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月华亭（3） 你到底死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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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月华亭的故事，其实还有下半段——
被君王处死后，叔夜先生也化作鬼魂，在人间留了下来。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叔夜先生过月华亭，兴之所至，取琴而弹。一个放牛少年驻足聆听了很久，以后每个晚上都来听他弹琴，由冬入夏，由夏入冬，从不缺席。
终于有一天，叔夜先生答应倾囊相授。
大雪纷飞的夜里，他带少年到山崖上选材，听风声与松树的合鸣，教他斫琴之道。少年做出的第一把琴，是松木制成的伏羲式七弦琴，取名为惊蛰。
数年后，少年加冠，琴声不仅能通鬼神，而且能荡涤人心。
有樵夫听见他在山中弹琴，又见他长相俊美，惊为天人，传了出去，远近百姓都来围观，称呼他为谪仙子。
他和叔夜先生不一样，不愿意一辈子隐居山中。他看到朝纲败落，邪祟横行，决定出山。
叔夜先生劝阻他：“君欲斡旋天地，补缀乾坤，恐不易为，徒费心力耳。岂不闻顺天者逸，逆天者劳？”
他道：“人各有志。君欲枕山栖谷，拟迹巢由，卷而怀之；我欲辅政济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邦有道，如矢，邦无道，亦如矢。”
叔夜先生知道自己留不住他，就教了他《玄默》这首曲子。
此曲一共五段，是盲鬼传授给叔夜先生的。
第一段，名曰小天地，又名梦蝶，弹之能通幽，窥过去事。
第二段，名曰隘六合，弹之能驱使刀兵，扫除邪祟。
第三段，名曰俱造化，弹之能召唤风雨，号令雷霆。
第四段，名曰忘物我，弹之能气运森罗，逆转天命，起死回生。
第五段，名曰同道化，弹之能神游冲虚，与道同化，逆知未来。
依据道行的深浅，决定了可以弹奏到第几个段落。一般的琴师，第一段都弹奏不全。能够弹到第二段的人，世上屈指可数。叔夜先生自己，只能弹到第三段。
任何事都有代价，凡人之身要想获鬼神之能，就必须拿出道行去献祭。如果道行不够，就会形神俱灭。所以《玄默》一般被列为禁曲，非危急不可奏也。
少年出山后，被太子奉为国师，整顿礼乐朝纲。后来邪神作乱，他弹奏《玄默》的第三段，拯救了一城百姓于水火，也因此赔掉了所有辛苦修来的道行。
不久后，他遭奸臣妒忌，罢官归山。
问他以后怎么办，他会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叔夜先生知道他的脾气，只要一息尚存，他就不会放弃。叔夜先生与他告别后，云游四方。几年后，叔夜先生正在抚琴，琴弦蓦然断了，然后听到了他去世的消息。
叔夜先生把惊蛰找了回来，带回鹤鸣山，放在少年最初雪山听松的地方。
等着或许有一天，有人能再度弹奏。
……
月光落在叔夜先生的白衣上，莹莹皎皎，似真似幻。凝视着川树膝头的惊蛰，片刻，开口道：“前几天遥闻惊蛰弦音，果然是你。”
川树笑：“好久不见啦，先生。”
叔夜先生拍川树后脑门：“你到底死哪里去了？青贺。”
川树摆摆手：“别叫我那个名字，我现在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
“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死后，做了一段时间孤魂野鬼。后来在醴川的小渔村里投了胎，前不久玄真来找我，就把我带回来了。”
“投胎？”叔夜先生盘腿在川树的面前坐下，“那你怎么还记得之前的事情？”
这个问题也困扰了川树很久。但是，做鬼期间的事情他几乎没有印象了。一直到川树两三岁时，才开始恢复意识。
“我也觉得很奇怪，我记性这么差的人，不知道为什么都记得。”
叔夜先生沉吟了一下：“这样啊……”
川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转眼就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笑道：“先生，惊蛰是你带回来的么？”
叔夜先生：“这个说起来，也算是某种机缘吧。”
“怎么讲？”
“你死后，都找不到你，我就又开始四处游历。有一天，我路过上清镇的时候，看到一个农夫要劈柴。他手里那块木头我觉得眼熟，不就是惊蛰么。打听之下，原来是被渔夫从河里捞出来的。他几文钱买来，打算做个窗板。”叔夜先生道，用喟叹的语气又强调了一下，“几文钱，就值几文钱啊。幸好被我遇上了，不然世界上少了惊蛰，多了块窗板，哈哈哈。”
川树摸摸惊蛰：“原来你也过得不容易。”
“都不容易。”
“是啊，大家都被我害惨了，连苍洹也……”
叔夜先生忽然捂住川树的嘴。
川树：“嗯？”
叔夜先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附近有人。”
竹林间树影摇曳，走出一个少年的身影。
“祁凌？”
川树心道糟了，不知道他听了多少。
祁凌却看上去很平静，语气和平时也没有特别大区别：“这么晚了，跟我回去吧。”
川树回头看叔夜先生，后者笑着挥挥手：“回去吧，小朋友，下次别迷路了。”
……
两个人回山门，一路无言，气氛甚是尴尬。
还是川树先开口：“你……什么时候来的？”
祁凌漫不经心地说：“刚来而已。”
他的轮廓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侧面看上去更显出高挺的鼻梁，乌黑深邃的眼眸倒映着璀璨星河。他余光看见川树打量他，转过头来。“怎么了？”
川树语重心长地说：“怎么这么晚出来闲逛，不睡觉小心长不高哦。”
祁凌俯视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川树：“嗯，等你。”
川树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微笑：“哈哈哈，不用等我的，我是老年人作息。”
祁凌：“反正睡不着。”
川树打了个喷嚏，擦擦鼻子：“总之不用担心我啦，我一个人也没有问题的。”
他忽然觉得肩膀一轻。一转眼，惊蛰已经背到了祁凌背上。然后哗啦啦地一件外衣蒙在川树头上。
“诶？”
祁凌隔着衣服，恨铁不成钢似的揉了揉了一下川树的头发：“傻子，穿这么少。”
川树怔了怔：“你真好啊，祁凌哥。”
祁凌转过脸：“你别想多了。”
“我是说真的，虽然你看起来很凶，但是内心还是挺温柔的。”
“闭嘴吧。”
……
次日晚上，唐骁又去山下打水，听见了竹林里传来悠扬的琴声。
莫非是川树躲在这里弹琴？他什么时候弹得这么好了？
唐骁顺着琴声走过去，看见一个亭子，上书“月华亭”三个字。亭子里坐着两个人，正对着他的是川树，背对着他的是白衣男子。
唐骁吓得水桶都掉到地上，惊叫道：“阿树，你面前这个不是人，是鬼啊！他就是我说的断头僵尸！”
白衣男子听到唐骁的呼喊，琴声中止了。
半晌，他幽幽道：“是这样断的吗？”
说着，他身体不动，把头转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对着唐骁微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月华亭（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