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九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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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阳阳有些心不在焉。
“有心事？”莲心问。
“不是大事，我关注的一个博主，她今天上午在她账号里发了一个信息，大体意思是和她相依为命的奶奶今天凌晨去世了，老太太今年八十九岁，刚刚过完生日，无病无灾，在睡梦中去世，所以算是喜丧。博主是奶奶养大的，她还在博主的镜头中出现过好几次，看起来超级慈祥。博主后天会在奶奶的家里举行送别仪式，她亲人不多，所以她希望能有网友去送送她奶奶，让她奶奶能热热闹闹地走。我是真想去，但是后天我婆婆过生日，我老公说中午头去酒店给她庆生。我婆婆过生日，我不去肯定不行，但我又想去陪这个博主，哎。”
“后天上午？远吗？”
“嗯，后天上午，地址就在老百货公司的后面。”
“那我替你去吧。”
“真的吗？”
“当然。”
“莲心，你发现没有，中国人其实骨子里自有一派浪漫和柔情，古人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们对自己的亲人，对陌生人，其实都有无限的恻隐之心的！”
“对，社会上还是好人多。”
“就是一些媒体瞎带节奏，放大负面新闻，处处搞对立关系，弄得我们周围似乎全是恶人了一样。”
两人说到这，同时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两人端起水杯碰了一下，“敬这个其实还是很美好的世界！”阳阳说完，两人都咕咚了好几口水。
晚上莲心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念叨着小菜园里的菜都吃不了，问她周末能不能回去拿走一些？花园里的花也开了很多，前两天被采了很多，采就采吧，还糟践了很多。莲心安抚着妈妈，说都是不值钱的玩意，莫要为了这些事生气。妈妈又说，邻居家的房子租出去了，每天进进出出得有十个以上的年轻人，男男女女都有，每次见面都很客气，打扮的得也都不像是不正经的。前两天有个女孩来家里借梯子，她们就闲聊了几句，才知道他们是专门卖产品给老年人的，枕头、按摩椅、各种口服液、保健酒什么都有，连磁疗内裤都有。
“妈，他们有门店吗？”
“有，在邻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在咱们村租地方住。”
“你没去逛逛？”
“不去，那女孩倒是说让我去来着，好多人也都去了，主要是能领鸡蛋。”
“你没想着去？”
“莲心，别人家的孩子只要听到父母买保健品、领鸡蛋都发急，你这是还想着我去吗？”妈妈这么说，莲心就笑了，妈妈也跟着笑了。
“你不会买的，那样的骗局骗不了你。”
“为什么？”
“你不会白占别人的便宜，你也不怕老去，你更不相信有灵药包治百病的。”莲心虽然这么说，其实最主要的原因她没有说出来，她知道妈妈，不可能花钱在自己身上的，她存下的每一分钱，都恨不能全给唐尧。
和妈妈又闲聊了一会，莲心答应下个周末一定会回去看她的。妈妈说喊上唐尧，她要给他做好吃的。莲心挂了妈妈的电话，才看到手机上唐尧给她发的照片，两棵茉莉被唐尧移种到两个大花盆中，茉莉虽然好像长了一点点，但是花盆真是太大了，总有种小孩睡大床的感觉。
莲心发了个赞给唐尧。唐尧马上回复，“今天在二婶家吃的炖牛肉，就想起你做的牛肉干了。”
“想吃了？”莲心问。
“有时间做吗？”
“我明天做。”
“我买牛肉送过去。”
“不用，你明天晚上或者后天早上来拿就行，还想吃什么？”莲心的信息发过去，久久没有等到回应，莲心于是把手机放下，去洗手间洗漱了。
待她收拾利索，躺床上，又看了一眼手机，有唐尧的信息。
“要不包个芹菜馅的水饺吃？”
“我下个周末去回我妈家一趟，你一起？我妈包水饺更好吃，她还会包黄瓜馅的，很好吃。”主要是莲心想着烤牛肉干加包水饺太麻烦了。
“但是我可以包馄饨。”莲心想了想，又发了一句。对面又好久没有回复，莲心便把手机放下，开始看书。三十页书看完，她才又看了一眼手机。
“下个周末去阿姨那，这个周末你加班？”
“不加班，周六上午去参加个送别会。”
“什么送别会？”
“后天上午你有时间吗？”
“有。”
“那你后天早上来我家吃馄饨，然后陪我一起去吧。”本来莲心还想和唐尧解释一下这送别会由来，不料唐尧直接回复了一个“好”。
第三天早上，唐尧是按莲心要求，八点准时敲门。三十个馄饨，莲心吃了七个，剩下的全进了唐尧的肚里。牛肉干烤得好像比上次还好吃，唐尧也吃了不少，莲心就吃了一块，没吃完的她都打包好，让唐尧拿回家放冰箱慢慢吃。
唐尧根据莲心转给他的定位开了半个多小时的车，还没到地方天就下起来了雨，雨又急又大。唐尧停好车之后，嘱咐坐在副驾驶的莲心先别动，他跑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雨伞，撑开，然后接莲心下车。
莲心把手机扣在胸前，然后就下车，钻进了唐尧撑开的伞里。伞不是很大，唐尧明显把伞倾向她这边，莲心也不想让唐尧淋雨，于是就主动靠他近些。唐尧撑伞的手不小心触碰了一下莲心的胳膊，他感觉手顿时热了起来，心也跟着升了几度，他偷偷看了一下莲心，拿不准是不是错觉，他似乎看到莲心的耳朵红了。
路上莲心已经和唐尧解释过今天上午的送别会，唐尧听了之后好长时间没有回话，莲心怕他是不愿意出息这样的场合，于是试图解释一下。
“这算喜丧，虽是送别，虽是祭奠，其实还是安慰生者，未来老龄化和少子化的趋势，逝者会不会面临无人送别的场景？”莲心说的有点乱，唐尧还是没说话。唐尧今天穿着白色保罗衫，浅灰色休闲裤和白色运动鞋，给人的感觉很舒服，但是他不说话，莲心就多少有点乱。
“你要是不愿意去，到了之后，就忙自己的事情就行。或者，你在车里等我也可以。”唐尧转头看了一眼莲心，说他会陪她一起去的，虽然送别陌生老人的送别仪式略显突兀，但是，也可能会别有一番意义的。
找到博主的说的地址，着实是又费了十几分钟。博主奶奶的房子确实是有年头了，这一大片都是老小区了，在这住的大多数是老人居多。莲心和唐尧进去时，已经有七八个人挤在客厅里了，客厅不大，应该说整个房子都不大，但是很干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迎上来，长相满脸和善，莲心看她面色憔悴，眼睛红肿，知道这就是那个阳阳关注的博主了。莲心自报姓名后，那博主边说自己叫倩倩，莲心又和倩倩介绍唐尧，说这是自己的朋友，他们一起来送奶奶走一程。倩倩说今天很早就收到以莲心的名义送来的花圈，她很感动。莲心想，花圈虽是网上定的，但是店家还是挺靠谱。倩倩让他们先找地方坐下，她先照顾一下其他人。
莲心安慰她不用管他们，他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莲心看到桌子上摆着的奶奶的遗照，虽然是老了，但是眉目之间还是能让人推测出，奶奶年轻的时候定然也是一个美人。莲心给奶奶鞠了三躬，唐尧也在她身后一直伴着她。莲心把客厅中的人看了一遍，都是女生，有岁数大一点的，但是应该也不超过四十岁，有岁数小的，可能有十五六岁。往半开的卧室里一瞅，才发现，那里面还挤了六七个人，大概是客厅坐不下了，所以，他们就先进卧室坐下了。虽然大家有说话的，但是声音都很小。
茶几被搬到了客厅的最西北角上，上面摆了几个长盘子，上面有水果和几种点心零食，盘子旁边是摆放整齐的六个玻璃杯，地上还放着暖水瓶。因为主人此时处于悲伤的情绪中，也就没法张罗大家喝水吃东西了。
后面又来了三个人，一个自己来的，另外两个应该是母亲和儿子，男孩十三四岁的样子，进来之后眼神有些飘忽。自己来的女士可能是没带雨伞，全身都淋透了，坐在沙发上的一个女孩立刻站起来，带她去洗手间，说先帮她把头发吹干，倩倩也进卧室找了套换洗的衣服送过去。
倩倩大概没有想到会来这么多人，于是她又到邻居家借了几个凳子，大家入座之后，待卧室里的人都出来，在客厅挤挤坐下之后，她才站到奶奶的遗像旁边。人确实有点多，头顶的吊扇呼呼转着，幸亏外面下大雨，要不然，这一屋人都得中暑。
“我本来以为能有一两个人来就不错了，不料来了这么多人，条件简陋，希望大家多多包涵。”说完倩倩就朝大家鞠了一躬。唐尧和莲心坐在茶几边上，比较偏角落，倩倩旁边的两位女士起身把鞠躬的倩倩扶起来，摁着她也坐了下来，“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需要你操持，你别累坏了。”其中一位短头发的女士说。
“倩倩，你和我们讲讲奶奶的故事吧。”被淋透了的女孩刚才已经换好了衣服，她的眼睛好亮，就像被外面的雨水刚刚清洗过一样。
“奶奶是南方人，二十岁由她表姐牵线嫁给我爷爷，婚后多年没有孩子，在他们那个年代，没有孩子是大事，我奶奶的压力很大。虽然想了很多办法，但都无济于事，后来，我奶奶从一个远房亲戚家领养了一个男孩，也就是我爸爸。本来以为有了孩子，一家三口就可以安稳过日子了，却不料，我爷爷决定要跟着他发小出国打工，这一去，便再无音讯。奶奶一个女人千辛万苦把我爸爸养大，等我爸爸娶妻子，有了我之后，奶奶又接过了照顾我的重任。奶奶是一个很安静的人，和所有人都可以相处的很好，我妈妈就说，奶奶绝对是天底下最招人喜欢的婆婆。奶奶对我管教还是很严格的，尤其是学习上，我每天写完作业，她都要看一眼，虽然她不认几个字，但是她会看看认不认真，如果我写的潦草了，她就会让我重新写。爸爸说，其实奶奶对我已经很温和了，当年监督他读书的时候那才叫严格呢！考试考不了前三名，回家都是要罚站的。但爸爸对奶奶也全是感激，他说自己其实生性顽劣，如果不是奶奶对他严格教育，他还不知道会出息成个啥样呢！爸爸去世的比较早，他在一个职业技校当老师，有一天，他们班上有两个同学打架，爸爸去拉架，结果被其中一个学生拿刀子捅了。爸爸送医院抢救，结果也没有救回来，只是他咽气之前和医生说，别难为他学生，孩子还小，还有未来，他不是故意的，作为老师，我爸爸承诺不追究，什么都不追究。爸爸去世之后，妈妈不就也查不来肝癌，不多久也离世了。爸爸去世，奶奶悲痛不已，妈妈去世，奶奶更是痛彻心扉。从那以后，初中还没毕业的我，只能和奶奶相依为命了。”
“奶奶变得更安静了，她每天都在勾织各种东西，给我织各种款式的毛衣，还有帽子、围巾、手套，哦，还有沙发套，杯垫，太多了，大家走的时候一人选一个，算是伴手礼了。”
“奶奶活着的时候安静，去世的时候也很安静，但她曾不只一次和我说过，其实她最期望的人生是拥有一个大家庭，她生五六个孩子，然后她的孩子也都生很多孩子，等她老了，可以四世同堂或者五世同堂，一到过年过节，她的孙子重孙子们就在她身边跑来跑去，欢笑恣意，热热闹闹。如果她泉下有知，看到今天有这么多人来给她道别，她一定也是无限欢喜的吧。”说到这，倩倩情难自已，低头啜泣起来。
“我们既然都来了，要不每个人都说一段话给奶奶送别的，也别拘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让奶奶感觉到热热闹闹就行，今天，我们都算是奶奶的孩子了！”还是那个被淋湿过的女士，莲心禁不住盯着她多看了一会儿。
“莲心，你认识她？”身旁的唐尧悄悄问。
莲心侧了侧头回答，“不认识，但是我就是超级喜欢她这种人，有很多力量，给人很强的生命力。”
看到倩倩和众人点头同意了，那女士便第一个开始说。
“我想说，奶奶还是很幸运的，倩倩这么孝顺，这么用心，相互回馈的亲情才是最珍贵的。不像我，上六年级时，爸妈公司出了事，没时间管我，于是就把我送回老家，让奶奶照顾我。我不愿意回去，也不适应农村的生活，任性的我每天都像一只乱咬的小狗一样朝奶奶发脾气耍性子，奶奶试图和我讲讲道理，我就把她推到门外，她给我做的好吃的，我吃一口转身就走，我在同学家呆到很晚，根本就不顾及她的担忧，我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到她的身上。她那时候是怎么想的呢？她摊上我这样一个人气不通的孙女定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吧？她肯定是想把我送走的，但是，她又考虑到她的儿子儿媳正在闯难关，她不能再给他们添乱了。我在奶奶家住了两年，也整整作了两年，我不知鬼煞一样的我到底给奶奶带去了多少噩梦，她至亲的孙女，没有带给她一丝丝温暖。我上大学的时候，奶奶去世了，回去奔丧的路上，我就发起了高烧，一烧就是两天，两天后，奶奶的后事早就处理完了。我想这就是报应，以前对奶奶的所有恶，让我连给奶奶出殡的资格都没有。这些年，我在梦中时时会回到奶奶家，只是梦中又大不同，梦中的我很懂事，会好好和奶奶说话，会大口吃奶奶做的饭，会蹲在奶奶旁边听她讲以前的故事，会给她捶背，逗她哈哈大笑。我只希望自己的经历能让大家明白，对亲人，别任性，要好好的，好好的对待。”她身边的女士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倩倩也走过来拥抱了她一下之后才重新回去坐下。
“我至亲的亲人都在，我还没有送别过谁，但是，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们会走散，希望到那一天的时候，我会勇敢，或者我的亲人们会勇敢。”
“我妈妈最近病了，病得很重，她说如果她不行了，我一定要放弃抢救，她想体面的离开，她不想给我留太多负担，她说她的婆婆在床上瘫痪了九年，她伺候了九年，她没有怨言，但是，她不想自己的女儿有这样的经历。我现在每天都很焦虑，怕她随时会离开，但是今天来到这里，我才感受到，其实，离开，原来也可以这么平静，奶奶，这是你的智慧，感谢。”
“我最近其实是不想活了，真真不想活了，这是我儿子，他不好好学习，成绩越来越差，我感觉自己的日子到头了，也完蛋了，我每天把死挂在嘴上，我让老公去死，让儿子去死，让自己去死，既然不能成才，那就毁灭吧！儿子最近一个月开始出现拿拳头咚咚咚砸墙，手打破了也不停，我才意识到，我自己有问题，儿子也出问题了。我们一家人坐下来，谈了整整一天，最终决定，我们要好好的，我们都要好好活。今天来给奶奶送别，我还是很有触动的，其实每个人的一生走过来，都会有诸多艰难，有诸多不如意，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生命太过脆弱，我们都要珍惜。”这位妈妈，从始至终都紧紧抓着儿子的手，而儿子看看妈妈，看看妈妈的手，想来也是有一些自己的思考吧。
话匣子一旦打开，众人都有很多话说。一圈下来，只剩莲心和唐尧了。
“奶奶离开了，但是她一定希望她的孙女倩倩能好好的，故人已去，生者坚强吧。”莲心从唐尧的眼神中看到无数落寞，故人已去，生者坚强，这会不会是唐尧无数次告诉他自己的话语？唐尧心里一定也舒服吧？自己就不应该叫他来，他看到孤苦无依的倩倩，肯定会想到孤苦无依的自己的，莲心在心中叹了无数遍气。
“有些亲人是血缘的指派，有些亲人是我们自己寻找来的缘分，后一种亲人，可以是朋友，可以是恋人，只要打开一颗心，我们总是会能找到很多亲人的，希望倩倩在余生还能找到很多很多亲人。”莲心这话对着倩倩说的，其实也是对唐尧说的。
出来时，已是雨过天晴，莲心拿了一个小马甲，她是带回去给阳阳的，奶奶的手工确实没得说！倩倩让唐尧也挑一个织品做纪念，唐尧往莲心身边靠了靠，说他们是一起的，拿一件就可以了，莲心也连连点头，表示确实如此。然后莲心拉着唐尧去吃的螺蛳粉，多加了酸笋的螺蛳粉格外让人有食欲。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九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