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别鹤》银蝉子

23、萤（2） 你是狗吧，

　　天色尽墨，唐骁拗着川树下山，缘着溪涧走，果然看到了星星点点的萤火。

　　唐骁带了个纱布网兜，挥着竹竿兴奋地到处跑：“哇塞！阿树你看啊！这里有一只！啊，那里也有一只！”

　　“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吧，你没见过萤火么？”川树问。

　　“见过，不过很少。”唐骁跑得气喘吁吁，道：“我家有个大宅子，凿了一个池塘，养了很多锦鲤，但是从来没有萤火……可能是因为家里人太多了。我爹爹养了好多小姨子，每个小姨子又跟了些仆从，家里一天到晚人来人往的，烦都烦死了。”

　　“真羡慕你啊。”川树随口夸赞。像唐骁这种有钱人家的公子，他见得多了。他们心眼儿都不坏，只是贪玩儿，总觉得别人都得依着他。

　　“有什么好羡慕的？我爹成天去赌坊和赌妓厮混，看得顺眼的就赎回家养着。因为懒得管我，所以把我扔到这山上来，让我吃苦。”唐骁越说越生气，挥挥手，“不提了，烦心！捉萤火去！”

　　此时，他们发现萤火虫似乎越来越多，漫天飞舞，形同光海。

　　两个人刚开始还满心欢喜，走了会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脖子后面窜起一股森森寒意。

　　唐骁：“你觉不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川树觉得这是难能可贵的好机会，便道：“有点，我们撤吧。”

　　唐骁反对：“我一只都没有捉到呢，怎能空手而归，岂不是贻笑大方！”

　　“那你多保重。”川树脚步一转往回走。

　　唐骁在后面喊：“谁允许你回去的！给我回来！胆小鬼！”

　　川树本来只是吓唬一下唐骁，不料脚步就像陷在泥潭里一样，怎么都使不上劲。开始他还以为是因为晚饭没吃饱，后来发现是有外力在拖拽着他。

　　这时新月露出云端，洒下一片清辉，事物都变得明晰起来。

　　川树隐约感觉自己的影子有点异样，他在一片平整的地面停下脚步，这才发现自己影子上竟然有许多双手。这些手如同藤蔓般，缠在他的腿上，胳膊上，后背上，还在不停地蠕动。

　　“咦，这什么啊！”川树顿时连寒毛都竖了起来，在自己身上一阵狂拍，却是什么都没有。

　　再看影子时，月亮又躲进了云端，什么都看不见了。

　　川树冷静下来。

　　遥想当年，自己好歹也是降服过邪神的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现在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害怕，说出去真会被人笑话。

　　再一想，确实没有什么好怕的。众所周知，鹤鸣山藏风聚水，常有紫光，是远近有名的仙山。一般来说，仙山都是没有邪祟的，它们惧怕修炼飞升的修士们，向来不敢来叨扰。更何况鹤鸣山现在还有护山大阵。

　　虽然一时间也想不通刚才见到的是什么，但川树觉得有义务跟唐骁提个醒，便喊：“唐骁，此处不妙，我们先——”

　　还没喊完，旁边一道刚劲的风掠过，唐骁已经头也不回地冲到了前面。

　　“好、好快……”

　　川树望着唐骁矫捷的背影，不得不佩服这家伙有时候反应特别迅猛，特别是逃跑的时候。

　　周围的萤火虫越来越多，漫天飞舞，迷乱着他的眼。他一边挥手挡开眼前的萤火虫一边走着，可是脚步越来越沉重，直到仿佛背了一整座大山一般，喘不过气。

　　月亮又出来了，这一回，川树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周围挤满了“人”。

　　男人的影子、女人的影子、老人的影子、孩子的影子……都匍匐在他的影子周围，拉扯着他的衣服，有些人还张着嘴，似乎在哭诉着什么。

　　川树环顾着周围，竹林里分明只剩下他一人，这些影子从哪里来的？

　　看这些影子的动作，也不像是有恶意。但是惊蛰不在身边，川树总觉得没有底气，心想还是快点回山门比较稳妥。于是从衣里掏出一沓符箓，找到巽风吹山符，夹在食指无名指间，念个诀，向空中一抛。

　　霎时，先听得沙沙作响，不消片刻，前方林海翻涌，一场狂风咆哮而来。落叶翻飞扑人眼面，萤火虫被吹散，那种压迫感也随之消失了。

　　川树怕被追上，一路狂奔。

　　突然间他踩了个空。

　　……

　　寝时的鼓已经敲响，山门万籁俱寂。

　　祁凌还无睡意，百无聊赖地斜躺在飞檐上，左手着结印，右手指挥着寒骨在半空中狂舞。

　　底下传来唐骁疯狂的脚步，夺命似的冲撞回来，一仰头看见了祁凌：“喂！你看到川树了没？”

　　祁凌俯视着他：“他不是和你一起下山了吗？”

　　唐骁手扶膝盖喘着粗气：“是啊，我们遇到了妖怪，于是跑回来了。”

　　祁凌十分怀疑：“妖怪？”

　　“对啊，一个个青面獠牙，长着血盆大口，超级凶猛的！不跟你说了，说了也没用，换做你八成要被吓死！”唐骁说完转身要走。

　　祁凌手一收，把寒骨稳稳接回，飞身跃下屋檐，道：“站住，你去哪里？”

　　唐骁把纱布网兜往地上一扔：“去睡觉！”

　　祁凌上前：“人没回来，你去睡觉？”

　　“他跑得慢，过会就回了。”唐骁往寝室大步走着。

　　祁凌拽住唐骁，怒道：“你良心被狗啃了吗！”

　　唐骁掰不开祁凌的手，扭着叫道：“臭混蛋，你是狗吧，整天黏着川树，你就差一条尾巴了！”

　　祁凌冷哼，把唐骁狠狠一推，提着寒骨飞身跃上屋檐，瞬间不见了影。

　　唐骁叉着手，扬眉吐气：“略略略，说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