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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萤(4) 您终于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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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凌也按住寒骨,做着随时战斗的准备。
川树叹了口气,道:“不用紧张,他们不会伤害人的。你们答应我保密,就可以留下来,站在这边不要出声。”
三人点头。
川树抱着琴走上“神桥”,踏入通灵阵中。随着他入阵,萤火虫也陆续飞进来,一入阵中,便渐渐显现了真形。
陆续走进阵中的是百余位男女老少。
与寻常那些惨不忍睹的妖鬼不同,他们一个个丰神俊秀,气质不凡,都是月帔星巾,霓裳霞袖,九光宝盖,十绝灵幡。
不像是作妖吓唬人的死人魂魄,倒像是仙班出列似的。
旁观三人还是忍不住,同时“哇”了一声。
唐骁揉了揉眼睛,伸长脖子道:“没搞错吧?这是萤火的真身?”
祁凌简明扼要:“是游魂。”
沈凡把唐骁的头按回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应该没错了,如果游魂生前神识有所停驻,便会以当时的形象显现。”
这些魂魄把川树围在中间,一个个双膝跪下,匍匐在地,有的甚至亲吻着川树的足尖。
“您终于回来了,师尊。”一个青年男子拜道。
“谪仙子大人,我就知道您不会抛下我们的!我很乖,我一直在这里等着您!”一个小女娃过去扯川树的衣角。
小女娃的母亲把她抱回来,道:“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默默守着鹤鸣山,我们别无所求,只求国师大人再为我们弹奏一曲吧。”
其他魂魄也附和着。
唐骁惊了:“什么情况???”
沈凡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望向祁凌,却见祁凌的神情并无半分惊讶。
川树被他们的热情逼得步步后退,把惊蛰挡在胸口,道:“咳咳,诸位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们的师尊,也不是谪仙子和国师大人,所以你们别拜我了,都快起来,我只是——”
川树不敢受他们的礼,想伸手去扶他们,话还没说完,他的手穿过他们的身体,摸了个空。
川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了,他们是游魂,没有实体……”
游魂们纷纷露出失望的表情,小女孩不服气,道:“您又骗我,您明明就是谪仙子大人!”
川树安慰道:“我不是,但我也会弹琴,我弹曲子给你们听好不好?”
他席地而坐,把琴放平,深吸一口气,凝神于指间,手指在惊蛰弦上律动起来。
为了体现自己琴艺不佳,他故意弹得有一点阴阳怪气、鸮啼鬼啸。
唐骁听了会,忍不住讲大实话:“我觉得他弹的很普通。”
祁凌:“你才普通,你全家都很普通。”
沈凡:“我觉得还行。”
阵中那些魂魄,听到惊蛰鸣响后长袖掩面,泣不成声,不知是感动还是难过。那个女娃问她娘:“许久不听,怎么觉得变了味儿?谪仙子的琴技是不是退步了?”
她娘抹了一把眼泪,戳戳小女娃的胸口,道:“不要用耳朵,要用心听。世间的事物瞬息万变,不要被表象迷惑了。”
一曲终了,犀角也快燃到尽头。
川树挠着头道:“弹得不好多多包涵,若你们喜欢,下次我练得熟了,再来给你们弹。”
小女娃鼓掌:“好啊,谪仙子要经常来看看我们呀!”
魂魄们匍匐再拜,身影随着青烛的火光逐渐黯淡,消失,最后重归寂静。萤火虫也星星点点地散去,躲进草丛中,小溪边,竹林里……
川树对着空落落的林间,沉声道:诸君保重。”
……
半晌,只剩下一轮明月,高悬在澄澈的夜空。若不是地上尚有符箓的余烬,方才的一切都宛如梦中。
川树正在收拾道具,唐骁就凑过来,一巴掌响亮地拍在川树屁股上,道:“川树,你牛逼了,后生可畏啊!”
川树捂着屁股,笑呵呵道:“哪里哪里,好好读书,有一天你也会有出息的。”
唐骁:“话说,你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声呢?他们看上去面目和善,生前都是体面人啊。”
川树:“你看见里面有个彪形大汉了没有?”
唐骁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一号人,身高比其他人高出老大一截,全身都是壮实的肌肉。唐骁道:“看见了。”
川树:“那就是你前几天抓的那只萤火虫。”
唐骁:“!!!”
川树收拾好了道具,拿个破布袋子装起来,招呼他们回山门。他背后背着惊蛰,手里提着大袋子,加上脚踝刚痊愈,走起来有点吃力,满头大汗。
正在擦汗,忽然背上和手中都一轻,祁凌已经轻轻松松背着惊蛰提着袋子走了。
川树道:“唉不用了,重不重?还是我来吧。”
祁凌:“没你重。”
川树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唐骁狂笑不止。笑了一会,又问道:“川树,这些游魂你认识么?”
川树摇摇头:“不认识。”
沈凡猜出来了:“是青贺的弟子,死在妖火里的一群人。”
川树和唐骁同时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川树是装的,唐骁却是真情实意的,道:“你这么说我到想起来了,他们穿的,好像是鹤鸣山古修士的道袍。但是,为什么他们会把阿树认错成青贺呢?”
川树也觉得奇怪,怎么他换了一副身体,还会被这么轻而易举的认出来。他耸耸肩膀道:“大概是我拿着惊蛰的缘故吧。”
祁凌蹙眉,欲言又止。
川树道:“对了,我想打听一下,关于四十年前鹤鸣山大火的事情,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唐骁:“这你都不知道,你怕是读书读傻了吧!”
川树不愠不恼,虚心请教:“是是是,还请哥哥们提点提点。”
沈凡:“巫蛊之祸你听说过吧?巫蛊之祸后,朝廷下旨让鱼公公来清剿鹤鸣山。据说师祖用妖术抵抗,见打不过,就放火烧山,后来他自己好多弟子都死在这场大火里。”
川树怀疑听错了:“青贺自己放火烧山?”
唐骁:“是啊,他最后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不能吧!”
川树差点喷出一口老血——这都是谁瞎编的?他在烧山前明明就死了,哪里还会做这样自毁长城的事情。
“那青贺那些弟子为什么不走呢?”川树还是不敢相信。
沈凡:“确实,一看朝廷来了人,很多门生弟子都各自逃命去了。偏偏还有一些人不肯走,发誓要守着鹤鸣山,直到最后化为灰烬,这些人都没有离开……”
川树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闷得难受。
唐骁大大咧咧地说:“他们真是傻得可怜!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要是是我,才不会傻傻地去和一座山陪葬。”
半晌没人接他的话,众人静默地走着山路,像是陷入了沉思。
唐骁自顾自叹了口气:“唉,真可惜,我还以为可以看到一点刺激的,像是厉鬼勾魂,无常索命什么的。你们说这些游魂留在世间,一不寻仇,二不报复,到底图什么?”
“是啊,到底图什么……”川树叹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月色沉沉,草木悠悠,掩埋了多少荒魂的渺远旧梦。
那一世的月帔星巾,霓裳霞袖,九光宝盖,十绝灵幡,都被大火吞噬,焚烧殆尽。余烬之中,幻化出如星海的萤火,照亮鹤鸣山的万古长夜。
“留在世间的原因,比起怨恨,更多的是爱吧。”
想了想,川树忽然开口,语气出乎意料的温柔。
“活着也是如此。”
唐骁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咦——肉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