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三页子

90、九十

　　下午一点，唐尧就给莲心说他下飞机了。
　　“你告诉我你下飞机了，是想让我去接你吗？”莲心这么问，还真把唐尧问住了，手机一有信号，他就想告诉莲心儿而已。
　　“你能来接我吗？”唐尧试探着问。
　　“不能，我还在上班。”唐尧就知道没戏。
　　“出差这几天我吃的都不好。”
　　“晚上我买羊肉卷，给你做孜然羊肉。你直接去我那儿吧，钥匙在消防栓上面。”
　　“你能早下班吗？”
　　“我忙完就回去。”
　　下班点莲心才将将忙完，她先去肉店让人现刨的羊肉卷，然后又买了两棵香菜和蘑菇，便匆匆往家赶。
　　用钥匙开了门，在门口便看见了躺在沙发上的唐尧，大概是太累了，唐尧此时睡的正香。手机还开着，用个水杯支撑着。手机里播放的正是莲心讲故事的视频，莲心半蹲在茶几前面，看了两分钟手机屏幕，又转头看了看唐尧。客厅有些热，唐尧的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莲心把唐尧的手机关上，拎着东西挣扎着站起来，进了厨房，关上门，便开始准备晚餐。
　　唐尧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在厨房门外站了多久，莲心看见他时，他正看着做饭的自己。
　　唐尧看来真是饿了，蘑菇汤一口气就喝掉将近一半。
　　“你慢点吃，也别吃太饱，一会儿吃点青李子，贵州那边的，又脆又好吃。”
　　“酸不酸？”唐尧问。
　　“不酸，听说是贵州特产，反正我是第一次吃。”李子是文姐儿子去贵州旅游的时候给她带的，她吃着好吃，就给唐尧和妈妈留了一些。
　　“好，那我一会儿尝尝。飞机上无聊，我就看了《野性的呼唤》，你以前看过吗？”
　　“杰克伦敦的书啊，看过。上高中的时候豆豆背关于他的素材，说杰克伦敦写出《马丁伊登》之后，便财源滚滚，声名鹊起，不仅在加利福尼亚购置了豪华别墅，还购买了奢侈的游艇，但是不久之后，他就陷入各种困顿，然后吞枪自杀了。豆豆背的老溜了，然后她就问我，这个素材可以套在什么观点上。我们两个整个晚自习都在讨论这个问题，最后还因为影响自习纪律而被请到走廊上站了一节课。”
　　“结果你们出去了，还在讨论。”
　　“你怎么知道？”
　　“我都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听到好多啊，什么德不配位必有余殃。什么资本主义的陷阱，金钱的陷阱。什么要细水长流，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还有要保持平衡，保持财富、名声、家庭、事业的平衡。你当时还劝她别背这个素材了，要背杰克伦敦，就背他从水手如何逆袭成为大作家，这多励志。”
　　“这些细节我都记不清楚了。”
　　“你们两个讨论的好大声。”莲心看唐尧认真的表情，不禁笑了起来，她拿出手机，搜了一个视频。
　　“我转给你一个视频，是电影《野性的呼唤》中的巴克带领它的团队避开雪崩，并按时到达邮局的片段，BGM是后来配的，超燃，我给好多孩子看过，你看看。”
　　唐尧看视频，莲心进厨房把洗好的李子端出来，她太喜欢这个音乐了，手和头也小幅度的跟着打节拍。唐尧视频看完后，把手机扣在桌子上，拿了个李子吃。
　　“看完视频之后，我一般还会让孩子们谈谈感想。”
　　“宋老师，你这是想让我谈感想吗？”
　　“说说看。”
　　“我觉得巴克是天生的领袖，所以它就应该在领头的位置上，其它的狗也很聪明，它们知道领头者是谁，自己只要跟着坚定的前进就可以。巴克是一个善于观察的狗，雪崩来临之时，它看到了那匹冷静的狼，于是观察到出一个可以通行的道路来。他很果断，很自信，在危险面前，它没有听从主人的命令，而是坚定地选择了正确的道路，选择之后，就一往无前向前冲。怎么样，宋老师，我这感想还行吧？”莲心一听到唐尧一本正经叫她宋老师，她就想笑。
　　“感想就是感想，这是每个人的私有财富，我们走不是做阅读理解，哪有什么行不行的。不过，我很喜欢你的解读。”
　　“你是不是能从别人的话语中解读出很多心理问题来？那和你说话，岂不是压力很大。”
　　“别逗了，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要是别人的每句话都解读，那我也得疯。阳阳老师有个自创的句式我们都可以用一用，第一个，我的感受是什么什么。第二个，我希望如何如何。”
　　“这听起来也挺简单的。”
　　“听起来见到，做起来却不简单。当面说感受，说期望，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说一个试试，我的感受是，我吃得很饱，我希望明天还能再吃一次孜然羊肉。你看看，这不是挺容易嘛！”
　　“明天不行，明天有合唱表演，你想吃的话，后天晚上可以做。”
　　“你就说我这句式用的怎么样吧？”
　　“挺好，说得挺好！”
　　合唱表演竟然是在大剧院举行，莲心刚一下班就打车跑来了。文姐给莲心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后，就拉着她换礼服，黑色的长礼服直拖到地，莲心占着年龄优势，在众多姐姐阿姨群中，格外亮眼。文姐安排化妆师给莲心盘头发化妆，还没安排利落，她就被叫走了。
　　唐尧打电话问莲心在哪，莲心让他就在观众席那等着吧，化妆室不好找。结果不到五分钟，唐尧竟找了过来。他今天工作上八成是有重要客户或者会议，黑西裤、黑衬衣、腰带、皮鞋、手表，都是名牌。莲心在化妆师手里就像一个被随意摆弄的物件一样，又抹又拍又描，莲心也不敢乱动，她用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空凳子，让唐尧坐。
　　“晚饭吃了吗？”唐尧问，莲心左右转了一下眼珠。
　　“我买的拇指生煎包，你吃几个？”莲心说不用，她让唐尧自己吃。
　　“美女，忙完后你也一起吃吧？”唐尧对着化妆师一脸堆笑。不得不说，唐尧此时确实很讨喜，但化妆师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唐尧不是真心请她吃饭，于是她给了唐尧一个准话。
　　“再给我五分钟，马上就好，吃东西的时候，一定要注意点，别把妆弄花了！”其实没用五分钟，化妆师就去忙别人去了。
　　唐尧把外卖盒打开，又把牙签递给莲心，生煎包的味道一般般，但是胜在方便，十几个生煎包，两个人不一会儿就吃完了。
　　文姐所在的这个合唱团今天是友情演出，重头戏在后面上场高中生，他们来自不同地区的不同学校，据说赛事规格还挺高。
　　后台有专门供比赛人员休息的场地，离活动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莲心不想给文姐添麻烦，所以她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一样，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唐尧出去了一趟，很快就回来了，莲心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说去买水了。
　　“后台提供矿泉水了，你可以直接拿。”莲心跟唐尧说，唐尧却拿了根长的吸管出来，把矿泉水瓶盖扭开，把吸管插进去，才递给莲心。莲心看着矿泉水，也看着唐尧，倒是把唐尧看得不好意思了，他把瓶子又往前推了一下，说，“自己拿着。”莲心微笑着接了过去。
　　他们后面陆陆续续坐了一排高中生，男生西装革履，女生白色礼服，个子都高高的，但脸上却带着高中生独有的稚嫩。听得出来，他们很兴奋，叽叽喳喳很能说。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莲心和唐尧对视一下之后，笑了笑，便不再说话。
　　从他们的交谈中，莲心了解到，他们带队的老师拉肚子，现在正在医院做检查呢，他们一群孩子没了约束，又兴奋又紧张。他们聊比赛、聊对手、聊各自的父母，然后又聊到了暑假作业，有一个瘦脸的女生抱怨，“别的作业还好说，就是语文作业太费劲了，天天学文言文已经活不成了，还得加上鲁迅，语文老师说他开学后打算讲一个月鲁迅，一个月啊，等学完了，我也要跟着作古了！”
　　“谁说不是，都说与时俱进，学文言文还能理解，要继承我们的传统文化，最重要的是，没有点文言文的底子，我看个古装电视剧都费劲。但是鲁迅，从小学就开始学，也不知道他的文章到底好在哪里，语文老师竟然说，别的文章可以我们自己读读，鲁迅却是一定要好好研究的。”坐在莲心正后面的一个女生接着说，她鼻子有点小，眼睛却长得怪好看，她坐下时，看到莲心回头，还主动和莲心主动打招呼来着。
　　“光讲课就罢了，还让我们做研究，就语文老师那个刁钻程度，我们想糊弄都没法糊弄，他是真问啊，追根究底地问，如果我们不好好读鲁迅的文章，后面就等被他虐待得死去活来吧。”一个正啃面包的男生说。
　　“我是真看不懂，看了三个多周了，也没有觉得鲁迅的文章哪里好了，都说他了不起了不起，也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了不起。”“对啊，会不会他就是被捧出来的名声大，其实没有多少真才实学？”“真正好的文章，怎么会这么折磨人的呢？我反正觉得他的文章也一般般。”后面的同学们越吐槽越有劲。
　　突然唐尧也插了一句嘴，“我上高中的时候，也犯愁学鲁迅。”他的支持，让孩子们更有了一句，“你看，你看，原来不仅仅是我们对鲁迅有意见。”待他们的声音小了一些，唐尧又问莲心，“莲心，你怎么想鲁迅？”
　　莲心看出了唐尧眼神中的狡黠，她小声问：“你是想顺着他们说，还是想逆着他们说？”“鲁迅当然无比伟大，我肯定不要顺着他们，但是我说服不了他们，你和他们说说？”唐尧靠近莲心耳朵小声说。
　　莲心用吸管喝了一口水，然后又把瓶盖扭好，提高了音量，吸引着众人的目光到自己身上。
　　“我的一个老师曾经说过，他说鲁迅先生有一个很厉害的地方，就是他看透了人性，这人性往前倒两千年一个样，往后推两千年还是一个样，并不会因为我们的生活方式不同或者科技有多发达有什么改变。鲁迅先生看透了人性，也写尽了人性，老师说，我们无人不是鲁迅笔下人，我当时其实是不太理解这句话的，你们理解吗？”化妆师给莲心挽了个高高的丸子头，这让莲心比平时多了几分俏皮感，莲心歪着身子面向后面的学生，唐尧便可以肆无忌惮地盯着莲心看了。
　　“我们无人不是鲁迅笔下人？是指我们和鲁迅笔下的人物很像？”“他笔下有孔乙己，有祥林嫂，有阿Q，有闰土，有华老栓，有疯子，我们是谁呢？”“我觉得这话有点绝对了，鲁迅笔下的人物是那个时代特有的产物，我们怎么可能和他们一样？”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的样子，莲心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三个月之前的高三课堂。
　　“我们好多人都像孔乙己，之前有个挺热的话题叫孔乙己的长衫。”莲心启发他们。
　　“我知道这个，说的是孔乙己自诩认识几个字，便把自己归类为知识分子的类别中，每天酸不溜秋的，说个话也咬文嚼字，之乎者也个不停，连茴香的茴有几种写法也要和人讨论。这个对照我们现实生活中的人倒是不少，有些人读了几年书，混了个文凭，便觉得自己是个有本事的人了，于是端着架子，觉得一般的工作是配不上自己了，他的文凭就是孔乙己的长衫，他处处表现的和别人不一样，不愿意脚踏实地，从基层做起，最终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这个同学在说的时候莲心一直专注地看着他，并轻轻颔首表示支持。
　　“我们有没有人像祥林嫂呢？”
　　“是和她相像的命运吗？老公早早去世，婆婆发卖了她，第二任老公也去世，儿子阿毛还被狼吃了。世界这么大，当然有无数和她一样的苦命之人。”
　　“命运一事，跌宕起伏，由不得我们做主。祥林嫂经历阿毛去世之后，重新回到鲁镇，她一遍遍和鲁镇上的人讲述阿毛的故事，她在众人面前扒开自己的伤口，一遍又一遍扒开，我们有没有类似的行为？”莲心抛出去的问题，有很强的蛊惑性，让人有一种特别想回答的冲动。
　　一个同学竟举起了手，头点得和蒜锤子捣蒜一样，“我有个同学就这样，她上初中时，家里着了火，她奶奶被烧起了，她爸妈被烧至重伤，她和弟弟被救的及时，没有大碍。这事过后，她逢人便会把家里着火的过程说一遍，开始的时候大家还听，也很同情她，但是后来听得多了，大家就和鲁镇上的镇民一样，不仅不再给予她同情，还开始嘲讽她，轻视她！”
　　“可是，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这样啊？”莲心斜后方的一个男生说。
　　“确实，但是我们能从鲁迅先生笔下的人物中找到我们的影子，祥林嫂听柳妈说她这样嫁过两次的人是不洁的，将来死了去地府会很麻烦，因为他有两个丈夫，将来她跟谁呢？难道是要被分成两半吗？柳妈的说法算是胡言乱语，全是封建迷信，但是，却把祥林嫂推进了痛苦的漩涡。我们生活中这样的人还少吗？有人因为别人的一个荒谬的理论，却深信不疑，乱了自己的生活，甚至断送了自己的幸福。”莲心说。
　　“那些信邪教的不就是这样！”
　　“还有信喝绿豆汤能治百病的人！”
　　“还有那些老年人，被那些卖保健品的忽悠着买了一堆没用的东西回家，掏空了自己的养老金，却总感觉买的不够。”
　　讨论的气氛算是热起来了。
　　“我觉得我们很多时候的想法和鲁四老爷很像，祥林嫂是受害者，是遭遇不幸的人，但是鲁四老爷没有想着怎么同情她，帮助她，而是说她不吉利。这个逻辑，我们现在也有啊，比如一个女孩被侵犯了，她是受害者，她应该受到人们的同情和支持。但是却有人却出来嘲笑她，说肯定是她穿着太暴露，肯定是她言情举止太轻浮，所以才勾起了犯罪者的犯罪欲望，而且她已经不干净了，永远也不干净了。时代在发展，人性却没有太大的进步。”
　　“其实我们也都是阿Q，遇到问题了，就喜欢精神胜利法，比如我考试没有考过我的同桌，我就会说考得比我好又怎么样？上一个比我好的大学又怎么样？上了好大学就一定会有好工作？有好工作就一定会有幸福的人生？将来他还不一定如我呢！”
　　“不仅是精神胜利法，还有欺负人的链条都是一样，有权有势的人欺负阿Q，阿Q再欺负小尼姑。这和老板欺负员工，员工回家朝老婆发火，老婆又把孩子当成出气筒，孩子受了欺负之后，又去朝家里的猫狗发火一样，我们都在向弱者挥着拳头，却没有想，当我们是弱者角色的时候，滋味并不好受！”
　　孩子们争先恐后说着，莲心就歪着身子耐心听着，因为听得专注，她和唐尧竟然没有注意到旁边竟然多了两个学生，他们竟然是蹲在旁边听大家讨论鲁迅。
　　当大家终于说差不多了，莲心才慢悠悠给他们总结，“能启发我们思考的作品就是伟大的作品，现在大家对鲁迅先生的感觉会不会有些不同了呢？”莲心脖子和腰确实有点累了，于是转过身来，不再看后面的学生。其实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莲心转身后，蹲着的两个同学迅速起身，其实他们是带着任务过来的，他们合唱团有个同学家里出了事，今天来不了了，但是队形是之前就排好的，缺了一个人之后，他们就很被动，于是他们就想能不能找个人临时顶上。
　　莲心听到他们的来意之后，笑呵呵和他们说，“我肯定是不行了，因为我本来就是来充数的。”
　　后面的同学们也不敢同意，因为到现在他们的领队都没有回来，他们可不敢自作主张。
　　“我们这个简单，就是维持队形就可以，好歹张着嘴跟跟就可以。”能看得出来，这两个学生也是没有抱着希望地尽力劝说。
　　莲心看了看唐尧，他此时正在看手机。她眼珠一转，有了个想法，她问道：“你们演唱的曲目是？”
　　“《海阔天空》，黄家驹主唱的。”
　　莲心用手指戳了一下唐尧，“你会唱吗？”
　　“什么？”
　　“《海阔天空》。”
　　“能跟着音乐哼几句。”
　　莲心对着两个高中生说：“这个哥哥可以，他有时间，主要是还会唱呢，你们好好和他商量一下！”说完，给两个孩子使了使眼色，两个孩子也聪明。
　　“哥哥，你就帮帮忙吧。”
　　“救急如救火啊！”
　　“我们的歌很好唱的！”
　　“你就自由而奔放的唱就行，你怎么开心怎么来。”
　　“衣服我们也很随意，我们有备用的黑色卫衣，你直接套上就行。”
　　“帮帮忙吧，帮帮忙吧！”唐尧貌似坚定的拒绝，在两个高中男还的言语攻势和拉拉扯扯下，开始动摇，当然，让他真正动摇的是莲心在旁边的拱火。
　　“去吧，救急如救火！”
　　“你也上台，今天就不算白来了！”
　　莲心上了舞台之后，最大的感觉就是紧张，幸亏她旁边的文姐，唱歌的过程中会转头和她对视，这才让她终于熬到了唱完。她不知，台下唐尧的手机镜头中全是她。
　　唐尧换上黑色卫衣，混在高中生里面，竟然毫无违和感。大概是歌太好，大概是高中生们的表演太有感染力，唐尧很快就摆脱了拘谨的状态。就像两个高中生说的一样，他唱得很开心，无比豪放而自由。
　　莲心在台下默默看着，目不转睛，这样的唐尧，她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