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三页子

89、八十九

　　第三个投稿也标注着故事是真实的。
　　莲心心想，艺术果然来源于生活。
　　“我想讲讲我初中同桌的故事，我们两个同桌两年，我姐说我被污染了两年竟然还没有变坏，她说我这辈子一定是莲花转世，因为出淤泥而不染嘛！我是莲花，我同桌就是我姐嘴里的淤泥了。”
　　“我姐不是刻薄之人，要是别人去评价我同桌，只怕会说的更难听。”
　　“我同桌个子不高，但是长得蛮好看的。尤其是我们那个地方，属于城乡结合部，鱼龙混杂，生源质量不是很好。同桌很会打扮，她是那种天然有美感的人，就像她在美术上的天赋一样，她能轻易的辨别颜色。她睫毛长长的，很好看，我后来才知道，她从小学开始就跟着她妈妈去烫睫毛了。不仅烫睫毛，她的刘海儿也是专门烫过的，她说要不是学校管的太严，她妈会把她所有头发都烫了。当她解开发圈，把长发都散落下来，然后和我比划着要把头发烫成什么什么样子的时候，我吃惊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得不承认，她是我人生中美的启蒙者，是带我领略时尚的第一人。”
　　“寒假结束后，她会把她的手指甲亮给我看，她说为了把美甲扣掉，她现在的手指头都是疼的，她本来是想给我看看她的美甲的，但是，妈妈说不行，被老师看见了，又好找她了。妈妈学习成绩不好，我同桌学习成绩也不好，但同桌的妈妈十分敬重老师，只要是老师要求的，她妈妈明面上都是听从的。”
　　“她会偷偷把妈妈的化妆品带到学校，体育课时，她装肚子疼请假，我也主动请缨，留下来陪她。待教室无人之时，她就把化妆品拿出来，仔细给我讲解，每个化妆品所属的品牌，价格，以及如何使用。她会把口红给我们涂在嘴上，我胆小，怕被老师或者同学看见，涂上后，用她的照镜子匆忙看一眼，就连忙拿卫生纸擦掉了，当然了，边擦还边手下留情，希望自己不要擦那么干净。她却比我勇敢多了，她涂完口红之后，只是用卫生纸象征性擦两下，然后嘟嘟嘴，看着小镜中的自己，骄傲地说，真好看！”
　　“除了化转品，她还带很多首饰来学校，有一次她带了八根项链来学校，她说这都是妈妈放在首饰盒最里层的，都是她不怎么戴的，所以她拿出来，妈妈也不会发现。我问她，她偷偷拿妈妈的项链，就不怕她妈妈知道了揍她吗？她说没事的，揍就揍，揍的时候就是当时疼，忍一忍，很快就没有感觉了。她说她顶风作案，就是想让我这个土包子开开眼界，我确实是开眼界了，把项链放在手里，爱不释手，连上数学课的时候，左手里都紧紧攥着一条。当然，那天不只有我围着她打转，同样亮出星星眼的还有周围的好几个女生，我们甚至一起去厕所，几个人堵在一个厕所隔间里，互相把给对方戴上一个项链，那感觉，怎么说呢，就像灰姑娘突然变装了一样，一根项链，让我们所有女生突然都有了一种我很尊贵的感觉。”
　　“从这以后，我对同桌的妈妈更加好奇，什么样的女人，不常戴的项链就有八条？在我眼中，这些项链明明都那么好看！”
　　“偶尔碰到同桌的妈妈回来接她放学，平时有点内向的我，竟然会主动凑上前去，向她问好。她真的超级温柔，知道我是她女儿的同桌之后，便热情地拉着我的手，和我叮嘱，一定要和她女儿互相照顾，一定要好好学习，越是女孩越是要好好学习，知识是一个女孩子将来立身的最大依仗。如果不是同桌和我说过她妈妈没怎么上过学的话，我还以为她妈妈是个大学问家呢，要不然，怎么能说出这么有水平的话来？”
　　“她声音好听，身上还特别香，衣服上很香，脸很香，头发很香，不知道为什么，闻着她身上的香气，我就不自觉想靠她更近一些。”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我能和同桌换换妈妈就好了，那么漂亮温柔，还喷喷香。有一次同桌生病了，请了好几天的假，我和妈妈说我想给同桌补补课，妈妈让我带上手机，每过一小时给她报平安。”
　　“她家住在一个老小区，一楼，两室一厅，门口外面堆着杂物，有点乱有点脏。给我开门的是同桌的妈妈，在家的她依旧很精致漂亮，白色的毛衣，袖口都是长长的毛毛，很好看。我说明来意之后，她热情地把我迎进她家，她的手很热乎，很柔软，她是直接把我送进我同桌的卧室的。虽然我连鞋子都没有换，虽然我们是急匆匆经过她家客厅的，但是，我也看到拥挤的客厅里有四个男人在打麻将，还有两个男人坐在沙发上，一个女人半趴在一个男人身上。男人们说的话都很粗鲁，空气中弥漫着着烟味和酒味，我想，如果在客厅中再多呆一分钟，我就会得鼻炎了。”
　　“同桌的病已经好差不多了，我进她卧室的时候，她正在画画，她画了一个大大的花仙子，真的很惊艳。她看见我来了，高兴地拉着我和她一起画。她妈妈过了一会儿，又进屋给我们送了一次水果，让我们多吃点，还叮嘱我们两个一定要好好学习。”
　　“其实客厅实在是太吵了，真的很影响我们两个学习，开始时我讲的知识点，同桌还算听进去了，但是一做题，她就很烦躁。她闷坐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说，她真的想出去把外面的人都一个一个捅死！我忙安慰她，说没事的，不想学就不学了，我又给她讲了几件这她不在校期间发生的趣事，她听了之后，心情终于好了起来。”
　　“我看她不想学习，于是就提议，我们两个一起把她的房间收拾一下吧，因为她的房间实在是太乱了。她却说不用，就算收拾好了，也会很快就弄乱的，她说她妈妈的房间比她的房间还要乱一万倍，不用收拾的！我当时震惊地一句话说不出来，不知是震惊于那个漂亮的女人的卧室会乱成什么样子，还是震惊于同桌在说妈妈房间也乱时的淡定样子。我问她，她家里的那些人都是她妈妈的朋友吗？她说对啊，她家每天都有好多好多人，都是妈妈的朋友，他们白天不走，晚上也不走。我问，那不会影响你学习吗？要知道，我和我姐只要有一个在家写作业的，我爸妈，包括我爷爷奶奶，都不会大声说话，似乎怕出点大动静，就会影响到我们脑子的转动一样。同桌却无所谓地说，她已经习惯了，天天如此，她没有受影响，该吃饭吃饭，该学习学习，该睡觉睡觉。”
　　“我从同桌家回来之后，我姐就警告我以后再不准去她家了，我很生气，觉得姐姐管的太宽了，凭什么我连同学家都不能去。姐姐说，我要是再去她家，姐姐就把我的腿打断。我气不过，大声嚷嚷起来，看我妈过来了，我就更大声嚷嚷，说我姐要打断我的腿。我妈就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姐这才解释，说我同桌她妈妈不是正经人，之前就是在南方的洗浴中心干的，当时大着肚子回来，连孩子的爹是谁不知道。她爸妈就是被她活活气死的，可恨的是，她生了孩子，都当人家妈妈了，也不学好，现在找个什么工作不能过活？非得做娼做妓？身边永远都有一堆不三不四的男人，她就不怕带着自己的女儿一起下地狱？”
　　“我姐话说的很快，但是做娼做妓我是听清楚了，我看妈妈没说话，就明白了，她也知道姐姐说的是实情。我一时难以接受，在我心中，那么美丽的一个女人，竟然是干那么让人不齿的职业，我竟然之前还梦想过，让她当自己的妈妈。”
　　“从那以后，我就和同桌疏远了，即使她后来不仅把她妈妈的项链拿到学校给我看，她甚至挑了两条出来要送给我，我都没有要。我躲脏东西一样躲着她，不是没看到她疑惑的眼神，也不是没有看到她在我课本上的留言，她说她一直相信，我们两个之间的友谊天长地久，我是她这一辈子永远的朋友，她要和我做学校里的绝代双骄。留言的旁边，她还画了一个很小的花仙子，虽然很小，但是依旧漂亮。”
　　“我却铁了心不和她玩了，我结交了新的朋友，似乎，我们两个从来没有好过。她努力了很多次，看没有效果之后，也就不再搭理我了。只是不久之后，同学们之间就开始传，说她妈妈不是正经人。这事真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发誓，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妈妈的事情。但是传言愈演愈烈，以至于她只是和一个同学拌了句嘴，那同学就骂她是贱货、拖鞋、野孩子。她噙着泪水，整个人像头豹子一样弹了起来，冲向对方，揪着对方的头发又咬又挠，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把她们分开，分开之后，她看见我了，又像充了血的小公鸡一样，冲我而来，我被她突如其来的架势吓懵了，她把我推倒在地，呼呼又扇了两巴掌，我当时吓得只知道哭。”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她都没有来上学，然后接着又是寒假了，我也没有见到她。被她打的事情，我没有和家人说，甚至，我心里暗暗想，她打了我，挺好的，要不然，我总感觉欠她的。”
　　“寒假结束后，她回学校上课了。这次回来的她完全不一样了，哪里都不一样了。以前她成绩也不是很好，但是她态度还是极好的，她会以为英语单词默写错了三个而着急，她会因为数学题不会而捉耳挠腮，她会因为老师的一句责备而伤心好久。但这次回来，这些东西都没有了。”
　　“他迅速和我们班体育委员谈上了恋爱，很高调地谈，全校唯一一例，直到对方的家长拿着他们超级露骨的聊天记录找到学校时，他们俩才分手了。她开始是不死心的，就像当初我躲开她时一样，她追在男孩后面，问不是答应了要一直好下去吗？得不来男孩的回应，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座位上，我于心不忍，给她递了纸巾，希望她能擦干眼泪后，好好学习，结果她把纸巾扔了回来，同时恶狠狠地回敬我一个滚。”
　　“从那以后，我们两个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我用看书逃避我和她的相处，她用恋爱麻痹学校的生活。她永远不缺男朋友，我们班的、隔壁班的、高年级的、低年级的、外校的，每一个男朋友都是她的勋章一样，她大大方方和同学聊着她的男朋友，我不知道她这是不知羞耻，还是勇敢无畏。”
　　“那学期结束后，我终于不是她的同桌了。我们两个的位置甚至再也没有靠近过，但是关于她的各种消息却一直源源不断地跑进我的耳朵里。”
　　“中考毕业之后，我就进了高中那个象牙塔里，和无数高深莫测的知识每日纠缠不休，至于同桌干什么去了，我根本无暇顾及。”
　　“直到前段时间，我因为和我先生吵架了，心中烦闷，便自己一个人出门逛街，鬼使神差地进了一家服装店，那是非周末的上班时间，店里没有人。我相中了一件裙子，想让老板找个合适我的尺码我试试，当我喊到第三遍有人吗的时候，老板从后面的这小门里出来了，她手里还端着盛凉皮的塑料碗，筷子上还挑着最后一根凉皮。”
　　“我一眼就认出是她来，我想转头就跑。但是她没有认出我来，她调侃着说，不吃饭不来客，她是注定吃不了顿安稳饭了。话虽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无抱怨，甚至，旁人听了，还觉得这老板挺实在。她把最后一口凉皮送进嘴里，又迅速喝了一口汤后，把碗筷扔进垃圾桶，整个过程潇洒流畅。然后她迅速满脸堆着笑，问我L号的可以吗？我知道我已经错失了离开的机会了。”
　　“看我点头，她就让我直接试一下我手上的这条，她说这个牌子的衣服都偏小，我要是平时穿L号，那试XL号绝对没错。她看我有点发愣，于是便把我往试衣间那边推了一把，试吧试吧，不买不要紧，我这个店从来不会强买强卖的。她的手热热的，像她母亲的手，她身上香香的，也和她母亲一样。”
　　“我像个木偶一样，换上她店里的衣服，走出来，听她品评，到这时，她还是没有认出我来，我竟然有种劫后余生之感，她没有认出我来，真好！她说这条裙子不是最适合我的，说完，她又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说实话，我当时紧张的汗都冒出来了。可是她看完我之后，灵光一闪的样子，迅速从旁边的衣架上找出一条黑色的裙子，她说我绝对会喜欢她选的这条的，看我发愣，她又催着我换上试试。”
　　“我只感觉汗越出越多，但是换好之后，我还是硬个头皮出去了，这次，我连照镜子的耐心都没有了，我说这条我很喜欢，裙子我也不换下来了，直接结账就行。她说完价格，我直接扫码付了账，她看我付账痛快，都笑我说不会还账，她说客户太痛快了，她还不适应，于是拿了一双丝袜送给我，她笑得那么好看，说别看丝袜是赠送的，质量却是极好的。我忙说感谢，拿上丝袜便往外走。”
　　“刚要走出她的店门，她却又叫住了我，我想，太尴尬了，她一定是认出我来了。结果是我自己的衣服忘拿了，她把我穿来的衣服认真叠好，放进袋子里，依旧笑着说，欢迎下次光临。”
　　“我检查了一下，手机和衣服都拿了，想这次终于可以出去了，于是和她说再见。她却突然拦在我面前，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当时像被人拆穿的小偷一样，紧张、窘迫，甚至有点无地自容，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是这种感受。而她却完全不同，她只有遇到老同学的喜悦，她开心地拉着我坐下，从柜子后面拿出一瓶营养快线来，说那是她五岁的女儿最爱喝，她相信我一定也很爱喝。我也立刻表现出刚刚认出她的样子来，当时只恨，自己演技太差，不知被她看穿了多少。”
　　“她和我像从未有过龌龊的老朋友一样，那么亲近，她给我介绍着她的服装店，她老公，她公婆，她女儿，幸福之情，溢于言表！她问我家的住址，原来我们两家隔的并不远，直线距离只有两公里，她让我再挑一件衣服，算是她送给我的，我婉拒了，说下次来的时候再挑。”
　　“她邀约我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可以两家人一起吃，我撒谎说我妈不舒服，我得回去照顾她。同桌听后，略有失落，我受不了她这个眼神，于是答应她，后面我一定会来看她的。”
　　“她说太好了，然后她犹豫了一下，问我，等见了她老公一家人，能不能不提她在学校的事情？我像踩到了鞭炮一样，跳了起来，和她保证说，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而且当年，我在学校里也从来什么都没有说过，真的，我发誓，如果当时我在学校里传播过任何和她相关的谣言，就让我出了她的店门就被车撞死。”
　　“她忙阻止我，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都是小孩过家家一样，她早就忘干净了。只是她很早就不上学了，期间有几年也没干正经工作，后来她妈妈又得了病，她只觉人生都没有指望了，想着她这一生，八成是要和妈妈一样了，活一天混一天，纸醉金迷、醉生梦死。”
　　“幸运的是，她后来遇到了一个男人，虽然男人是外地来打工的，但是却一心一意对她，妈妈临死之前看着她成了家，还给他们留了钱买房子、开店。有了孩子之后，她公婆也从老家赶来给她看孩子，她现在很开心，每天都觉得很幸福，只是有时候，感觉这种幸福不太踏实。重新遇到我，她真是太开心了，她感觉自己的命运要越来越好了。”
　　“说到这，她哭了起来，她说人生的路没有重来的机会，如果有，她一定不会在初中的时候和我闹翻的，在她心中，我一直是她最好的朋友！后来她再说什么，我都没有听进去，我只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
　　“好几次经过她店门口，徘徊许久，我都没有走进去，我其实看到过她的女儿一次，扎着一个朝天辫，皮肤有点黑，眼睛却很亮，我知道这个女孩会很好的，因为她的妈妈很好，妈妈好，一切都会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