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别鹤》银蝉子

19、月华亭（1） 好疼……我

　　这时唐骁的手正搭在川树的肩膀上。祁凌对唐骁说：“你把臭手拿开！”

　　川树一愣。他以为祁凌让他把手从寒骨上拿开。唐骁也会错意了，顿时就炸毛了：“你要不要脸啊！！？”

　　祁凌浑然不知自己说的话有什么歧义。

　　“你才不要脸！臭手拿开！”

　　川树立刻把寒骨放下，两手缩回胸前，眼神微微黯然：“对不起啊……我怕摔坏了所以才……”

　　祁凌这才注意到，川树手肘和膝盖的衣料都破了，摔倒的青石板上，擦着几丝血痕。

　　“唉，你就爱多管闲事。”

　　祁凌上前两步，想要查看川树的伤势，手刚刚伸出，被他灵巧地躲过去。

　　“真是瞎了狗眼的多管闲事！！”唐骁真的怒了，红着眼举着拳头挥过去。祁凌轻而易举的躲闪开，唐骁几击不中，反倒自己被自己绊了个狗吃屎。其他几个弟子一看唐骁摔倒了，立即一窝蜂加入混战。

　　祁凌火冒三丈：“不想活的，都一起上啊。”

　　众人蜂拥而上，打得正酣。

　　川树的声音被淹没：“别打了，你们这样打下去是……”

　　不知道谁的胳膊肘一撞，正中川树太阳穴，他七荤八素地双腿一蹬就闭过眼去。

　　苏易本来想立即劝止，旁观了片刻，惊讶地发现祁凌根本没有出手，只是徒手格挡与闪避。这样的身手，实在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苏易：“咳咳，师父来了。”

　　“谁先动手的？”玄真山人问。

　　鼻青脸肿的众人齐刷刷地望向祁凌。

　　他们今天种下了被祁凌支配的恐惧，纷纷变得又恭敬又害怕，只能用眼神默默地控诉。

　　“祁凌，鹤鸣山严禁私自打架斗殴。”

　　“我没打架，我是揍人。”毫发无损的祁凌，表示不同意这个说法。

　　玄真山人阴沉沉的，瞥了眼头上肿个大包的川树，问：“他也是你揍的？”

　　祁凌：“怎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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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

　　“我说真的，就在昨天晚上！我亲眼看到的！”唐骁左手拿着药石臼，右手拿着木杵，一边捣药，一边对川树说。

　　早晨的阳光从窗棱洒落下来，映在川树半边脸上。

　　“白天的时候从未见过的凉亭？断头僵尸？你确定吗？”川树坐着小板凳，把裤子卷到大腿以上。

　　唐骁：“我确定。昨晚戌时未过，我去打水的时候看到的！”

　　“那断头僵尸长什么样，你描述一下。”

　　“是个男人，穿着白衣服，踩着木屐。我一开始看见他，他的头还在脖子上的。我奇怪从来没有在山上见过这个人，就在他背后偷偷跟着他。跟了没几步，他发现我了，转头过来看我。”唐骁说着，转动脖子，做了一个朝后面看的姿势，“你看，一般人脖子只能转到这个程度，还很别扭。他不一样，他的脖子没有动，只有头转了过来。”

　　穿着白衣服踩着木屐的男人，川树印象中倒是认识一个。

　　一个老朋友。

　　这个“人”神出鬼没，有时候云游四海，几年都不见影子。所以川树这次回山也没有去找他。

　　唐骁看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以为他吓着了，继续道：“是不是很可怕！我觉得他的头肯定断了。”

　　川树咳嗽两声：“然后呢，你怎么办？”

　　“废话，我肯定是跑啊。”说着，唐骁把药捣好了，对川树说，“腿伸过来。”

　　川树看了眼石臼里的棕色粘稠糊状不明物体，一阵恶寒：“谢谢你啊，但是这个看起来好恶心。”

　　唐骁道：“我也觉得有点恶心，让我想起拉肚子的时候……”

　　“打住打住！”川树可不想听这些细节。

　　“应该还是有用的。沈凡他娘是医女，鹤鸣山上每一种草，沈凡都叫得上名字，所以他配的药应该没问题。”唐骁说着，抹了一坨糊糊到川树的膝盖上。

　　“啊啊……唔……疼……”

　　草药碰到裸露的皮肉，特别刺激，疼得川树嘶嘶倒抽冷气。

　　“叫这么大声干嘛，你忍一下！”

　　唐骁把糊糊摊平，揉按开来帮助吸收。

　　“好疼……我不要了，你拿开！”

　　“你放松一点！”

　　突然，两人听到一声巨响，一齐朝门外望去。似乎有影子鬼鬼祟祟的躲在那一边。

　　他俩对望一眼，唐骁放下石臼去开门，川树也冒出头来看是怎么回事。

　　门外，逆光站着苏易和祁凌。苏易捂着下巴，祁凌捂着后脑勺，两人面容十分扭曲。

　　“呃，大师兄和死人脸，你们这是在……”

　　祁凌杀气腾腾，一把揪起唐骁的衣领，质问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唐骁哇哇大叫：“大师兄，他又要打我了！！”

　　苏易还捂着下巴，看来刚才撞得不轻。“祁凌，为什么老是欺负同学嘛。”

　　祁凌：“为民除害，替天行道。”

　　川树膝盖上敷着药，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没理会旁边这两个人，直接问道：“大师兄，找我么？”

　　苏易道：“师父唤你去一苇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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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真山人的居室有个雅名，叫做“一苇斋”，取一苇可航之意。

　　进门处有张屏风，上面画着仙鹤展翅飞跃，爪子里抓着一条毒蛇。转过屏风，室内的陈设寥寥，倒是藏书占了整整一面墙。

　　玄真山人早早已经坐着等候，面前案上端放着古琴惊蛰。没有了那夜风雪与月色，这琴实在是其貌不扬，样式也是规规矩矩。

　　苏易和川树看到琴，俱是一惊。

　　两人拜过了师父，山人对着苏易挥挥手：“这里没有你的事，先退下吧。”

　　苏易脸上还挂着谦和的笑，声音却凉了半截：“是，师父。”

　　苏易离开时把门轻轻掩上了，玄真山人示意川树在对面坐下，伸出自己宽厚的大手，将他的小手拿来，放在掌心，又将其放在惊蛰的琴弦上。

　　玄真山人凝视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道：“你记住，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琴。”

　　川树惊疑不定，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身份暴露了，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玄真山人只当他是惊讶，解释道：“灵物择主，它隐匿多年，最终选择了你。”

　　川树抚摸着这些重新续好校准过的琴弦，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可惜的是，与之相关的人大多数都不在了，与之相关的事也被抹得几乎不留痕迹。一场轰轰烈烈，到头冷冷清清。

　　曲终人散，花去春空，物是人非。

　　川树想着想着，眼眶有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