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九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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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虽然没有开学，但骆琪已经提前上班了。这天上午她就给莲心打电话，说她和几个同事要聚聚，骆琪想让莲心一起去。
“不准拒绝，你一天天除了工作，回家就看书。你得有正常的社交活动，今天晚上六点，必须出来，饭店位置我一会发给你，不准找理由不来。”骆琪就是现实中的女霸总，哦，莲心的身边有两个，一个是骆琪姐，一个是文姐，果然，女人有实力就有气场，好吧，那就去。
莲心因为公司的事情有点多，到饭店的时候已经六点十五了，骆琪和她的同事都已经到了。饭店单间的硬件条件很好，尤其是座位让人坐着很舒服。莲心一到，骆琪就招呼服务员可以上菜了。
“这是宋莲心，她比咱们都小，你们喊她莲心就行。莲心，我右边的这位是高老师，这可是我们学校的顶级大拿，你要喊高姐姐。高姐姐旁边的是刘老师，大才女，你要喊刘姐姐。你身边的两位一个是小徐老师，一个是小许老师，比你大个一岁半岁的，都是青年才俊，你们之间绝对有话题可聊。”骆琪给双方引荐完，莲心就先因为迟到先自罚了一杯红酒。众人的杯中不是啤酒就是红酒，看来，今天来的老师们都是女中豪杰啊。
“莲心，你们公司还招人吗？”刘老师坐在莲心对面的位置上，却是第一个和莲心正式说话的。
“哦，招人是一直都招的。”
“那你看看我这样的能去你们公司上班吗？”刘老师能这么问，是因为骆琪平时就和她们提过莲心，有好几个老师还刷到过莲心的视频节目。
“刘，你就先好好交流，一般情况下是没有问题的，再不行你就转岗，如果这两条路都走不通了，你再考虑别的。”刘老师身旁的高老师说道。
“咱们很多时候都是井底之蛙，每天围着课本学生家长和三尺讲台转，以为这就是全世界的样子，却忘了，跳出井底，外面的世界会更大！莲心妹妹，你们公司待遇怎么样？”
“刘姐姐，这个因人而异。”莲心能感觉出刘老师话语中的赌气成分，所以也不想说太多。
“刘，你就专心交流，对了，你交流单子填没填？”骆琪拍了拍刘老师的胳膊。
“还没填，让我明天上午九点之前交上去，你们今天陪我好好想想，我交流到哪个学校比较好。最好是那种学生特别少的偏远学校，生源差点不要紧，但是别有事事事儿的家长就行。”很多话在学校不能说，出来了，都是自己的姐妹，自然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莲心因为不清楚来龙去脉，所以就安静听大家说话，有服务员送菜进来，她就帮忙张罗，谁的茶水酒水不多了，她也负责起身倒茶，其他老师，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你在咱们学校附近刚刚买了房子，交流到太远的地方也不合适吧？”
“现在根本就不用考虑房子的问题，我爸妈和我老公说，只要我开心，工作辞了也不要紧。”
“其实吧，刘，我觉得你可能再熬一熬就好了，你就是上学期各种不顺赶在一块了，新的学期，可能就时来运转了。”
“对对，你之前的班男生太多，太调皮，这次你申请一下，换个班教。”
“这不现实，什么时候我们还有选择教哪个班的权力了？”
“也是，可我就是不舍得刘老师离开，也不知道领导怎么想的，他们不知道刘老师工作能力强吗？这样的好老师，难道不应该要想尽各种办法留下吗？也不知道他们是真为学校好，还是假为学校好。”
“其实刘，你的事吧，说简单也简单，你就是从小到大太顺利了，你从小就是个乖女儿，乖学生，你爸妈又是老师，你脑子好使还能学习。考大学又是考得公费师范生，连研究生都是保送的，工作都是分配的，对象也是有才有貌的。你这一路下来，基本上就没有遇到过挫折，其实你好好想想，导致你现在非要离开咱们学校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咱们学校上了个什么破无感考勤系统，那系统一会儿好用一会儿不好用的，它检测不到你，人事部那边就给你打电话。但是也不只是给你打电话啊，很多人都被考勤过啊，就算人事部那边老师说话强势一点，你也不能把这点事放心里去啊！然后就是发错通知，在家长群发错放学时间，确实是不对，但是咱们每天几十个群，几十个通知，谁也不能保证能读明白每条通知对不对？犯错就犯错，你当时不是及时调整了吗？不也没有造成什么问题吗？不就是因为这是被领导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吗？骂就骂，我们要脸皮厚，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咱们和领导的关系，说白了，就是同事关系，他们不是给我们发工资的人，所以不用在意的。我知道你因为她在学校大会上点着你这件事批评，你不舒服了，你觉得人丢脸了，但是，这事过去这么久了，就别在意了。你说你身体不好，说老是腰疼，你去请假，领导又不乐意了，你觉得你理由很充分，我觉得你理由也很充分，对啊，腰就是疼啊，但是领导也得考虑工作不是，你也知道，咱们教室里不能离了人，天天盯着，还一堆堆事，一离了眼，再打起来闹起来，但凡出个受了伤的，都够我们受的。我知道你就想着领导能体谅一下你，能关怀一下你，但是领导和领导不同，有的情商高，有的情商不高，有的讲人情，有的不讲人情，咱们不能把期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就像咱们也不希望家长把他们的期望强加到我们头上一样。有的领导就想着，你别给我出事就行，干好干坏不要紧，你别给我惹事，别让我去给你擦屁股就行。我也知道你们班的孩子太调皮，现在的孩子天不怕地不怕死难管，我们都知道，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哪个老师没有看到你们班的进步？哪个家长没有看到你们班的进步？常规上的，成绩上的，都进步老大了，这还不行吗？你还指望你对孩子付出爱了，孩子也能同等的爱你，这要求就过分了，如果能互相爱自是最好，不能也是正常，你去医院了，孩子们在背后大肆庆祝，到处炫耀他们的班主任被他们气的住院了，这已经是第二个班主任了！你听了这话就伤心了？这才哪到哪？现在整个社会对老师都不是很友好，你还指望孩子全心全意来爱你？别这么单纯，咱们的角色就是好好付出就行了，千万别要回报，要不然就得从悬崖上摔下来，摔个粉身碎骨都是正常！”刘老师被骆琪的一番话惊住了，因为骆琪似乎把她所有的结都找了出来。
骆琪给她盘子里扒拉了两个大田螺，让她多吃东西。
“其实这些我也都还好说，就是家长太难缠，动不动就举报，动不动就不算完。我每次攒出来的这点心劲儿，每次被他们举报之后就一下子全泄没了。我们班有个家长，非要让我按照她的方式去对待和他儿子关系不好的同学，真是恕难从命啊，我是老师，又不是她的家臣，于是后面她就各种找茬。你们知道我们那个班多没有规矩吗？不说下课有多乱，就说上课，多少时候都乱得和菜市场似的？才五年级的学生，横得和混□□的似的！音乐美术信息这样的副科根本都没法上课，有些孩子，你要是管他，他要么听不见，要么就和你瞪眼。这事我要是往外说出去，没有干过老师的肯定会说我太夸张。有一次我出去培训，我们副班主任带他们吃饭和午休，吃饭比平时晚回来二十分钟就罢了，回来之后还在走廊大喊大叫，问题是其他班不用休息了？邻班班主任到我们班让他们午休，他们我行我素完全听不见，副班主人一遍遍要求他们安静，他们也听不见，打开手机开始录视频，也没有用。没办法，只好给我打电话，我培训没有结束就赶紧打车往回跑。这样一点儿规矩都没有，我就是罚他们写张试卷，家长就举报我！笑话了！乱成那样就好了？我带他们跑步总行吧，多运动，磨练一下意志力，也发泄一下他们过剩的精力，好家伙，每天带着跑十分钟的步也举报！我当时就感觉伤心，伤心死了，我一直哭一直哭，哭了好多天，我一看到孩子们我就想哭，我想我是不是用多少真心和真诚都换不来他们的认可对不对？家长会我开了那么多次，我说要和家长们做盟友，我要让家长们省事，能在学校处理的，我就不找家长，我每天都靠在班里，所以大量需要电脑的工作我没法干，那也没问题，我晚上留下加班，我不怕干活，也不怕下班晚。但是实在受不了家长们表和你很好，然后背地里给你一刀子。我真的受不了，真的受不了，我看每一个孩子都觉得可怕，我也越来越不敢看他们，我想象不出来，我忍着腰疼陪他们玩的时候，他们都用那么有光的眼睛看着我，我陪他们跑步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和我击掌，和我汇报着他们最近的进步，结果转头他们中的某个家长就把我投诉了。我开始怀疑自己，开始怀疑人性，我真是的是无比混乱。”说着，刘老师又开始哭。
高老师连忙拥抱着安慰她。
“现在就是这么个风气，谁也没有办法，一千个家长有一千个自己的要求和想法，而老师，只有一个。其实大多数家长他是知道好赖的，但是，他可能是嫌麻烦，如果孩子回去抱怨，说写字太累了，说跑步太累了，他就不想听，于是就投诉，一投诉一个准，目前，现在家长的角度上，投诉是能最快达到他们目的的方法。”
“但是这样教育不就跟着那部分投诉的家长走了吗？”莲心虽然这么问，但是问之前她大约也知道答案是什么，她和不少家长们打交道，其实有很多家长是很正派很明事理的，他们也意识到，有一小撮家长在控制着整个教育的走向和节奏。有的家长甚至还骂骂咧咧说，那部分人的身份要严查，看看他们是不是藏在人民中间的特务，彻底捣乱我们的教育就是他们的目的。
“对啊，就是一部分特别会投诉的在控制啊，有家长投诉作业太多了，于是就少布置作业，接着又有人会投诉作业太少了，让老师能不能多布置点作业。放学晚了要投诉，于是把放学时间提前，提前了要投诉，因为家长们还没有下班，于是再设置延时服务，有了延时服务，家长也投诉，说延时服务期间孩子作业没有写完。暑假早放两天要投诉，晚放两天也要投诉。老师上课用PPT要投诉，不用PPT也要投诉。家长一投诉，老师就得挨训，就得取消绩效，就得道歉，你说这要是合情合理的也就罢了，那么多胡搅蛮缠的，我们也跟着瞎叨叨，这伤人不伤人。”
“我们班有个两个孩子在书法课上互相戳，就是用手指头你戳我，我戳你，戳来戳去，一个同学竟然就把手指头戳断了。书法老师就跟着倒了大霉，你说老师没管吗？但是孩子不听啊，老师也不能一节课都去管他们而不给其他同学上课对吧？结果出事之后，家长就不依不饶，书法老师和班主任去医院看了孩子三趟了，家长还是不乐意，这架势，就像那手指头是两位老师给他们阙断的一样。”
“我去年带的一个班，上射击课，有个男孩一直捣乱一直捣乱，老师怎么管他他都不听，然后老师就推了他一下。放学后，他回家说老师打他了，孩子妈妈立刻就报警了，警察看了看孩子身上什么伤都没有，就没有立案，这家长看报警没用，就开始找各种渠道投诉。最后投诉都压到学校这，射击老师和班主任只能提着东西去孩子的家里道歉，当时他们在人家家外面站了两个多小时，家长才出门和他们谈。哎，做老师的，这天天都在忙活些什么事？”
“我亲戚家一个孩子学习成绩很好，填高考志愿的时候本来要填师范的，我硬生生给她劝退了，千万别当老师，真的，这是要命的职业，真要命，无比卑微，上火，劳累的职业！没必要，没意思！”
“你们有没有发现，医生和老师很像，医生也是面临着各种投诉，医闹，一堆堆烂事消耗了医生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医生没有多少尊严和优待，于是好学生报考医学专业的越来越少，医学院的分数线也越来越低。”
“要是这样的话，不是很可怕吗？学霸骨子里是认真的，是精益求精的，是一丝不苟的，他们当了医生，大概率也会延续这些习惯。如果分数线降下来了，那个马马虎虎，偷工减料，糊弄了事的学生学了医，那不是所有人的灾难吗？”
“对啊，我们就是自己在害自己啊！医生的质量没有那么好了，受害的不是每一个人吗？老师们被举报得畏首畏尾，心灰意冷，最后受害还不是孩子？”
“就没有什么办法解决一下吗？”
“当然有了，刁民蠢民又不是现在才有，古代就没有吗，但是为什么现在这么严重呢？还不是上层领导的原因！如果我是领导，遇到举报的不合理的内容，我就直接给他怼回去，你能实名举报吗？你有证据吗？是只有你觉得有问题还是其他家长也觉得有问题？老师带着跑跑步也不行了？不知道现在是体育兴国吗？而且你和老师沟通了吗？如果你正常沟通了，老师不讲道理，老师违规了，那你再来找，你都压根不和老师沟通一句，一杆子打到我这里来，是什么意思呢？我们是要尊重一线老师的，不能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去霍霍他们！而且教育是个专业性很强的工作，不能是个人都对教育指手画脚！”
“对，现在经过学校门口的狗都要吵里面吠两声。”
“对啊，但是为什么全国都出不了这样的领导呢？如果有这样的校长和局长，我就去投奔他，给他当牛做马都没有问题。”
“这个逻辑是对的，我最开始工作的那个学校的校长就是如此，遇到混账的学生和不讲道理的家长，他都是亲自上，他说老师们本来就很辛苦了，再为被这些糟心事浸泡，那怎么行！有这样的领导，我们所有老师都很感动，那两年，我们一个破破烂烂落后的农村小学，生生就把成绩干到了全区前三。说白了，大家也不过是士为知己者死的罢了。”
“现在哪还有这样的领导了？大家都是保自己的饭碗罢了，几个人心中是真的有教育？真的心里有孩子？”
“鲁迅当年喊救救孩子，现在又有谁喊救救孩子呢？”
“我就不明白了，我们身边的还是好人多对不对？那么是教师和医生这两个职业有毒那吗？一从事这两个职业，大家就都变成坏人了？为什么大家的敌意会这么重呢？一个普通人看到一个病人都会期望他快点康复，难道医生就会生出别的想法来？难道医生不希望他好起来？普通人看到一个孩子会喜欢他，会想着保护他，怎么到了老师这里，老师就会各种找茬，就会找各种机会收拾他？明明我身边的所有老师都那么那么好。我们这个社会到底怎么了？”
“我大学老师前段时间发了一个朋友圈，他说现在老师的地位是有史以来的最低谷，上次的低谷还是出现在六六年，但那是个什么时代？那是让整个民族都停滞发展，甚至倒退的十年啊，现在呢？我们明明进入二十一世纪了！”
大家吐槽完之后就是好一阵沉默，莲心给大家默默添着酒，可能怨气确实有些重，酒消耗的有点快。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九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