。

      于是,后来再也无人记得这座小亭子本来的名字。

      登上思乡楼,我朝王喜使了个眼色,他立马带着人告退了,莫掌绣依旧候在我身侧,跟着柔香一起伺候我,一副毕恭毕敬之态。

      约莫是在绣房过了这么些年养尊处优的生活,伺候人这等活计倒没有柔香做得那么顺手了,斟个茶也能弄湿我的衣衫。

      “奴婢该死,还望陛下恕罪。”不等我作何反应,她倒是麻溜地跪下认错了。

      我虽然不耐,但既然是要用宽和仁慈之名来骚动她们,自然不会因此而计较,“起来吧,莫坏了节日气氛。”

      “多谢陛下……”

      “莫掌绣,你在宫中多少个年了?”

      “二十四年了。”

      “那老了啊。”我看着她,又低头看向自己被她的茶水打湿的衣袖,“那手笨了些,也情有可原。”

      “陛下……”她又跪了下去。

      “嗯?”我看向她,眉眼应当是有几分冷漠的,“你说,我听着。”

      她神色又慌又急,唇瓣颤颤动动,却是半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我等了片刻,终于耐心告罄,抬头看着亭外的月亮,确实是有大又远,只是月光清晖,不及日头那微醺的暖意。

      “你可知,绣房那摔断腿的绣女是谁的人?”

      她身体抖动地更厉害了,磕头在地,“陛下,奴婢并没有害人之心……”

      “那是谁有害人之心?”

      “是……”她犹犹豫豫了半晌,最终才道:“这事确实是苏御绣她们做得过分了,她们原是闹着玩儿的,没想到人摔得这么严重……”

      “呵。”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的意思是,这包藏祸心的是苏御绣?”

      “不……”莫掌绣赶紧摇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瑶香今日来到寡人面前,她说你曾对寡人照拂有加,所以她没办法,于是求到了寡人面前。莫掌绣,你对寡人昔日的情意,寡人没忘,但这些年来,寡人也自认为没有亏待过你。”

      “是,陛下对奴婢……”

      我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她,“今日这里除了柔香,再也没有了其他外人,寡人问你,你可有什么想要与寡人说的?”

      她低垂着头,沉默了许久,然后摇了摇头,“那绣女的事,真的与奴婢没干系……”

      “够了。”我叹了口气,看着这个昔日和蔼可亲的让我心甘情愿称一声“莫姑姑”的人,失望与酸涩齐齐涌来,“寡人明白了。”

      莫掌绣沉默地跪在原地,我便也不再说话,看着天边那月,静静地赏。

      隔了足有大半个时辰,王喜才匆匆走了上来,“陛下。”

      我一瞧他那神色,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让柔香搀扶着我起了身,看着仍旧静静跪在一旁的莫掌绣:“起身吧。”

      “谢陛下。”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让柔香和王喜一并搀扶着下了台阶,然后走向了早已灯火通明的正殿,绣房的人跪了一片在殿中。

      “陛下……”莫掌绣一见此情,立马快步小跑到了我身侧,“这是……”

      “既然你不想说给寡人听,那寡人便来说给你听听。”

      我无视她的一脸哀求,走到了正殿上的主位上坐下,看着跪了一地的诚惶诚恐的御绣和绣女,一个个都是如花似玉的娇娇小姐般,不,一般的娇小姐还比不上绣房的绣女,毕竟这上好的绫罗,满头的珠玉金银,一般人家可是养不起这样的娇小姐的。

      莫掌绣一路跟着跪到了最跟前,保养得宜的一张脸在一瞬间就仿佛老去了,“陛下,您听奴婢说……”

      “嗯,你说,寡人听着。”我依旧冷静。

      “奴婢……”她双唇颤动,可依旧说不出半个字来。

      我终于死心,看了王喜一眼。

      王喜便悄身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带着拿着各色绣线和绣品进来了。

      见状,莫掌绣浑身一软,瘫坐在了地上,随即又爬到我脚边,“陛下……”

      “晚了。”我一脚踢开她,看向王喜,“把东西都呈上来。”

      王喜立马上前把一本账册给了我,我粗粗翻开了几眼,心仿佛置身寒窖,一年时间不到,小小的一个绣房,居然从我省吃俭用想要去填充的国库里掩人耳目地盗取了近一百万两的银钱,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我把账册摔在莫掌绣的身前,“寡人如何都没想到,这宫中发现的第一个蛀虫竟然是你,莫姑姑!”

      “陛下……”

      “寡人且问你,倒腾绣房物什之事,除了你,还有谁?”

      “奴婢……奴婢……”

      “说。”

      “奴婢不知……”

      “好!好!好!”我站起身来,“你不知,好一个不知。来人,把莫掌绣押下去。”

      “陛下饶命啊……”

      我令一下,立马有内侍进来,把莫掌绣带走了。

      随着莫掌绣的哭喊声渐渐远去,大殿里跪着的人都噤若寒蝉,我冷冷地扫视着她们,“苏绣女何在?”

      隔了好半会,才有人跪了出来,“奴婢在,陛下有何吩咐?”

      我睨了她一眼,又看向人群,“那日去长信宫偷桂花的都有谁?”

      一阵悉悉嗦嗦中,又有三人跪了出来,隔了片刻,一个模样看起来还稚嫩的小姑娘从最后头跪了出来,身子打着颤,但还是磕磕碰碰道:“回、回陛下,三、三梅姐姐那日也去了,但……但是她现在伤着脚了,只能在床上静养……”

      我打量了她一眼,没搭腔,继续看着这前头跪出来的几人,“那日爬了桂花树的是谁?”

      “陛、陛下……三梅姐姐……”

      我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立马闭紧了嘴,我这才放下心来,看着又磨磨蹭蹭跪出来的那人,“那日,你腿为何没摔断?”

      “奴、奴婢运气好,爬的也没三梅高……”

      “是吗?”

      “是……是……”

      “可寡人听闻,那日是你陷害同僚,怂恿人爬上树尖帮人采花,却又故意吓人……”

      “奴婢冤枉,求陛下明察,奴婢冤枉……”

      “苏绣女,寡人问你,可是寡人冤枉了她?”

      “回……回陛下,奴婢不知…… ”

      “不知?苏姐姐……”那绣女一听苏绣女的话,一双眼立马瞪大了,抬头看着她,“苏姐姐,你怎么能说你不知道?分明就是……”

      “阿凤,在陛下面前,要慎言…… ”

      我低声笑了一下,走到那位叫阿凤的绣女跟前,“对啊,在寡人面前,可要慎言,欺君,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她的身子瞬间颤抖地厉害起来,“陛陛……陛下饶命,奴婢不敢撒谎……”

      我厉声打断她,“那位摔断腿的绣女为何会被摔,你说。”

      “是……是……”她偷偷去看了苏绣女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

      “陛下,她不说,奴婢说。”在她犹豫见,跪在最后头的女子又抬起了头,“是她们和苏绣女沆瀣一气,想要害三梅姐姐,她在后头摇晃树枝,吓三梅姐姐……”

      “奴婢没有……”在我冷冷的眼神投向她时,这个叫阿凤的绣女又哭喊着道:“不是奴婢……是苏绣女,都是她,是她让奴婢这么做的……”

      那晚,云绣苑的正殿一片哭喊声,在王喜把这些人都带下去之后,我复又坐在正殿的主位上,看着跪下下方瑟瑟发抖的苏绣女。

      “三梅,是寡人安置在绣房的人。”

      她的身子颤抖地更厉害了,“陛下,奴婢知错了……”

      “倒腾绣房物什之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两年前……”

      两年前……

      真是可笑,寡人刚登基,我原以为自己能信任的人竟然就迫不及待地后面给我拆台了。

      “你进宫这么多年了,该知道宫中的规矩。”

      “奴婢是鬼迷心窍,求陛下饶命……”

      “今日是月圆之夜,寡人原想给你们一份体面,然而……”

      太寒心了。

      我低头沉吟了许久,最终才长舒一口气,“当初你是怎么起害人之心的,如今便如何。”

      “陛下……”

      “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陛下饶命啊……”

      我看了一眼王喜,王喜立马用丝带捆了她的嘴,带着她出去了后,一刻钟之后,王喜回来了。

      “如何?”

      “没气了。”

      我站起身,柔香搀扶着我。

      走至门口,我看向柔香,“你带寡人去看看你的朋友罢?”

      柔香点头,引着我穿过假山,又穿过长长的廊道,终于停在了一个门前,“陛下,到了。”

      我退到门边,从衣袖里拿出了一只木刻兔子,“你去和她打个招呼罢,寡人就不进去了。”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接过兔子,低声应了,这才去敲门,招呼过后,她自行打开了门。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三梅依靠在床上的一个侧影。

      “冬梅姐姐,你怎又来了?”

      “和你说了多少遍了,陛下给我赐名了,往后要叫柔香。”

      “柔香也好听,听着就温柔……对了,今日中秋,你不陪着陛下,到我这里来了,没事吗?”

      “陛下恩准的。”

      “陛下可真好啊。”

      “嗯,陛下是个好人。”

      “冬……柔香姐姐,你往后一定要好生照顾陛下。”

      “我知道的。对了,把这个给你……”

      “兔子?”

      “嗯,喜欢吗?”

      “喜欢,好可爱啊……”

      声音瞬间就轻快了很多,我不由笑了,转过身去,然后朝远远候在门口的王喜走去,身后女子娇俏的说话声渐渐远去。

      “陛下……”

      “回玉熙宫。”

      “那柔香……”

      我回头朝那房间看了一眼,“让她留下吧。”

      每逢佳节倍思亲。

      而我,早就习以为常了,并不需要人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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