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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萤(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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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上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汗味,很好闻。
有一次青贺耍赖,要苍洹背着他走了很远的路。他一路埋在他颈间,就闻着这个味道,感到无比安心。现在的他有种错觉,觉得一睁开眼就可以看见苍洹。
川树迷迷蒙蒙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也正被一个人背着,但不是苍洹。
对方比他大不了多少,肩膀却因为从小习武而宽广平实许多,大约还是有些吃力,脚步略显沉重缓慢。
前路漆黑,萤火虫都不见了,只有一轮明月,与被打碎在溪涧里的细碎亮光。
“祁凌哥?”川树开口,声音哑哑的。
祁凌瞥了他一眼:“醒了。”
随着知觉的复苏,川树全身都像散架了一样,特别是脚踝、肩膀和屁股,被脚步带得一动就疼。
川树皱眉,支支吾吾地抽冷气:“唔,疼……”
祁凌:“怎么了?”
川树:“左脚脚腕疼。”
祁凌把川树放在路边一个石头上,在他面前单膝蹲下来。
“你要干什么?”川树紧张道。
祁凌也不嫌他身上脏兮兮的,伸手把他左脚的鞋袜脱了,轻轻抬着他的脚腕,观察了片刻。川树有点不好意思,刚想把腿缩回来,祁凌食指放在肿胀的外踝上轻轻一压。
川树瞬间吃痛,直抽冷气:“嘶……哈啊……哈啊……”
祁凌皱着眉头,松了手:“你能不能坚强一点!”
为了体现男子气概,川树立即清清嗓子,用很雄浑的声音说:“没问题,再来。”
祁凌冷漠道:“不用了,脚已经废了,剁掉吧。”
川树:“……”
祁凌又帮他把鞋袜穿上,转了个身,道:“上来。”
川树上前抱住他的脖子,被他拖起来,顺口就问:“祁凌哥,你怎么找到我的?”
祁凌:“寒骨觉得这边有妖气,我随便过来看看。”
(寒骨:“???”)
川树:“谢谢啊,可是我没有劳务费给你。”
祁凌突然把他放下,面对面严肃道:“我也可以勉强接受你以身相许。”
川树没多想,笑道:“行啊。”
祁凌突然往下一蹲,扒下川树的裤子。
川树吓得一魂出窍二魂升天,感觉捂住自己的某部位:“你!色狼!我还没有发育啊!我还是个孩子!”
祁凌认真打量了一下:“果然没有发育,毛都没有。”
川树觉得虽然男生之间经常这样开玩笑,祁凌却一点儿也不像开玩笑,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我才十二岁啊哥哥……”
祁凌:“以后不准和唐骁他们去游泳了!听见没!”
“为什么呀?”
“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再去就打断你的狗腿子!”
“哦……”
走了一会儿,前方溪流分了两条岔道,祁凌:“走左边?”
“唔,应该是右边吧。”
“你确定?”
川树想这地方他可是东道主啊,于是拍胸脯:“你放心,这地方我熟,你听我的。”
结果两个人在山里面迷路了一个多时辰。
回去之后,沈凡看了川树的脚:“只是扭伤了,冷敷一下就行。”又看了一眼祁凌:“倒是他,背你走了那么久,不容易啊。”
祁凌小腿都在发抖,却故作镇定:“小意思,一点也不累。”
唐骁由于心中有愧,主动给川树端茶倒水揉小腿,把他服侍得熨熨帖帖的,求情道:“温柔美丽的树树,今晚这件事不要告诉师傅好不好,我保证下次逃跑带上你。”
川树笑着弹了一下唐骁的额头:“不用了,下次你还是跑得越快越好,我不用你担心的。”
……
次日夜晚,月华亭里。
川树把萤火虫的事情从头到尾给叔夜先生讲了一遍:“事情就是这样。”
叔夜先生撑着头,歪靠在栏杆上,听完乐不可支:“青贺啊,你也真够丢脸,你这都没猜出来么?这些萤火,鹤鸣山以前确实是没有的。”
“唉,不要叫我以前的名字了,听起来怪别扭的。你说鹤鸣山以前没有萤火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最近这些年,重新植树造林后才有的么?”
叔夜先生道:“一般来说,萤乃腐草所生,可也有特殊情况。民间传说人死七日,魂魄常常化作萤火来与生人告别。你看到的,应该就是游魂。”
“游魂?”
俗称的妖怪,分为妖与鬼两大类。妖乃非人之物所化生,又分为精、魔、怪;鬼乃人死后所化生,又分为魂、魄、尸。
比如,清风崖上八百岁的老松树,属于“树精”。叔夜先生死后魂魄未散,尸体俱全,属于鬼。
也有一些鬼,尸体毁损灰飞烟灭后只剩下魂魄,被称为游魂。但是按照造物法则,神不可离形,必有所附。单纯的魂魄,是没有办法羁留在这世间太长时间的,必须依附在什么东西上面。可能是尸骨,也可能是动物、植物、器物,甚至可能会附身在活人的身上。
这就更奇怪了,川树道:“可是,昨天我数过了,那些奇怪的影子起码有上百个,没听说过附近死了这么多人呀。”
“未必是最近死的,也可能死了很久。”叔夜先生循循善诱。
刹那间,川树心下雪亮,怔在当场:“难道说……”
……
过了两天,川树养好了脚,在下午各自修行的时间,随便找了个理由,一个人背着琴悄咪咪回到几天前溪边的竹林中。
他准备了一些法器,按照十二地支方位,在地上布下法台。十二张符箓上面各压着一只犀角,连成一个巨大的环形。又根据当日的地支,在“未”和“申”之间铺上红绫做成的“神桥”。
此阵叫做犀角通灵阵,一旦落入此阵之内,妖鬼必须现行。
布好阵法,正好日落西山。
川树检查了一遍,并无可以挑剔的地方,便靠着竹子坐下来休息。
正在闭目养神,头顶传来阵细细碎碎的声音,仿佛是风穿过林,川树没仔细理会。没多久,一阵穿林打叶和惨叫声,面前三个人狼狈地滚落地上。
川树数了数:“祁凌,唐骁,沈凡?你们三个……躲在树上跟踪我?”
沈凡被压在最下面,差点没气了,道:“我跟着骁骁来的。”
唐骁一屁股坐在沈凡的背上,头发里还插着几片竹叶,懵懵道:“我跟着祁凌来的。”
祁凌撑着寒骨站起来,怒道:“我路过!”
川树扶额,头都大了。
“话说,你鬼鬼祟祟跑这里来,很可疑耶!”唐骁笑着搭上川树的肩膀,“你其实也很想捉萤火虫,嫌我网兜不好用,所以布了个铁笼阵,我说的对不对?”
沈凡望了一圈这个阵法,停在神桥入口:“不对,这不是铁笼阵,而是通灵阵。”
唐骁:“通灵阵?”
沈凡望着川树:“你想看看这些萤火的真身。”
目的一下子被拆穿,川树脑子疯狂的运转,打哈哈道:“呵呵,不是啦,我今天在藏书阁看见这个阵法,想要练习一下。嗯,现在练习完了,我要回去了。”
祁凌:“且慢。”
此时已经天色尽墨,鸟鸣渐寂,林中死一般的静默。
祁凌指着竹林一角:“你们看。”
他手指的方向,有绿莹莹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起来,一只,两只,三只……然后成百上千的萤火虫飞来,一时间汇如光海,在林间自由飞舞。
四人看得真切,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沈凡掏出离火符向四周一撒,口中持咒,十二只犀牛角同时串起高高的火焰。火光照耀下,只见地上有无数影子交错重叠,无声潜行。
唐骁吓得魂飞魄散:“我操,这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