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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雪山听松(3) 哭出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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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走几步,到了树林里,川树完全迷失了方向。林中是个上坡路,越走越陡峭,崖下千峰万仞。雪下得更大了,鹅毛一般,纷纷扬扬。风也越来越大,穿过林的声音,像送丧又像吹号。川树半张脸都被风刮成了面瘫,呼吸都冷到了肺里。
老头走得飞快,川树小跑着赶不上。一阵风雪迷了眼睛,举头再望时,老头儿的踪影不见了。这时,在风声中,川树好像听到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是人说话的声音。
川树停下脚步,屏息听了会,还是难以分辨,于是又顺着坡向上走了几步。
快到山顶,树木逐渐稀疏,视野变得开阔起来。面前是七株松树临崖微倾而立,崖下千山覆雪,茫茫一片。
“这里是……”川树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他没想到老头儿把他带到了这里。
定睛一看,有几个身影在松下对坐,声音就是从他们那边发出来的。
有个同样低沉沧桑的声音,竟然在吟诗:
“弹虽在指声在意,听不以耳而以心。心意既得形骸忘,不觉天地白日愁云阴。”
一人吟罢,另一个人感慨:“呜呼,未闻琴音数十载矣!”
又一个人道:“彼昔日常来,琼琼一人,对空山淑月,抚琴长啸。惜哉,吾辈不得再见此景!”
其余几个人点头附和:“然,然。”
川树心道,他们说得该不会是自己吧。转念一想,做人不能这么自恋。自己死了都四十年了,话题人物早就换了几波,长江后浪推前浪,肯定没有什么人记得他了。
只听那人又叹道:“不知何故,竟遗‘惊蛰’在此,琴无主,常自低吟……”
听到这话,大家陷入了沉默。
川树这回确定了,他们确实在讨论自己。毕竟世上除了他的琴,应该没有别的叫做惊蛰的琴了。
“今日吾亲眼见彼。”忽而有人道。
其他人不相信他说的话,有人道:“汝老也,休要胡言。”
“吾不老!”那老头倔道。
“君今年八百寿,尚不老耶?”对方笑。
川树躲在松树后面,听到这句话,有点明白了。正准备溜,不料刚退后一步,脚后跟踩到枯枝,发出了清脆的“咔嚓”一声。
“说曹操,曹操到了。”那老头闻声立即笑道。
“速来!速来!”有人站起来跟川树招手。
其他人也齐刷刷地向川树投来热切的目光。
川树尴尬地站在那儿,这会儿想走也走不了了。硬着头皮过去,走得近了,发现围着坐的是七个模样怪异的老头,乍一看差不多,仔细一看却各有各的奇怪。
七个老头一起严丝合缝地打量着川树。
“是彼乎?”
“不似这般矮小罢?”
“黄口小儿,岂可与彼同语?”
老头子们交头接耳,碎碎念着。
川树被他们打量得浑身不自在,拱手道:“误会误会,不小心打扰诸位,你们继续,晚辈先告辞了。”
一人拉住他的袖子,冲其他交头接耳的老头道:“且住!且住!尔等莫要多言,是非此人,还请‘惊蛰’认主!”
说着,那人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把七弦琴,轻轻放在中间的雪地上。
琴乃红松斫成,纹理细致,样式古朴,背书篆书二字“惊蛰”。
世人皆知,惊蛰弦动有灵,青贺对此琴一向片刻不离身。后来青贺身死,多少人觊觎这把琴,希望能据为己有。五十年来,找遍了所有地方,却依然下落不明。
川树看着这把琴,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
苏易被吵醒时,已经四更。
他披上大衣打开房门,外头的风雪迫不及待地往屋子里灌。一低头,几个冻缩缩的弟子惴惴不安地站在门前。
苏易心往下沉,道:“怎么回事?”
唐骁苦着脸:“我们玩雪迷藏……川树不见了……”
掰扯了半天,唐骁才讲清楚事情始末。苏易心脏狂跳,把他们推回他们寝室,道:“好好呆着,不许乱跑,我这就想办法。”
众人呆呆地瞅着房门“嘭”地关上,安静了半晌,唐骁环顾一周,问:“有人找到川树的东西吗?”
纷纷摇头。
有个胆小的弟子道:“川树会不会被妖怪抓走了啊……我、我再也不玩这游戏了,我想回家……”
其他几个年纪小的弟子也仿佛受到了感染,鼻子一酸,哭了起来。
唐骁骂:“你们有病啊,哭什么,你们哭搞得我也有点想哭了!”
沈凡一脸实诚:“骁骁,没关系的,哭出来,我喜欢听你哭。”
唐骁:“不准这么叫我!呜呜呜……”
雪下得太大,脚印都被覆盖住了,一点痕迹都没有。山门附近都被彻底搜查过,还是没有找到人。
苏易刚通知了玄真山人,这厢的哭声就已经把整个山门都吵醒了,长老们纷纷出来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果然有人不满:“大半夜里吵什么吵,耽搁了老夫飞升你怎么负责,鹤鸣山到底还是不是给人清净的地方啊?”
“玄真山人是怎么管教学生的,大半夜里闹出这种事?”
苏易连连赔不是,一个个鞠躬,腰都直不起来。却还是有人倚老卖老,咬着不放:“普天之下仙山那么多,我们聚集在此,都是念着玄真山人苦心经营。但是你可别忘了,若不是看在我们为天子炼丹的面上,恐怕也没有现在的鹤鸣山!”
说话的长老,姓陈字默存,虽然与玄真山人同岁,但是老态毕露,脸上沟壑纵横。
苏易即使不同意他,也不好当面反驳。
苏易笑道:“陈长老说的是。玄真师父一个人重整山门,从寥寥几人,发展到现在近百人的规模,都是仰仗诸位。但师父也一向赤诚相待,不曾有分毫怠慢。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这个孩子,其他的道理,来日再来请教。”
言罢,苏易躬身再拜。
这话一出,众人的情绪忽然被绵柔之掌化开了,揶揄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正好这时候,玄真山人起好了奇门遁甲的局,六合落在的宫位正好对应着清风崖的方向,用神上乘腾蛇,表示走失之人是被羁留住了。
看懂了这个局的人都陷入了沉思:究竟是什么人,大半夜的把一个孩子拐到清风崖,他意欲何为。
玄真山人带着苏易当即动身,点了火把,上山寻人。有十来个好事者也尾随,不乏刚才语中带刺的人,都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想着兴许还能兴师问罪,数落一番。
等到众人举着火把到清风崖上时,风也歇了,雪也停了。
只见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盘腿而坐,膝盖上一把伏羲式七弦琴。稚嫩的手指轻轻扫弦,古琴旋即如同有了魂魄,吟出天籁般的律响。
霎时间星空明朗,银河灿灿,天地澄明。
众人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这些人里大多数与玄真山人年纪相仿,甚至更长,他们早年的时候或曾拜师青贺门下,或也曾一睹青贺弹琴的风采。他的琴音堪比大圣遗音、彩凤鸣岐,是听过一次就断断不会忘记的。
“惊蛰!”有人指着琴,声音发抖,“没错了,这就是惊蛰!”
“这孩子……究竟是什么人……”有人面露惊恐。
玄真甩手将火把扔雪地里,三步作两步走近前来,抓住川树肩膀:“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谁带你来的?有没有受伤?”
川树看玄真突然这么激动,吓了一跳:“没有啊,我没事。”
“这琴哪里来的?”一位长老逼问。
川树眨巴着无辜的双眼,一副明知故问的表情,小手往后面一指:“就是那七个老爷爷给我的啊。”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鬼影子都见不到一个,雪地上除了他们的脚印以外,也并没有什么其他的痕迹。
只有七株松树静静地挨着雪,月出云端,从松间洒落一片莹莹。
“嗯?刚才还在的。”川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