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三页子

87、八十七

　　莲心和文姐申请，八月下旬或者九月上旬，给员工们集中放十天假，莲心理由还没有说完，文姐就说可以可以，她让莲心看着安排就行。莲心知道文姐不管这些事，也知道文姐会同意她的提议，但她还是坚持汇报。她始终记得初中历史老师讲过，一个聪明而合格的大臣，要大事小事多汇报，不管皇帝怎么信任你，允诺你全权做主便宜行事，你都要汇报，要经常汇报。
　　大家一听突然有这么长一个假期，恨不能都要过来亲莲心一口，整个单位好几天都喜气洋洋的。十天假比较自由，大家根据自己的行程，想从哪天开始休就从哪天开始休。真休息了，才发现，其实天塌不下来，而且因为有休息日，大家反而更有盼头了。
　　莲心这天下班有点晚，走出单位的时候都快七点了，一直忙的时候感觉不到饿，饿劲儿一上来，就什么都想吃。莲心想，这时候的自己如果去超市的话，肯定会乱买一通的。
　　她决定走着回家，因为再往前走走，有个包子铺，她花两块五买个海带馅儿的大包子，再花两块钱买一碗浓稠的八宝粥，就可以吃得饱饱的。包子铺人不多，老板娘给把粥和包子递给莲心之后，就刷碗去了。一个包子，细嚼慢咽，倒也吃了不短的时间。
　　和老板娘再见之后，莲心继续步行回家。绿化带里的月季花开得又大又艳，莲心拍了照。路边草丛里的野苦开着黄色的小花，莲心很喜欢，也拍了照。一棵桃树上，有特别大的蚂蚁在爬，莲心顺着它的爬行的方向看，竟然老大了一只天牛，好家伙，威风凛凛，像个大将军一样，莲心用心给它拍了照片。
　　然后莲心把这这些照片都选中，给唐尧发了过去。唐尧出差一个周了，每天下班后，两个人都会聊会天。有时候就几句，有时候却会你来我往聊两三个小时。这次，莲心刚把照片发过去，唐尧的电话就过来了。
　　“吃饭了？”唐尧问。
　　“吃了，你呢？”
　　“我也吃过了。天牛好大，你在哪拍的？”
　　“往家走的路上，前面还有好大一片蔷薇花，等到前面也拍照发给你。”
　　“我明天就回去了。”
　　“挺好。”唐尧听到莲心说挺好之后，脱口便想说，我想你了。此时的他，坐在酒店里，看着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他真的很想她。
　　“能回去看你的合唱。”
　　“没有什么可看的，我就是个凑数的。你工作还顺利？”
　　“嗯，比预想的顺利。你呢？”一句你呢，把莲心的分享欲勾起来了，她最近还被一对母子弄得哭笑不得。但是勾起来，也得压下去，她工作中的很多事情都不能和别人说。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才挂电话。
　　空气有点闷，就像莲心接待小帅母子时的感觉有点像。
　　小帅母子来咨询四趟了，这次来，跟莲心一点儿也没客气。
　　“宋老师，你这水平不行啊，我们家小帅现在的症状不仅没有好转，而且还更严重了！”小帅暑假结束就上高三了，小伙子中等个子，很瘦，很俊，对，是俊，鼻子眼睛很秀气，除了眼神经常飘忽，别的都让人很舒服。小帅应该是像爸爸多一些的，因为妈妈很壮硕，个子不到一米六，体重却有一百七十斤，而且所有的肉长得都很结实。她说话的时候嗓门大，音也重，语言和眼神都很有攻击性，这让和她对话的人很有压力。
　　“您能具体说说是哪些方面更严重了吗？”莲心耐心问。
　　“就是想法更多了，今天要这样，明天要那样，简直都不知道要怎么活了。”
　　“能说得更具体一些吗？”
　　“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带他来就是为了让你劝劝他，让他别东想西想，要好好学习，要为高考做准备，心思往四面八方使，还怎么把分数提上去？你要想办法让他心定下来，不能今天想着谈恋爱，明天想着学口腔，后天想着学中医，大后天还想着出国留学。”
　　“您和他单独沟通的时候，有没有把您的想法和他表述一下？”
　　“他不和我说话呀，我一开口他就嫌我啰嗦，这两天还折腾着我给他在学校旁边给他租个房子，请问租房子干什么？你说他会不会是要和小姑娘约会？现在的孩子胆子都太大了，他们是什么都敢干啊！你说到时候再弄个孩子出来，得，他们去上大学了，我在家看孙子！”小帅妈妈的思维太跳脱了，莲心引着她回原来的话题。
　　“小帅妈，要不这次咱们商量一下，我们三个一起聊聊，您看行吗？”
　　“不行，我在的话小帅就什么都不说了，也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对了，以前和我是无话不谈，现在是看我就烦。你得单独和他说，他说他很喜欢和你聊天，你说说他，让他好好学习。”
　　“小帅确实是有自己的想法，要不您也听听？”
　　“我要是能当面和他沟通，我还花钱来找你干什么？你这事做的也太有意思了吧？”小帅妈一个大白眼翻过来，差点连带着把莲心也一起翻了天上去。
　　“小帅妈妈，小帅心思不定这事，有没有可能是受你影响比较大？”小帅妈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
　　“你到底会不会说话？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最后还赖我头上了！我找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有弄清楚？”
　　“您别激动，我也是想帮到孩子。我不是要把问题赖您头上，我对您是相当敬重的，您肯定能感觉得到，您精准判断出高三想出分数，就得专注，核心点都判断出来了，就差带小帅调整方向了。您是高手，在我接待的众多家长中，绝对是顶级了！而且您的处理思路也十分清晰，母亲和孩子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亲子关系，您避开和小帅的冲突，让我和他谈，这样既能解决问题，还不影响你们的亲子感情，不得不说，您确实是高明至极！”听莲心这么一说，小帅妈妈的脸色终于好看了很多。
　　于老师一向不同意咨询师向来访者妥协，为了保持自己的专业度，就不能随便妥协。莲心的思路和他略有不同，她秉持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有个心理专家说，只要能治好一个人的心理疾病，任何方法都是好方法。至于是给佛祖上香了，还是跳大神了，还是找个神棍叫魂了，还是看了专家号了，还是到冰天雪地里躺了一天给冻明白了。什么方法都无所谓，病好了就行。
　　接触人多了，莲心也明白，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喜欢听好话，你先多说说好话，他高兴了，你之后的话他才能听进去，不管你有多大的道理，你说的话人家得先听进去才好使，对不对？
　　莲心肯定别人的时候格外真诚，小帅妈妈觉得受用了，两人就可以继续聊刚才的话题了。
　　“小帅妈妈，小帅的意思是，他每次想选一条路走的时候，都是因为你在前面引道。”
　　“胡说八道，怎么又成了我引的道！”
　　“比如说，他不想上学了，想下来做生意这个想法。起因是他觉得您挺酷的，您开着自己的调味料商店，还卖着海参，每天聊着天就把货卖出去了，所以他想从商。”
　　“幼稚！他只看表面！生意哪有好做的，他知道现在同行竞争有多激烈吗？还聊聊天就把货卖出去了，聊聊天怎么不把我自己卖出去！现在买货的都贼精贼精的，货比三家都是少的，他们现在都得货比三十家！新主顾挑剔，老主顾压价，一年到头忙忙叨叨，挣不了几个钱的，尤其是这两年，真是没有挣头了，你要和他说啊，千万别和我一样啊！”
　　“后来他也说，这是他一闪而过的小想法，他也看出来其实您和他爸爸都挺辛苦的。他说他也想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将来进烟草公司上班。”
　　“我家有个远房表舅，在烟草公司上班，三四年前过年走亲戚时我们还遇到过，当时大家都说他的工作可好了，工作不累，待遇还好。回家后，我就说过几次，希望小帅以后也能和我表舅一样，去烟草公司上班。但是前提是先得上大学对不对？而且我们明眼人都知道，烟草公司是那么容易进的？”
　　“我也是这么和他说的，他想了想，和那么多高考生一起在考场上厮杀，还是太可怕了，他又想，考不上，回家也行，毕竟家里有很多房子，光在家里收房租就行。”
　　“收房租？他想什么呢？哪里来的房子可以收租？”
　　“这就奇怪了，他说是您告诉他的，他将来会继承很多套房子。”
　　“哎呀，都是玩笑时说的话，我和他爸爸还想着一辈子收房租过活呢，但也就是想想。当然，他将来会继承很多套房子这事也不完全是句空话，你看，我公公婆婆老了以后，房子是不是小帅的？我们老了以后，房子是不是小帅的？小帅是独生子，将来娶媳妇了，媳妇大概率是独生女吧？他媳妇继承的房子是不是也是小帅的房子？况且我公公还有套老房子，一旦拆迁了，至少能换两套房子，将来毫无疑问，都是小帅的。万一他媳妇的家也有老房子要拆迁呢？你看看，这稍微一盘算，都是好多房子！”
　　莲心咬着牙点了点头，不能埋怨小帅很相信他妈妈说的话，因为他妈妈说的很是“有理有据”，分析的头头是道，不得不让人“信服”啊！算了，莲心的任务又不是和来访者争出个是非对错来，她是争取启发对方，能主动跳出固有的认知来，进来尽量化解掉自己的烦恼。
　　“也就是说如果现在不上学了，靠收租过日子是不可以的，对吗？”
　　“那还用问，我们家就他一棵独苗，我还指望他光宗耀祖呢，他上来就想躺平，我怎么办？你说他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没有出息了？他小时真是又听话又聪明，你知道吗，他上二年级的时候，语文数学都考到过满分啊！五年级时，他还参加英语演讲比赛，哎呀，英语说的那个好啊，我想，就算是是个外国人对话，他都没有问题的。但他怎么越长大还越倒退了呢？是吃什么东西吃坏脑子了？”
　　“他说他想当船员，这个你们讨论过吗？”
　　“我没和他说啊，我就是在家和他爸爸说过，他怎么也听心里去了？我其实就是羡慕人家船员挣得多，一年到头在海上也不回来，吃穿住都没有花钱的地方，挣多少攒多少。这个年代什么最难？攒钱最难！花花世界，诱惑太多，但当船员就能屏蔽所有诱惑。我有一个老顾客，她自己开了个饭店，买卖其实一般般，行事做派却和富婆一般无二，你猜这是为什么？他老公是船长！一年听说有几十万上百万的收入呢！我要是她，我还开什么饭店啊，那么多钱，每天想着怎么花，也是很费脑筋吧。”
　　“做船员竟有这么多好处，怪不得小帅有这方面的打算呢。”
　　“好什么好？天天在船上，多不方便！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舒服，想家了也只能忍着，最主要的是，将来结婚了，老婆自己在家，要是耐不住寂寞可怎么办？当兵的还是法律保护着，船员可没有听说有什么法律保障。而且在船上多危险啊，他们可是在深不可测的大海上航行，天灾不少，人祸也不少。不去不去，你和他说说，坚决不能去。”
　　好吧，横竖都是你的道理。
　　“他说最近在录制一些视频，想当网红，网红来钱快，也没有学历要求。”
　　“太想当然了，我还要当网红呢！可是捣鼓了两个月了，根本就没有流量，这感觉就像明明天在下大雨，我拿着盆接，接了好久好久，盆里的水还是少的可怜。当网红，要不然就豁得出脸去，要不然就是真有才华，要不然身后有厉害的团队，靠自己瞎鼓捣，难哦！你说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多心思？他现在的本职任务是学习，是学习！你就没有劝劝他吗？”
　　“我建议他在直播间里做题，可以安安静静地做题，也可以边做题边讲解。”
　　“这个方法好，太好了，这属于另辟蹊径啊，万一后面直接火了呢！我儿子还那么帅！这要是突然大火，我们得提前做准备，想想怎么接住这泼天的流量啊。得把流量变现，对，不仅接广告，还要直播带货，我手里的货价格基本上都是透明的，加上包邮就没有挣头了，我得重新挑选货源才行。宋老师，你说，小帅的直播间匹配着什么商品卖比较好？”
　　“小帅妈妈，我们现在是想办法把小帅的心思劝到学习上来。”
　　“哦哦哦，对，那你还让他在直播间做题？”
　　“他想当网红，我也不能直接否定他，所以才让他做题的时候直播。小帅妈妈，小帅的思路很活，这不完全是个缺点，您看您总是能看到一个行业的优势，并且您也有很好的执行力。小帅继承了您的优点，对众多事物和事业充满好奇心，所谓勇敢的人先拥抱世界，拥抱生活。”
　　“这么说，他还真是像我，我从年轻的时候就爱尝试，我敢想敢干，在车间干的时候，我都干到小组长了，再坚持坚持我就能干到车间主任了，但我毅然决然辞职，开始自己干。开始我卖劳保用品，但我观察调味品行业更有干头，于是我立刻转做调味品，事实证明，我选的路是对的。从去年开始，我着手卖海参，对于一个起步者而言，我干的相当不错了！你说小帅随我，嗯，确实是，他很像我，有主意，脑子活。可是我还是希望他考个好大学，找份安稳的工作。”
　　“有的人适合上班，但有的人适合打拼，自己当老板。您好好想想您身边的人，您以前的同学，就算以前学习成绩比您好，但是先在混的怎么样？有些人确实有稳定的工作，但是挣得有您多吗？时间有您自由吗？”
　　“对！我现在虽然不是混的最好的，但确实比很多人强！我现在有车有房有自己的门店，大小也是个老板，大大小小的事我自己说了算。学习好又怎么样？还不是天天吃着死工资！”
　　“对啊，小帅妈妈，小帅将来的路必定也是坦途一片，他有他的大造化。”
　　“他不行，他没有吃过苦，人太顺利了，将来是要栽跟头的。”
　　“他是不如您，但是他有您啊，您有几十年的经验，您可以托举他，所以不管他将来干什么，只要有您压阵，他往哪里走，哪里就是康庄大道。”
　　“对啊，他有我呢，行啊，孩子有他自己的想法，就随便他吧。”
　　“最厉害的父母，是具有给孩子兜底的能力，小帅妈，您是一个大写的女人，也是一个大写的母亲，您这个通透力和接纳力，是我接触的母亲之中数一数二的。”
　　“行，小宋，我也意识到小帅的问题，其实是跟我有关系了，今天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也没跟小帅谈，但我觉得也没有必要了。你在这等着，我去车上给你拿两瓶酱油。”莲心极力拒绝，小帅妈妈却是霸气大姐一样，头也不回地去拿酱油去了。
　　她哪里是拿了两瓶酱油，明明是两大桶好不好，每桶都十斤的！小帅妈咨询的时候很强势，送酱油的时候也很强势。
　　莲心拗不过她，只得把酱油收下。
　　小帅没有在咨询室外面，他把培训机构里里外外逛了一圈。等接到妈妈电话了，他才回来。
　　一回来，他就满脸笑意迎上莲心。
　　“宋老师，你们一年能挣多少钱？你们是不是可挣钱了？我将来也想开一个，你觉得怎么样？你们老板给你开工资高吗？我要是给你开更干的工资，你能去给我干吗？”不等莲心回答，他就被妈妈拉走了。
　　当天下班，好多员工都从莲心办公室带走了一瓶酱油。有的没找到空的矿泉水瓶，干脆就用自己的水杯装了酱油带回家，以至于，后面后几天，每次喝水的时候都感觉有股酱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