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三页子

83、八十三

　　从火车站往家走的路上，唐尧的车上一直放着《笑纳》，莲心再没有音乐细胞，听来听去也多少能跟着哼两句了。待莲心哼够了，唐尧才把自己的疑惑问出来。
　　“莲心，你有没有觉得这歌词有点碎。”
　　“会不会是因为诗和歌或者词的篇幅较短，体量有限，所以才让我们有碎的感觉。欣赏这些，要搭配想象。”
　　“撑伞接落花你想象到什么？”
　　“白色油纸伞撑于花树之下，一阵风吹过，花瓣翩翩起舞，最后落于伞上，撑伞之人，静默未动，全然不知，待到她要离开之后，伞上花瓣又重新出发，奔赴它们的下一场山海。”
　　“伞要是接不住落花呢？”
　　“正着接不住，那就倒过来接，我有时候想，林黛玉当时要是拿一把伞，倒悬于树下，接住掉落的花瓣，是不是能省一番收集花瓣的力气呢！”
　　“这样想，倒也挺美。但白胡子老者，临摹入画，岂不是有点突兀？”
　　“柳宗元当年被贬永州，一腔政治报复，顿时难找去处，在这种情况下，他写出了名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借此表达他的孤独、不屈和坚守？如果让《江雪》中蓑笠翁的形象入画，你还觉得突兀吗？”
　　“如果是这样的一个白胡子老头，还真是不突兀了。那夜幕抚一曲琵琶是不是可以联想一下《琵琶行》？”唐尧好似来了兴趣。
　　“当然可以了，联想和想象是我们的天赋，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
　　“白居易当年做江州司马时，和一琵琶女偶遇，于是邀请对方给他演奏一曲，不料对方竟然身怀绝技，白居易被她精湛的弹奏艺术所折服，后来又听琵琶女讲述自己从受众人追捧到嫁给重利轻别离的商人，诗人一想，自己和琵琶女更是有无限相像之处啊，要不然听完琵琶女的故事，自己怎么会是哭得最厉害的一个呢？”
　　“你这么一说，抚一曲琵琶就有了无限韵味了呢！”
　　“西风骑瘦马，也很有意境啊，西风古道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西风刮起来了，天冷了，天一冷，游子就该回家了，就算回不了家，那也是想家了。古道，还在旅途之中，往前看很遥远，往后看，也很遥远。牵着一匹跟随自己多年的瘦骨嶙峋的老马，正如瘦骨嶙峋的我一般。太阳要落山了，它要落到天涯之外吗？还是它要回家了，却将我这断肠之人丢弃在天涯之上？”
　　“唐尧，厉害了，以前背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只觉得他的写法好玩，枯藤、老树、昏鸦，竟然通过堆砌名词就能算一首厉害的词。但是刚才听你这么一描述，我好像有点明白它的妙处在哪里了！”
　　“那我今天算是给宋老师讲课了？”
　　“当然算，人人可做吾师。”
　　“那你喊一声老师来听听。”
　　“唐老师，学生向您问好了！”唐尧听了甚是受用，两人接着又大笑起来。
　　莲心很多时间都在咨询室呆着，她的办公室便经常空着。英语组那边找莲心反应，说有个学雅思的高中女孩小娅，总说让老师给她安排个单独的空间学习，英语组那边场地很紧张，实在满足不了小娅的要求，于是他们就问，莲心有没有办法解决。
　　莲心初步了解了一些小娅的情况之后，就把自己的办公室开放给了小娅。小娅在她办公室中确实也是只学习，莲心给她放在桌上的矿泉水她都没有动。
　　这天，莲心咨询那边的工作结束的早一些，她回办公室，发现小娅正戴着耳机学英语。小娅看见莲心进来了，于是便开始整理书和笔袋，准备给莲心倒出地方来。莲心示意她先坐下。
　　“我就是要用电脑干些活，没有动静，如果你不怕我影响你的话，你就继续在这学就行。”小娅于是又重新坐了回去。两人各忙各的，倒也相安无事。
　　一个多小时后，莲心的活也干差不多了，她起身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小娅竟然还是最初的坐姿，这女娃娃确实是学进去了。小娅长得很漂亮，是很特殊的那种漂亮，个子高高的，皮肤非常白，额头饱满，双眼皮大眼睛，高高的鼻梁，特别有异域风情，让人不得不去猜想她的血统。
　　小娅也发现莲心在看她了，于是把笔放下，把耳机拿下来。“宋老师，有事吗？”
　　“没事，我泡个玫瑰茶咱俩喝。”莲心转身上旁边桌上先打开电热水壶烧水，准备泡茶的过程并没有耽误她们两个说话。
　　“小娅，你是混血儿吗？”
　　“宋老师，你可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我真不是混血，我爸爸妈妈都是纯中国人。”
　　“祖上呢？”
　　“也没听说哪个祖上是外国人，但我可以回去再问问，万一遗漏了哪个祖先，调查明白了，就知道我这是不是属于返祖现象了。”莲心一直以为小娅是个内向而严肃的学生，一聊天才知道，这小姑娘很幽默。
　　“你学雅思是有出国的计划吗？”
　　“我一个中国土著怎么会有出国的计划。”
　　“那你是为什么要学雅思呢？”
　　“宋老师，我的英语老师说，你是咨询老师，那我们现在的聊天不算咨询吧？”莲心故意认真想了两秒钟，又转身把旁边放茶歇的桌子上的葡萄拿到小娅跟前。
　　“嗯，不算，今天你就是陪我喝茶的伙伴，聊聊天，不能收费。”小娅也被莲心的微笑打动了，她把面前的书本推开，然后拿起葡萄来吃，她还很细心地把抽了一张抽纸放桌子上，再把葡萄皮和葡萄籽吐在抽纸上。看到她这样做，莲心更喜欢了，一个孩子学习成绩好，莲心不见得会喜欢，但是一个孩子有礼貌，有教养，莲心便从心底里超级喜欢。
　　“我要是内心有困惑，需要你给我解答，你也不收费吗？”小娅问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果盘的边缘。
　　莲心笑着自己也拿了一颗葡萄吃。
　　“你这么说，那就是有困惑了，行，那你说说吧，但是我不能保证一定会帮到你。”
　　“那你能给我保密吗？”
　　“可以，今天我听到的话，不会从我嘴里出这个屋。但是法律有规定的除外，你看行吗？”
　　小娅却没有立刻说，莲心也不催，水烧开了，她就把茶泡上，茶泡好了，她就慢悠悠倒进茶碗中，端给小娅一杯，端给自己一杯，葡萄很好吃，还是之前唐尧去她家的时候带的，她吃了两颗后，就看着小娅吃。说实话，从眼缘上讲，莲心很喜欢小娅。
　　“中考完之后我谈恋爱了，他虽然和我一样大，但却比我低一级，他今年才中考完。他成绩不好，但当时我觉得他很酷，所以当他说他喜欢我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很喜欢他。他父母都在外地做生意，他跟着姥姥在这生活、上学。他很自由，有很多时间可以玩，可以到处去。他也很有钱，他爸爸妈妈给他很多钱，他姥姥也对他有求必应。”
　　“你们之前是一个学校的？”莲心问。
　　“嗯，我们在一个学校上学，其实在学校里没有什么交集。认识他是在一个托管班里，放学之后我们就去那里，托管班管一顿晚饭，然后提供场地给我们写作业，如果有不会的题目，还可以问问托管老师。因为托管的教室有限，初中的学生们就在同一个教室里写作业。他是后来来的，他一来，把教室全看了一遍之后，就坐到我旁边了。他也不写作业，先是玩手机，手机被托管老师没收以后，他就前后左右聊天。聊天这事很快也被托管老师制止了，他就开始写纸条，团成一团，到处扔。总有呼应他的同学，他们玩得很是热闹。有一天他开始让我给他讲题，我发现他其实很聪明，很多题一点就会，而且我给他讲题的时候，他态度很好，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
　　“他开始频繁买甜点和奶茶给我，说是感谢我给他讲题，渐渐地，我们越来越熟，他开始写情书给我，开始周末约我出去玩。我当时又害怕又开心，还感觉到很刺激。我爸妈三年前离婚了，我和妈妈算是净身出户，爸爸每个月只给少的可怜的生活费。妈妈很要强，一直做家庭主妇的她，找了个工厂上班，她坚信，她能让我跟着她过上好日子。工厂上班的时间很长，加上来回路上的时间，差不多每天都有十几个小时。她一个月上白班，一个月上夜班，我们租的那个小房子里，大部分时间都是没有人的。妈妈虽然上班时间很长，但是她关心着我的方方面面，吃早饭了没有？和同学相处的怎么样？老师有没有不喜欢我？上课能不能听懂？晚饭在托管班吃得饱不饱？妈妈给我书包里放了一个手机，平时都是静音，我除了和妈妈通电话，确实也没有多看一眼。直到和他好了，我们见面会聊天，不见面的时候我们就抱着手机聊天。有一次我手机停机了，他还给我冲了一百块钱，那段日子我神情恍惚，每天似乎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有一次他送我回家，正遇上我妈下楼，我当时要吓死了，他拉着我附近楼道最里面，等我妈妈离开好一会儿之后，我们才敢出来。他说他想去我家玩玩，我虽然有犹豫，但最终还是同意了。他很大胆，也什么都懂，他非要和我发生关系，可是我真的不敢，他看我拒绝的很坚决，只能扫兴离开。结果我们一开门，我妈也刚巧回来了。她是回来拿手机充电器的，因为她的手机太旧了，就算手机不怎么用，也往往坚持不了一整天，所以她习惯了随身带着充电器。看到他在，妈妈先是愣了一下，他喊了一声阿姨好之后就匆忙下楼离开了。妈妈问他是谁，我说是同学，妈妈又问是哪个同学，我支支吾吾越说越乱。妈妈一看这种情况，就立刻给工厂打电话请了假，我知道妈妈是气急了，她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察审问犯人一样，盘问了我整整一个晚上，到了凌晨四点多，她才让我睡觉。”
　　“第二天她替我请了假，她让我在家继续想一天，想清楚了，我再上学。我和妈妈说，我想清楚了，我以后再也不和他来往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学习的。因为我真的害怕妈妈那失望的眼神，她打我我不怕，她骂我一顿也没事，但是她直勾勾的，似乎能看清我的灵魂一样，看着我，然后，再轻声地下个结论，呓语一般，你可真像你爸爸啊！我不要听到这种话，我妈恨我爸爸，我也恨我爸爸，明明我们是一家人，明明我们过得那么幸福，但爸爸还是背着妈妈和其他女人好了。妈妈骂爸爸就像一条狗一样，跟谁都能好，不管丑俊，不管脏臭。我恨爸爸，一个没有责任心的男人，一个花天酒地的男人，一个见异思迁的男人，一个该死的垃圾男人。我永远都记得妈妈看爸爸的眼神，我不要妈妈也用那种眼神看我，太难受了。我改，我立刻改，我再也不和他往来了。”
　　“我在托管班里尽量躲着他，他却不死心，找各种机会找我，我急得哭了，我一哭，他也跟着哭，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有一天晚上，妈妈突然来到了托管班，她除了第一天给我报名来过之外，就再也没踏足过那。我不知道她已经来了多久了，也不知道她都看到了些什么。妈妈径直走向他，我太害怕了，没敢往妈妈身边凑，只是远远的，看他们说了没几句话之后，他就恼了，他个子比我妈妈高很多，我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原来妈妈是那么瘦小。妈妈虽然体型上不占优势，但是她怎么可能轻易屈服和退缩，妈妈仰着头，伸着手指头，大声训斥着他，周围很多人都在看，连托管班的老师都听到了动静，出来劝我妈妈。但我妈妈已经是被激怒的母鸡了，她突然就夺过他的书包，然后用尽全身所有力气，把书包摔到了地上。妈妈朝我走来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她因为心中的熊熊烈火而升腾起来的温度。我像一个小木偶一样被她领着走向她的电动车，然后又木然地坐上电动车，跟她回了家。”
　　“第二天托管班老师就给我妈妈打电话，说他以后不会再来托管班了。妈妈听了之后，眉头总算是舒展了一些，接着她又给我班主任打电话，叮嘱他一定要看好我，没有特殊情况，就让我在教室里一直呆着就行。妈妈好几天都没有和我说话，我想，她当时一定是对我失望至极吧。”
　　“我以为我和他再也没有交集了，因为我的手机也被妈妈没收了，他又不上托管班了。但他开始每天放学等我，把我送到托管班门口之后，他再离开。不能打电话，他就写信，他画画也很好，他说在学校不想上学的时候，他就写写画画，干这些事，他永远不会感觉厌倦。我和他说不要再找我了，我妈妈不让，他听完，就是笑，像个小痞子一样笑，但是很快就又正常起来，他说没事，他不会让我妈妈发现他的。”
　　“我当时就像一个坏种一样，面上装得什么事情都没有，但是背地里和他想各种办法见面。我中考结束之后，他又拉着我一起来咱们这边学雅思，他说他爸爸规划着将来让他去澳大利亚留学，他想带我一起走。我头脑一热，就央求妈妈给我也报了名。妈妈不知道什么是雅思，我说是学英语的，我上学很需要这个。妈妈很支持我，即使学费对于她而言，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初中的时候我神经病一样，完全不懂事，上高中之后，有些事情就慢慢想通了。我和他毕竟就像小孩过家家一样，我想把心思都用在学习上，他可以玩，可以混，因为他有很厉害的爸爸妈妈。我不同，我只有妈妈，而且我妈妈也只有我。于是我就和他提出了分手，不是迫于谁的压力，就是我想分。他是不同意的，他找了我很多次，他说他喜欢我，他不要分手，他甚至说，是不是又是我妈在阻挠？他一定要把我妈妈杀了。我终于意识到，其实他是很不正常的，我一定要逃离开他。”
　　“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我以为从此以后，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但最近有同学告诉我，他拉了几个群，里面都是认识我的人，他在群里面分享着我们两个曾经做过的事情，他对我和我妈各种侮辱和咒骂。他甚至还在群里发内裤的照片，说他还收集着我的好多，他根本就是在撒谎，他照片里的内裤根本就不是我的。我去找他，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他说要不就和他复合，要不他就继续这样干。宋老师，我现在就像过街老鼠一样，别人看我一眼，我都感觉他们在嘲笑我，我不想让我妈妈着急，但我实在是心慌的厉害。”
　　莲心耐心地听完，之前莲心就听王淮准说有个男学生挺不厚道的，人女孩要求分手，他就在群里各种羞辱贬低女孩。“这才是个中学生，就这么渣，未来还不知道怎么个变本加厉呢！这样的男的，谁粘上，都会像碰到从粪坑里浸泡过的口香糖一样，又黏又臭！”现在听小娅说完，这就和王淮准厌恶的男孩对应起来了。
　　“对这件事情，你有什么打算？”莲心重新给小娅续上茶水。
　　“我，我也不知道，我认识的人他几乎都认识，我感觉自己现在就是社会性死亡。”
　　“你觉得自己可以给自己找一条生路吗？”
　　“我想好好学习，将来考一个好大学，带着我妈妈一起去，我们再也不回来了。或者我带妈妈出国，到一个所有人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嗯，很好的规划。”
　　“可是现在日子太难熬了。”
　　“你继续好好学习，我们的心是有限的，被学习占满的时候，就没有空间想别的了。专注于学习，我们就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不用管别人的想法，烦恼也自然少了很多。”
　　“他要是还一直这样怎么办？”
　　“他和你一个高中吗？”
　　“不是，他成绩不好，上不了我的学校。”
　　“空间上离得远了，淡忘得会更快。”
　　“可是他说那么难听的话。”
　　“你不在他群里，不去知道就是了。”
　　“可我的朋友们都会怎么想我？”
　　“是个明白人，都能意识到他的可恶可耻，你的朋友自然会维护你。”
　　“宋老师，你怎么想我？”
　　“我想，你这么小，就经历了这么多，你未来的人生会目标更明确，内心更安稳，做人更坚强。见识过这样的人，后面你自有一双慧眼，拨云除雾，诸事顺遂的。”
　　“真的吗？”
　　“当然，打不倒你的，终将会让你更加强大。”
　　小娅后来又在莲心办公室呆过两次，她之前交的学费消耗完之后，就再没来过。两年之后，莲心从别人嘴里听到她考上了一个985大学时，她竟觉得理该如此。虽然小娅的天赋一般，但是一个提前觉醒的女孩，把学习当成她完成人生跳板的工具时，就没有什么困难能阻挡住她了。