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三页子

86、八十六

　　集体教研时，阳阳说她遇到一个难题，有个初二的来访者，女孩，成绩中游，她描述自己人缘挺好，一切都挺顺利，但是最近很压抑，于是她妈妈给她约了一次咨询。因为孩子的表述有些混乱，于是阳阳就建议她摆摆沙盘，但是她摆出来的沙盘，把阳阳也给难住了。阳阳把女孩的沙盘照片摆了出来，让大家一起解读一下。
　　女孩说她摆的沙盘是几十年以后的地球。她是一圈一圈摆的，中间一棵大树，黄色，茂盛。周围有大树，有很多建筑，有各种车，有各种动物。动物都是体型非常大的，所有大体型的动物挑没有了，她才挑的小一点的，动物们都朝向中间的大树，女孩的解释是它们在朝拜。
　　“她摆沙盘的时候我感觉自己都有点混乱。”阳阳说。
　　“我觉得还是要从来访者的感受出发吧，比如问问她，摆沙盘的过程中，她的内心是轻松的，还是沉甸甸的？在摆的过程中，有没有那个瞬间让你感觉到，这就是我想要的样子？或者问，中间的这棵大树，你最喜欢它什么？是它的茂密？颜色？还是位置。”于老师先说。
　　“还可以让来访者解释一下沙盘的意义，比如问问为什么这些动物要朝拜大树啊？动物和树的关系是什么？这棵在几十年后，是怎样的一个存在？周围的树、建筑物和中间的树是什么关系？”栾晓君也跟着于老师听了很多节沙盘课程，他现在最有感触的就是沙盘的意义。为什么会选这个？你认为它有什么含义？哪个最能代表你的存在？栾晓君认为，弄懂了这些关系，就很容易清楚来访者的诉求了。但他毕竟不专业，所以说自己的看法时，还是有重重顾虑。没有让他意外的是，他和莲心对视的时候，莲心给他坚定地竖起了大拇指。
　　“你们这么一说，我好像领悟到一点深层次的东西了，你们看，来访者摆沙盘时，是一圈一圈摆的，这会不会是因为她在生活中缺少掌控感和秩序感，所以才要借助沙盘表达出来？青春期的孩子容易在学业、亲子关系、师生关系、同伴关系上没有掌控感，这些可能造成了她的压抑，我下次和她沟通的时候，可以引导她谈谈这方面的内容。”阳阳自己悟明白了一些东西。
　　顺着阳阳的思路，莲心接着往下说，“她也可能是自我价值感较低，来访者是不是渴望被尊重？你看黄色代表着渴望温暖，茂盛的树木代表着生命力，周围所有事物都是以这棵树为中心，如果这棵树是她自己的话，她最渴望的就是别人的关注吧。”
　　“她可能还渴望力量，那些体型巨大的动物就是依据，而且也不要忽略时间，她的设定是几十年之后，为什么是几十年之后，而不是现在呢？她选择的建筑物和交通工具是不是代表她对安稳的生活比较向往？那对应的现实生活又是什么样子的？”于老师补充道。
　　“她要是下次还来的话，你可以让她把人添进去，她会加多少人进来？加什么人进来？人和动物的关系是什么？如果要换掉一些模具，她打算换掉什么？同时你也多关注一下她内心的感受。”出于考虑来访者是初中生的身份，莲心认为还是要引导她落脚于和人的关系上。
　　一直认真做笔记的王淮准在大家都要结束了时候弱弱地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阳阳老师，这个来访者玩游戏吗？”
　　“玩。”
　　“她玩好几种游戏吗？”
　　“对，而且玩了好几年了，现在每天也花很多时间在玩游戏上。”
　　“那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们把她摆出来的沙盘进行过度解读了？其实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她就是玩游戏玩多了，让她摆沙盘，她就把残存在脑海中一个游戏的场面摆出来了。就像皇帝明明是没穿衣服的，我们却用最优美的词汇，最生动的句子形容着他的新衣？”王淮准说完，大家都看着他，不说话。
　　“我，我就是乱想的，说错了，大家也多，多包容哈。”没有人说话，真是太折磨人了。
　　“淮准，你说得太有道理了！现在好多孩子因为玩游戏，脑子都不正常了，有些病纯粹是太空虚而得的。对，你这个思路，也自成逻辑！”于老师的及时肯定，让王淮准放松了许多，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表示他的想法自有其合理性。
　　略有遗憾的是那个女孩没有预约第二次，大家的猜想也就只能是个猜想了。
　　王淮准的实习期已过，大家决定一起为他庆祝一下。
　　饭店的包间是会计帮忙提前一个周预订的，不同于普通包间，在这里大家还可以唱歌，KTV包房里面有的，这里都有。
　　除了咨询部的同事，王淮准还叫了他三个同学。三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都很外向活泼，莲心他们几个反而显得像客人一样了，有人张罗，莲心觉得很好玩。
　　王淮准的同学提议先玩个成语接龙活跃一下气氛，栾晓君最开始还推脱了一下，他怕自己玩不好，阳阳逗他，玩不好就喝啤酒，没看莲心要了三箱啤酒在门口堆着吗？你以为今天喝不完，谁能走得了？栾晓君当时就被唬住了，莲心赶紧安抚，没事没事，今天就是玩，尽兴就好，最终证明，栾晓君却是接的最快最好的那个。
　　莲心用“花好月圆”起了头，大家顺时针接龙，反应慢的大家就一起倒数三二一，再答不上来，就得一杯啤酒了，不得不说，中学生玩得起劲的游戏，他们玩，也毫无违和感。阳阳接了个“勤勤恳恳”之后，于老师就开始抓耳挠腮了，“ken”音开头，确实有难度，莲心刚要拿手机，想悄悄上网搜搜，结果手机还没拿起来，王淮准就大声喊，“谁也不准动手机啊，谁要是用手机做弊了，直接罚酒三杯！”莲心一听，手缩的比谁都快。但她看了一眼栾晓君，嗯，这哥们儿绝对是有答案了。
　　“于老师，栾老师帮你接一个，但是你给大家唱个歌怎么样？”于老师连连摆手，唱歌是真不在行，这样吧，要是小栾能帮我接上这个成语，我就给大家亮一个绝活，你们看行吗？
　　莲心看向栾晓君，他呷了一口酒，带着两分紧张说出了他的答案，“有个成语叫肯堂肯构，说的是子孙后代继承了父辈的衣钵，还能干得不错，大体是说父辈的事业后继有人了。”众人纷纷给他鼓掌，今天又跟着学新东西了。
　　栾晓君这边帮忙解了围，于老师也就开始亮他的绝活。“我给大家两分钟的时间，你们可以用任何不碰我身体的方法逗我笑，谁能把我逗笑，就算我输。”莲心这边计时，其他人算是炸了锅了，讲笑话的，扣眼珠子的，啾啾嘴的，学企鹅走路的，王淮准和他的同学玩得最起劲，但闹钟响了，于老师还是岿然不动，脸上毫无表情。众人纷纷请教，这风雨不动的本事是怎么练就的？
　　“我天生就不爱笑，上小学的时候我有个同桌，特别爱笑，为一点事儿就会笑个不停，我理解不了他为什么那么能笑，他理解不了我为什么总是不笑。有一次他向我发起挑战，说他绝对会想到办法在一天之内逗笑我。除了上课，他其他时间都在折腾，班里同学被他逗得笑翻了很多次，可从始至终我都没有笑一下。因为我掌握了不笑的秘诀，每次他要逗我的时候，我就马上切入骑自行车出游的频道中，他闹他的，我完全忽略，我骑着我的自行车，先到河边，再到山上，从山上下来之后，我再到广场上骑两圈，每次都能看到不同的景色，不同的人群，甚至还能遇到很多同伴。他的闹剧一结束，我骑自行车的旅程也跟着一起结束了。”
　　“你这个高明了，这不是忍得住笑，而是你根本就没有和我们一起玩！”阳阳边笑着边说。
　　莲心也笑得够呛，她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唐尧的微信，“还没回家？”
　　“没，和同事聚餐。”
　　“哦。”
　　“有事吗？”
　　“经过你家楼下，看灯没亮，问问。”莲心不自觉地把右手拇指放进嘴里轻咬了一下，下牙磨着指甲盖。喝过的酒开始有点上头。
　　“吃过了吗？”
　　“吃了。喝酒了？”
　　“嗯，一点儿。”
　　“我去接你？”
　　“不用，你明天还得上班。”
　　“地址发我，万一你打不上车，就给我打电话。”
　　莲心没想让唐尧接，但还是把定位发给了他。
　　大家饭菜吃差不多了，便挪到旁边沙发上开始唱歌，酒是好东西，没喝之前各种拘谨和顾虑，喝玩之后个个是鬼哭狼嚎的高手，连于老师都唱了一首《大花轿》，栾晓君都唱了《青花瓷》。哦，也不全是狼哭鬼嚎，王淮准唱歌是真好听，不仅流行歌曲唱得好，他还会唱韩语歌，还能唱英语歌，这才艺一出，算是给他自己上大分了。
　　房间里声音太吵，莲心便出来透透气。饭店的大厅很宽敞，莲心找了一处僻静处，透过玻璃看路上的车水马龙。
　　王淮准的其中一个同学，王淮准称呼他三龙，摇摇晃晃也出来了。莲心怕他摔倒，忙起身上前扶他，和他确认完他并不是在找地方吐之后，才扶着他在自己刚才坐的位置旁边坐下来。他坐稳了，莲心又去前台要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宋老师，你的视频号我们全宿舍人都关注了呢！”三龙的脸很红了，要不上王淮准此时正唱得起劲，莲心就一定会让他带三龙先回去了。
　　“谢谢支持。”莲心把开了盖的水递给三龙。
　　“我们也一起讨论过，大家谁有能拿得出手的成长故事，可以让你帮着讲讲，但是冥思苦想，每个人的成长经历都很平淡，哎，真是太遗憾了。”
　　“平淡也是种幸福。”
　　“宋老师，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学心理学的人都很好相处？”
　　“哦？怎么说？”
　　“就是底线超级低啊，怎么样怎么样都可以，你活着就挺好。”三龙的话有点没头没尾，莲心不知道怎么回复，于是就只笑着听，三龙看莲心不说话，就继续说。
　　“宋老师，你知道吗，我高考数学才考了十八分！”十八分确实有点惊到莲心了。三龙看到莲心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只是微笑时，便有了些得意。
　　“其实十八分也是超常发挥了，因为我的正常预测是高考考五分。”
　　“五分？”好吧，莲心又惊又乐，文化生学三年数学，最后考五分，也是人才了。
　　“我是真学了，我高中三年，基本上没有请过假，尤其是数学课，每节课都认真听，很认真。我数学老师都夸我，从听讲的认真度上讲，他必须给我打满分。当然，每次看到成绩之后，他也会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他说他明明在我的眼神中看到了智慧的光芒，明明他觉得我已经学会了，可是怎么每次考试我都能成功地避开正确答案呢？别人数学题不会，就是不会，卷面九九成新，如果有回收试卷的，不知道会不会多给点回收费。我做不对题，但是我特能写，一片一片写，写的时候我真感觉自己挺会的，我觉得我的思路和题目本身挺契合的，谁知道一批完卷，我一分都捞不着。有一次上课，数学老师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和我说，你不去当影帝真是可惜了！明明什么都不会，但听课这架势却给人一种随便考考都能考满分的错觉。我真的很惭愧，但是我秉承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理念，我得学，我得好好学，我要不屈不挠地学。”莲心歪了歪身子，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头靠在手上，她歪头微笑听三龙讲。
　　“数学再烂我都没有想过放弃，有同样想法的还有我爸。他从我上小学开始，就一直在找厉害的数学老师的路上。上高二，他又给我找了个姓王的老教师，王老师五十多岁，长得精瘦，头发稀疏，脸色蜡黄，说一口浓重的方言，两个小时的课，他能出去抽十根烟。说也奇怪，我跟他学了一段时间以后，期中考试，数学成绩竟然一下子考到了四十二分。这太刺激了，我爸爸兴奋地几乎一晚上没睡觉，他盘算着，这次四十二，哪怕以后每次考试都进步十分，嗯，五分也行，那等高考的时候，数学不至少能过一百二十分了！他就像得了两只鸡的农民一样，两只鸡养大了，母鸡就可以下蛋了，攒攒鸡蛋，再孵出小鸡来，两只鸡就可以变二十只鸡，小鸡长大了，又可以下蛋。这样一轮又一轮，他就可以有个养鸡场了！”三龙听了一下，他有些犯恶心，莲心连忙给他递水，又问他想不想吐，他摇了摇头，继续讲。
　　“我的分数没有再往上长，学校数学老师很厉害，对我很好，讲得很用心，我学不会。爸爸三天两头在晚自习请假，让王老师给我上课，王老师水平一般，我们很熟悉了以后，我知道了很多他的事。他之前确实是在学校教书的，听他说，他工作的学校在他们当地是个重点，不过他一直教初中的。后来，他迷恋上了打麻将，哦，是赌麻将，他输了很多钱。他老婆知道后，就和他离了婚，女儿也带走了。他在学校也呆不下去了，又加上那段时间身体也出了毛病，于是他就办了病退。他背井离乡地到了我老家那里，想有个新的开始，他在好几个辅导班帮着带课，开始都是教初中生。后来他发现，同样的时间，教高中的课程，课时费要高很多，于是他开始研究高中数学，他很聪明，一看就会。我们两个凑在一起，可算是老油条碰上小油条了，他想挣钱，我想从学校出来，他不想教，我不想学，我们两个一拍即合，完美搭档。两个小时的课，开始的时候我们也挺认真的，他讲，我听，后来，学了和没学一个效果，我们就不怎么做题了。他在我面前算是脱下了所有的马甲，我几乎知道他所有的事情，比如他女儿上大学了，除了需要钱的时候会联系他，其它时间一句话都不和他多说。他到我们这来之后，是好了一段时间的，他租了个房子，每天自己做饭，不工作的时候，他就练练毛笔字，他的房东很看好他，一直张罗着给他找个老婆。但后来，他又重新染上了赌博，还是打麻将，他觉得自己是数学老师，聪明，在赌博上肯定会占上风的，结果越赌越大，越赔越多。欠了钱，他就想办法，说好了一对一，结果他给我上课的时候，经常还要给别人一起上课。我无所谓了，他有空，就陪我聊聊天，他很幽默，挺好玩的，他没有时间，不管我，也挺好，他有时候会把手机给我，让我玩会儿游戏。没有外人的时候，他经常会说，人生在世全靠演技。我高考完之后，听说他就出事了，他私下里收了很多家长的费用，但课都没怎么上，人就不见了。关于他的消息，还是我爸告诉我的，我爸真的很喜欢他，请他喝酒都不知道喝了多少次，就算它诓了大家的钱跑路了，我爸也没有说他一句坏话。”
　　“我现在回头想想，觉得无比好笑，浪费了我爸那么多钱，就仅仅是为了混日子，我现在要工作了，工资少的可怜，我算了算，光是把上课的辅导费挣出来，给我十年的时间都不一定够。我所有的老师中，对王老师的印象是最深的，他让我见识到了，怎样把一副好牌打得稀烂，一个人只要不选好路走，那不管开什么车，也都不会走远的。”
　　三龙终于还是忍不住跑到厕所吐去了，莲心招手让服务员过来，她把账结了，才慢悠悠回房间，看他们玩怎么样了。
　　莲心虽然没催，但是大家确实也有散的意思了。
　　一出饭店门口，莲心就认出了停在路对面的车，她没动声色的把大家都送走，自己才往唐尧这边走过来。
　　唐尧已经下车，在副驾驶的门前等着她了，路灯有点远，唐尧的面色看不太清，莲心也就不看了，她有点累，心却有点兴奋，大概是酒的原因吧。
　　车开动快十分钟了，唐尧也没有说话，发现莲心正在看自己，他才笑着问，“在看什么？”
　　“你在饭店门口等了一段时间了？”
　　“嗯。”
　　“等了多久？”
　　“你到大厅坐的时候我就来了。”唐尧忍住了，没再往下说，从他的视角看，莲心和三龙靠得很近，而且相谈甚欢。他虽然心里不舒服，但是他也没有立场去评判。
　　莲心却要通过行动推断唐尧的心理活动，一个男人，主动开车接一个女人，男人是有心思的。唐尧对自己是有心思的，但这心思到什么程度了呢？自己又该怎样面对这份心思呢？莲心告诫自己理性分析一下就行，但只是想了个开头，脸就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她把窗户又落下了一些，让窗外的冷风吹散脸上的燥热。
　　“不舒服吗？”唐尧问。
　　莲心感觉此时的唐尧很温柔，她很喜欢。
　　“今天晚上于老师和我们玩了一个憋笑的游戏，一群人使出浑身解数逗他笑，可他竟生生抗住了那么多笑衣炮弹，唐尧，你能憋笑吗？”
　　“你逗我吗？”
　　“可以啊。”
　　“难。”确实难，看你笑，我便想笑。唐尧想。
　　“我也憋不了一点，他们做鬼脸我还好点，但是有人憋笑，我就忍不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有人憋笑，我就感觉自己一下子到了动物园，一个人刻意憋笑的时候，就会特别像动物，有的像东北傻狍子，一脸纯真愣愣地往前凑。有的像鸵鸟，有的像老虎，还有的像河马，我脑海中只要一出现动物，我就彻底绷不住了。”
　　说着，莲心不知道脑海中又出现了什么，她仰着头又哈哈笑了起来，右手想去捂嘴的，但是笑得幅度太大，手跟不上。唐尧看她如此开心，自己的心里也无比熨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